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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二筒的地盘是最长的,也最难熬,我几乎是掩着鼻子过去。过了二筒就是三筒,而三筒居然是各种小单间。看来重点监果然是特殊的。里面的人都不认识,他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表情各异。
不过还是看到一个熟人,其实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只是对他印象深刻,我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是大角斗的唯一幸存者和胜利者,那个在先皇葬礼上出尽风头的奴隶。虽说大角斗的最后胜利者会获得自由,但一般而言,那些胜利者已经不能忍受做为一个普通人的平淡庸俗了。他们很多人都会效忠皇帝——虽然就是皇帝把他们抓做奴隶的。
我还以为这个人已经进入某支军队为国效力了,原来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啊。
我站在他的监室面前,他也站着盯着我。他比我高出半头,肌肉发达,伤疤满身。他国字脸,浓发浓须,眼里散发着杀气,使劲盯着我。
我问小李子:“这个人是谁?”
他说:“李弘光,西域人,因为擅自离开西域进入西漠,被掳为奴隶。他就是先皇葬礼上最后的角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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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帝国分本部、边疆、四夷。本部就是众多农业省,比如京畿、中原、河北、江南、辽东等;边疆就是草原省或者半农半牧的省份,比如西凉、蒙古、辽西、西域等;四夷就是四大海外省,极北省、西漠省、极南省、东海省。
海外省没有边界,因为没人知道它们的边界在哪儿,那四个省都是荒无人烟之地,只有四个要塞作为它们的省府,由禁军守卫。传说四夷是天之禁地,历代的皇家律法都禁止进入,而且专门有禁军守卫,违者立即处决。
极北省在辽东以北。上古史书说极北省是有着巨大冰山和巨大雪怪的苦寒之地。省府是镇北要塞,由皇家禁军守卫。
极南省在云南以南。上古史书说极南省是烟瘴毒气之地,从来没人能活着出来。省府是镇南要塞,由皇家禁军守卫。
东海省是东部的海岛省。它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古史书说从山海关往东,坐船航行几个月才能到。它的省府是镇东岛,由皇家禁军守卫。当然这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皇家律法规定禁止臣民出海,甚至规定距离海岸五十公里以内不许住人,违者诛全族,因此没人知道有没有东海省这个省,也没人知道有没有那个要塞。我甚至查阅了皇家预算部的预算,那里有其他三个海外省驻军部队的经费,唯独没有东海省驻军的经费!我猜皇室虚构一个东海省只是为了给自己长面子。
西漠省在西域以西。西凉是草原省,西域是沙漠省,而西漠简直就是沙漠中的沙漠。西域省内,从东往西,越走绿洲越少,等一个绿洲都不见的时候,那就是西漠省的地盘了。上古史书说西漠是光怪陆离之地,里面满是不可思议的野兽。首府为镇西要塞,同样是禁军守卫。
当然这些上古史书都是禁书。我以前在中原通略看过,狗剩儿爹给我的书也稍微涉及一下。后来我在皇家藏书馆又仔细搜寻一遍,看了不少真真假假的史书、游记、志怪、。我一直想去这个世界的边缘看看。栗子小说 m.lizi.tw而这个人居然去过西漠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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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他也挑衅一样地盯着我。能从几千人中杀出的人果然有气势。
我对他说:“西域人?”
西域人都住在绿洲中。西凉人就够少的了,不过几千万,而西域人更是少得可怜,他们都住在沙漠中的绿洲,朝廷控制不了他们。
他点点头。他一开始很抗拒讲他的事,但和我说了会儿话就很放得开。我从和他的对话中了解了他的故事。
他叫李弘光,生于西域西部的一个绿洲。那个绿洲大概算是最后一个绿洲了,从此往西就再也没有一滴水。
所谓西域人,都是西凉人不堪忍受官府欺压跑过去的。这就好像四川人都是吐蕃移民,京畿人都是四川移民,而剩下的人都是京畿移民——当然,禁书中是这样说的,但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是反对这一点的。
但是,一万年的漫长岁月改变了人们的身体面貌和思想意识,让逃往西域的人成为了西域人。
从身体面貌上看,北方人身体高大,皮肤变白,那都是为了降低热量消耗的进化;而南方人身体稍矮,皮肤稍黑,那是为了散热和抵抗紫外线的进化。我甚至能预测再过几万年,他们几乎就不是一个种族了,说不定北方人皮肤全是惨白的,而南方人皮肤全是炭黑的。
从思想意识上看,一万年的地域隔断产生了不同的方言和习俗,于是产生了族群意识,就好像南方北方互相瞧不起,甚至连我们那个地方,黄河两岸的人都互相看不惯对方。我猜再过几万年,说不定他们都不认是一国人了呢。
避免这两种结局的唯一办法就是自由交流,可惜这正是朝廷极力反对的,而朝廷正是要维系大一统的局面才这样做的。朝廷想要的是统一,得到的是分裂,这就是所谓的“南辕北辙”吧。
但是我又想,谁说必须要大一统,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一起共存不更好?就像“南辕北辙”,你一直往南走,时间足够长,你就走到了北边。
——好了,我接着说西域人。尽管这些人已经跑得够远了,这些人已经不和内地人一起玩了,但朝廷还是不想放过他们。朝廷大概是有洁癖强迫症,他们总是喜欢把边界弄得干干净净,要把边界变成无人区。边境一百公里禁止住人,大批的皇家边防军一直巡逻。因此无论是东边的海岸线还是其余三边的陆地边境线,都是空无一人。
有一天,西凉军配合着西域首府迪化城的驻军一起扫荡西域西部边境线,他们摧毁了大批珍稀的绿洲,杀掉老弱病残,把其余的人都掳掠回内地的奴隶黑市。有些走投无路的人绝望地跑进西漠省,那些朝廷军队就在边境等着他们回来。很多人都死在灼热的沙漠,返回的人还是被抓了。这个李弘光就是其中一个。
李弘光被抓住后,被卖为西凉的苦工,整天为西凉的工厂鞣制皮革。先帝朱照天驾崩的时候,朝廷到处搜集看起来身体硕壮的奴隶,然后把他们集中起来在皇家大角斗场上自相残杀。李弘光被卖给朝廷,进入大角斗场,一番大战后,最后几千人只剩下他一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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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死里逃生后,朝廷要他效忠皇帝,理由是皇帝饶他不死。或许换做其他所有人都会感激皇帝饶他不死,但李弘光不这样想,他一直发誓要杀死皇帝。于是,他就被扔进皇家监狱来了。
他的眼中冒出火来,他死死盯着我,我猜如果没有铁栅栏门,他一秒钟就会弄死我——因为我也是皇帝的人。
他问我:“我们跑了那么远,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过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书上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国中有人才而不为皇帝所用者,谋逆也。’怨就怨这本《大明皇家钦定律法》吧,大家都是按照它写的来做的,无论是杀人的,被杀的!”
他大喊:“我不服!”
我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他用力震着铁门:“我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我说:“不劳你费心,我们会自己杀光自己的,对这点请你要有信心。”
这时,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态,想要把他劝进皇帝的军队中,这一定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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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为什么不当官呢,多好的机会!”
他怒吼道:“皇帝杀了我全族,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怎么会当他的官!”
我说:“对啊,这就是我想要让你干的。你以为你在这里这样吼,就能杀得了他?不要说你,就是几千万军队进攻长安都不行。但是如果你能多看书,比如像我一样,你就会明白皇帝都是怎么死的:他们从来没有被外敌杀死,都是被内部人害死的,他们一个善终的都没。他们被内廷的人害死,被后宫的人害死,被外廷的人害死,被外戚害死,被士族害死,被军头害死。假设你恨一个人,你会怎么办?你会指出他的错误,责骂他,让他改正?不,那不是恨人的表现,那是爱人的表现。如果你恨一个人,你要不停地对他说‘这是盛世啊,做得不错,继续干’,你不但不该和他做对,相反,你要加入他,让他灭亡得更快。今天我要做的事,就是让你加入皇帝的军队。一旦你加入了皇帝的军队,你想干什么都行。不是说西域和西凉人杀了你全家吗,你可以带军队杀过去,没人管得了你,因为你是皇帝的军队。你可以用皇帝的名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报仇、杀人、抢劫,败坏他的名誉,直到某一天他众叛亲离。说不定某天你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将军,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是你的事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看来已经有所感触。
我继续说:“你的家人已经不能复生,你现在终于是自由之身。所谓绝对的自由,就是抛弃一切,因为你已经一无所有。你为什么要拒绝,好像你还有尊严的样子?是你的尊严和原则重要,还是你的报仇重要?你去一个地方,不一定要直直地走过去,只要心里有目标,你用任何路线都能走过去。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它们有容易做的,有很难做的。第一,是被扔进皇家长安监狱,这样你和你的家人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没人会记得你的部族,也没人会记得你,你以为角斗场的几十万观众会记得你?你错了,他们早忘了你,他们会不停地看别的角斗士。这是第一点,这是非常简单的,最容易的,也是最软弱的。第二,你可以加入皇帝的军队。这是非常难的事,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如果你这样做,你会走向一条真正的充满荆棘的不归路。”
他的手在颤抖。我明白,他已经被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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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走了,小李子迷惑地望着我。我说:“我骗他的,好让他给皇帝尽忠效命。”小李子恍然大悟。
很快到了最后的四筒,我终于要干正事了。
里面是几百个太监和几百个宫女,都是最低等的。他们能干什么坏事?差不多是打碎个盘子、睡个懒觉,或者干脆就是太瘦了、太胖了、太懒了、太老了,或者病了,或者干脆就是皇宫人太多,随机清理的。
即使他们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也不得安稳,他们被狱卒欺压,然后又互相欺压。我看到里面的霸道分子倒是穿得暖吃得饱,而其他人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那些宫女更是可怜,一个个焦黄头发下是惨白的瘦脸,还有的衣服都没得穿。我怒了,这些可都是千娇百媚的女孩子啊!而且还是士族的女孩!每一个都比赵星月漂亮和娇贵,可现在像猪圈的猪一样,即使是一个馒头都能让她们干任何事情!
我怒了,我简直都想要打那些太监和侍卫!
但又一个念头从我不安分的脑子冒了出来。如果她们是丑陋的老太婆呢?如果她们是男人呢?我还会愤愤不平吗?难道不美丽不娇贵的人就可以被人虐待被人侮辱?我也是个庸俗的人吗?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
我想得头都大了。小李子看我的表情奇怪的变化,小心地对我说:“大人,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点名吧。”我拿出名单念了出来,念一个,里面应声一次,声音非常迟疑和软弱。有十四个人应声,但还是有一个没有回应。我反复地念,最后一个还是没反应。
十四个宫女站在栅栏门后面,她们被摧残得非常惨,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还活着”。我问她们:“还一个人跑哪儿去了?”有些人显出惊恐的表情,这让我明白了——已经有可怕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我正想怎么把她们弄出去,怎么和小李子谈判,这时小李子对她们喊:“还不赶紧出来!”
旁边的狱卒开门,把她们弄出来。还有几个人不情愿,她们不清楚以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等着她们,说不定比死还可怕。
小李子说:“赶紧走啊!”他踢了那几个宫女几脚。这让我想起了我去买东西,我刚问一个物价,奸商立即就把东西拆掉,然后非要卖给我。看来今天很顺利,现在只是价格问题,而不是卖不卖的问题了。
小李子把她们弄出来,对我“嘿嘿”地笑,他说:“这些宫女多么漂亮,多么实惠!干什么都行啊!”他夸奖了一番他的货物有多贵重,然后对我说:“大人要出多少钱?”
我哪里知道市场价是多少。虽然我带了十万金元,但我不能先出高价。如果我说高了,那么他显然就知道这些宫女非常重要,那就麻烦了。最麻烦的不是他抬价,而是他不敢卖。我说:“市场价,多出一个子儿我也不要。”
小李子显出故作思考的神情,他说:“这可是全国选拔的宫女啊,那些市场上的低等女奴怎么和她们比?”他伸出大拇指说:“这个价,不能再少了?”
大拇指是十的意思,意思是一千金元还是一万金元?我只好瞎还价,伸出八的标志,意思是“八”,至于“八什么”,你就自己猜去吧。
他咬咬牙,说:“我看大人实在是喜欢,八金元就八金元!一共一百二十金元。不过我说的金元,不是纸金元,因此是四百八十纸金元。这可是最低的市场价啊!”
比我想象的少多了。我兜里是十万纸金元,完全用不到了。我从左兜里掏出钱,数了五张给了小李子。他收好,嘿嘿笑,完全是一副不想找钱的样子。我想让他找钱,但又想不能表演太过,就这样好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失踪的宫女,我问:“还一个宫女呢?”
小李子挠挠说:“死人是经常的事,可能死了吧?要不你随便再选一个?或者我发现她了再给你送过去?我还可以再白送你一个,行不?要不你再买几个吧?看这些,多么壮实,多么漂亮!”
几百个宫女从栅栏伸着手求我,她们跪下求我、喊我,但我实在是没办法,倒不是心疼几百个宫女的钱,我身上带着十万纸金元呢。问题在于,这几百个宫女我放哪儿?这么多人,只要一个走漏风声,不但她们都死,我也是必死的。我想:我是偶然遇到她们的,因此我完全可以假设我没有遇到她们,这样我就不必自责了,因为我不能拯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可怜之人啊,我又不是神!
我心虚地问小李子:“监狱里面这么干,皇宫不管吗?”
小李子说:“她们都是些不死不活的人,都是惹怒后宫的人,没人关心她们。判死刑的要看尸体,她们连死刑都不是,早被人忘了!她们的名单已经在花名册上删掉了,她们就相当于不存在。皇宫为什么找一个不存在的人?这不是找不自在吗?就算她们逃跑被发现了,上面的人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过,嘿嘿,爷还是别让别人知道的为好。”
我一路低头走着。路过二筒的时候,我又看到地下的小李子,他仰躺在地上望着我。我继续走了过去。
我一路上想着小李子,快到监狱门口的时候,我对身边的小李子说:“我还要一个人,二筒的那个小李子,一起送过去。”
皇家监狱的服务真是没得说,这些人被装进垃圾桶运了出去,一路出了长安城。后来东方明月见了她们,把她们安排进东方世府。她对我百般感谢,不在话下。那个小李子也在东方家做工,他百般感谢我,我对他说:“不要谢我,我只是让自己好受点。我本不想救你的,当我看到你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想起我也曾那样躺着,而你给我掖过被子。我们是平等交换,仅此而已。”
后来发生一件事,我才知道那些狱卒原来把我当冤大头!几年后,朝廷调查一个案件,皇家监狱的太监卖被判死刑的宫女给西安县的青楼,宫女只要一个金元!一个金元!他们居然卖我八个金元!这群畜生!败类!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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