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一顿筵席,它看起来好吃,但只有吃起来才知道它好不好吃;但你也可以假装吃起来好吃,让别人以为它吃起来好吃;你吃完了,这顿筵席就消失了,你就再没有什么筵席;如果你不吃,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是我,我干脆就不办筵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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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象十皇子居然是个同性恋。大明帝国杀了那么多年的同性恋,还没杀干净,现在居然连先皇最宠爱的皇子都是。这让我想起了村里的庄稼,你铲除一大片庄稼,其实是让剩下的庄稼长得更快,就像施肥的效果一样。自然的东西就让它自然存在,你管它干什么;如果你看它不顺眼,你就改变自己好了,为什么要改变自然,你有什么权力改变自然,你有什么能力改变自然?
如果先皇生前知道这事会怎么办?他大概绝不会把大明钦定律法放在眼里,那玩意儿是让别人遵守的,又不是让皇帝遵守的。但他可能会非常生气或感觉丢人什么的,这是因为他制定的法律改变了人们的想法,人们的想法和表现形成了道德,这种道德反过来影响了皇帝本身——也就是说,皇帝被他自己制造的律法所束缚,好像作茧自缚一样。
我就一直这么瞎想。我很少关心别人,除了东方明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关心她。我是个没有任何信仰的人,只有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让我勉强活着。但我觉得我对她的关心让我有了行动的欲望。
我回去后,不动声色地打听到皇家监狱的事,结果和东方明月说的差不多。皇家监狱根本就不是一个正规机构,只是在皇宫地下一楼关着一群楼上的倒霉蛋。皇帝有时候生气了,就把人扔进去,气消了就放出来,好像家法伺候一样。如果真要杀人,其他的任何监狱才是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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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监狱连头儿都没,因为没有正式编制啊。那里管事的都是皇帝的近侍太监和近侍守卫,也没什么值班顺序,大概谁手上缺钱花了,谁进里面捞些油水。
我事先准备了好久,把预案、借口、金元都准备得好好的。
凡事一定要做好预案,我把一切可能的情况都想好了,包括:如果他们问我干什么,我就说我有几个相好的宫女被抓了,我要救她们出去;如果他们问我细节,比如某某天你和某某某干了什么,我要回答什么;如果他们怀疑,我还要强调什么;如果他们不同意,我要求情,加大贿赂,甚至人身威胁,等等。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把我的钱分成几份。也不知道这帮家伙的胃口有多大,他们要钱是几百几百的要,还是几千几千的要。于是我左口袋装着几百,右口袋装着几千,内兜装着几万,我一共带了十万金元!我的俸禄一年不过一百金元,可见我贪污有多厉害。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我贪污的钱远远少于我上供的钱,我上面的内务府总管、各部总管他们贪得才叫多呢!
我从楼上往一楼走。皇宫一楼的周围有很多宽阔的走廊,其中一条走廊通向地下一楼。地下一楼是一个大空间,比上面大得多,有很多水泥柱子支撑着。它是如此巨大,看样子好像整个九龙湖都在上面呢。还有很有车辆直接驶进地下一楼,接送各种物资。四周有很多铁门,每个门口都有不少禁军把守。
其中的一个铁门就通向皇家监狱。我走向那里,门口的禁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于是直接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段走廊,走廊不长,尽头是一个铁栅栏门,门口有一堆禁军和太监坐在椅子上喝酒抽烟,他们都把腿翘在面前的桌子上,昏暗的灯光照着一团烟气,地下满是酒瓶。
我走上前去。皇家监狱是个上下限很高的监狱。最高阶的某府某部总管太监可能因为得罪皇帝被关进去,可能关一天就放出来,也可能活活老死在里面;最低的是扫地太监、服侍宫女什么的,他们很难活着出来。看守们尽量对高阶皇官都很尊敬,没事小心点儿总是好事。
几个人都站起身,扔掉烟头踩灭,对我说:“大人,你是来……”
我说:“我是内务府广储司司长东方驹,进来看一个朋友。”
有一个人赶紧抢过来说:“东方大人,我带你去。嘿嘿,让我带你去。”旁边还有人要抢,这人却一下子站在我和人群中间,挡住他们,他推开他们,领着我进去。
栅栏进去之后是长长的一个走廊,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顶部是排成一列直线的灯泡,有的灯泡不亮了,还有几个一亮一灭,于是那段路就一亮一暗,伴随着咔咔的声响,跟闹鬼似的。
那人点头哈腰地说:“嘿嘿,东方大人,小人是宗人府的小李子,今天值班。不知道大人来这里找谁?”
我从左口袋掏出一张纸币,一百金元,递给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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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都直了,赶紧抓住,反复摸了摸,塞进他的内兜里。他拍拍胸脯说:“大人放心,你见谁都包在我身上!”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满是东方明月写给我的名字,一共十五个宫女,我把名单递给他。我对他说:“一共十五个宫女。有人说她们偷了皇宫的东西——皇宫能缺那点东西?这点小事也抓人。”
他说:“十五个人?我还以为是一个呢?大人是看看还是想把她们弄出去?”
我说:“都是我朋友,我在皇宫里的朋友,或者说朋友的朋友。把她们都弄出去有难度吗?”
他挠挠头说:“十五个人哦。让我想想,宫女应该没关系吧,谁关心她们?”
我们边走边聊,他聊得很仔细,看来我的钱没白花。于是我对皇家监狱就完全了解了。
皇宫很高很大,但皇宫底下的秘密更是深不可测。皇宫地下一层是仓库,仓库的一小部分经过改建,变成了这长长的深不见头的皇家监狱。皇家监狱分为四筒,一筒叫临时监,关着高阶皇官,他们待遇不错,经常能出去——或者放进其他筒;二筒是正式监,监狱的大部分人都关在这里面,里面的人大部分都会饿死病死或者被打死;三筒是重点监,关押着重点人物,各种还需要套取情报的人;四筒是死刑监,是准备扔进皇家长安监狱的。皇家长安监狱在皇宫地下二层,只能从皇家监狱走下去,其面积和地下一层的整个仓库一样——或许更大,谁知道呢,从来没人从里面活着出来过。那十五个宫女就在死刑监,死刑监满了就直接送到皇家长安监狱去。最近已经快满了,如果我晚来一段时间,恐怕连面都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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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边走边聊,到了一筒的地盘。所谓筒,是监狱世界的黑话,大概就是“段”或者“部”的意思。皇家监狱就是走廊上的几十个大房间,每个房间关着几十个人,所有房间都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铁栅栏门,门正对着走廊。我们一边走,一边望着栅栏后面的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狱卒,不过狱卒都在椅子上歪着身子睡觉,他们偶尔醒了,看到我也不以为然,他们都习惯这样了。
小李子正话唠般地和我讲述皇家监狱的事,包括他们怎么虐杀人,里面的人如何互相折磨,曾经发生过什么趣事等等,此时我听到了“东方驹”“东方驹”的喊声。我好奇,这儿我也有熟人?
我转身看,在一旁监室的栅栏后,还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状元毛建木、榜眼陶雨伯,还有几个其他“精英会”的成员。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呢,原来被关在这儿了。
我走过去。那些不可一世的精英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神情萎靡,现在他们都激动得眼泪鼻涕四流,握着我的手不停颤抖,好像我是来救他们似的。他们对我说:“东方驹救我们出去啊,若此今生当效犬马之劳!”——都这样了还给我拽文。
我心里不想救,倒不是我恨或者讨厌他们,更不是我怕花钱,我只要是担心新内廷总管刘兴朝知道了找我麻烦。
我问旁边的小李子:“他们能捞出去吗?”
小李子赶紧说:“一筒和三筒的人想都不要想!他们都是挂了号的重点对象,每天点名!死了我们都要挨罚,何况是捞出去?二筒和四筒的没人管,这事倒能商量。”
我耸耸肩对他们说:“不是我不帮忙哦,实在是爱莫能助。”
他们着急地说:“那能不能帮帮我们,打点些钱。我们要饿死了。”
我望着他们破烂衣服下的嶙峋瘦骨,说:“打点?怎么打点?直接给你们钱?”
他们点点头:“是啊,是啊。直接给我们就行。”
哈,难道监狱也能花钱?
我问小李子:“这也行?”
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阴间都行,监狱为什么不行?”
我迟疑地从兜里慢慢地掏钱。旁边的侍卫眼睛都开始冒光。我决定给他们些零钱,毕竟一个纸金元能买一只羊,我给他们几百几千也没必要,那些下等太监和狱卒是很容易满足的。我从裤兜里翻出了一些零钱,几十纸金元,递给了那些从栅栏中伸出的手,就像老乌鸦在喂鸟巢里的一群嗷嗷待哺的小乌鸦。
他们都说:“还是东方驹够意思,我们出去后一定以死相报!”只见外面的那个守卫贪婪地望着那些零钱。榜眼陶雨伯伸出手,把一个纸金元递给守卫,说:“兄弟帮我们拿十几床被子,几大缸馒头,剩下的钱就请爷喝酒了!”
那个守卫也说:“没问题!爷就等着吧,我马上回来。”他一溜烟就跑了。一个纸金元其实够买几百床被子几百缸馒头了,看来他也赚得不少。
榜眼陶雨伯说:“谢谢兄弟了。我就不多说了,如果我们能出去的话,一定以死相报。”
我说:“别说这话,大家都是一起会试的兄弟啊。好了,兄弟保重,有缘再见。”
我挥挥手,转身走了。我给他们钱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我是心想万一他们出来呢,用点小钱换来别人的感激,即使出不来,这点钱我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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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往里走,来到了二筒的地盘。
一筒关了不少站错队的新人们,而二筒关的就是大批站错队的老人们,这些人是前内廷总管、前宰相的手下。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老大上台,自然要杀一批前朝旧臣,给自己的班底腾位置。
一筒勉强算是能忍受,起码没饿死没冻死,但二筒简直就是人间地狱。里面臭气熏天,还有一种特殊的浓郁气味,那便是死尸的味道。我以前去县城的时候偶尔能闻到,那是县里暴尸的罪犯。我看到栅栏门边的人在苟延残喘,里面黑暗的影子里躺着一动不动的人。
这些人都是定过性的罪犯、不可饶恕者。他们自己都绝望了,他们看着我穿着的黄色袍褂,朝我吐口水,或许他们想起了他们以前的威风。我还真看见几个认识的人,这些都是以前的部长府长司长什么的,不过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罢了。
我的原上司应该也在里面,不过我没看见,他也没朝我喊话。他太老了,说不定没熬过去。这个一生谨慎、万事中庸的人,还是躲不过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正感叹人生无常,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东方大人、东方大人”,吓了我一跳。循声看去,低头一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门口挪。此人头发都快掉光了,****的身子,全身都是白斑,手脚就像枯树枝一样。他抬着红白相间的眼皮,用无神的眼珠盯着我,一字一气地说:“大人,我是李志兵啊,小李子,在你进宫前是我服侍你的啊。”
我记起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我记得他还为他是内廷总管李永福的贴身太监而自豪呢。
我对小李子——站着的小李子——说:“这人能捞出去吗?”
他挠挠头说:“你要这种人干什么?贱人一个,出去也活不了。”
我叹了一口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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