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醫生反問,她是個中年人,听診器掛在脖子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要看書 •1 k an shu•白大褂邊邊上露出一圈淺灰色的裙擺,白色中跟皮涼鞋。她當然不是為三五百塊錢發愁的人,故此她尖銳的教訓我︰“小姐。昨夜你喝酒喝到胃出血,我們從你的胃里面抽出差不多兩千毫升血性液體。持續用藥到現在,才保住你半條命。你才多大,你算一算你的胃還要用多少年。現在任何檢查都沒做。要出院可以,什麼後果你自己負責。”
她說得義正詞嚴,我差一點想要笑起來。
“好的。”我說。
像我這種不問青紅皂白對自己的身體漠不關心的人可能不多,所以她微微愣了愣。而後才說,“那你來我辦公室簽個字。責任自負。”
當然。我想,當然。
黎小嫻活了二十一年,何曾有人對她負過責任。什麼時候不是她自己負責。
醫生走出去。在外頭叫護士。
那個年輕人這時候說︰“小姐。對不起,昨天是我們的車子撞了你……”
“不是。”我截斷他,“是我自己喝醉了。不關你們的事。謝謝你將我送到醫院里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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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禮貌。事實上,我並不想感謝他送我到醫院。
他仍然說︰“你還是住幾天院,做個檢查吧。你的臉色不太好。”
護士走過來。我伸出手。她替我拔手背上的針。針從血肉里拔出來,只有短暫的細微的一點點痛感。我幾乎沒有覺察到。
我壓著手背上的棉簽,而後抬起頭,肯定的說︰“不必了。”
我走出去簽字。
回到病房,終于覺得難受。走到衛生間沖了把臉。我這才看到自己一副尊榮。面色一種蒼白發青,眼楮腫起來,長發蓬亂,一縷一縷粘得到處都是。一雙眼楮,幽靈似的,黑而無神。還是穿著昨夜的工作服,背心領口開的很低,一條短裙剛剛夠遮住大腿根。
我對著鏡子里的人扯動嘴角,自己也差點被自己嚇到。
怎麼辦,照這樣下去。短期內酒是沒法喝了。老天何止不公,它對弱者的欺凌,簡直趕盡殺絕。
那個年輕人還沒有走。我走過去,將皮夾中所有的大鈔取出來,遞給他︰“謝謝你。”
他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的在腿上擱著,眼楮往鈔票上停留一下。而後說︰“不用謝。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並沒有要接的意思。
“我只得這麼多了。是你墊付的住院費。”我說道。
“不用了。”他說道,聲音是溫和的,“原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的手在半空中伸了十秒鐘。終于收回來。骨氣與清潔這種高層次的東西,只有極少數人能擁有。我自然不具備這些美好的品質,甚至一般的謙和寬容友善等等,這些品質。黎小嫻都沒有。若不允許怪父母的話,那便怪社會吧。
他既然堅持不要。說明不缺這點錢。也是,他是盛世朝歌的客人。
“那讓你出錢出力。只好口頭上說句謝謝了。”我收拾東西,仍然穿上那雙九公分的高跟鞋。並沒有太多感激。
他也站起來。“既然你沒大礙,那我也走吧。”
我們一起走出去。等電梯的時候,他說道︰“你的胃,需要修養一段時間。”
我謝謝他的關心。
口頭上一兩句關心是多麼簡單的事。我若有這心情時間,也是願意這樣隨時隨地施與人的。
但是我腦子里轉的是別的事情。
“你還這麼年輕。健康最重要。”他看著我。說得十分含蓄。
“你的意思是。”我微笑著,仿佛拉家常,“勸我早日從良。”
他不語。但是眼楮里有種神情,仿佛說︰這個世界難道還有逼良為娼的事情。
我不予辯解,只淡淡說,“像你們這種人。很難明白的。”
不被逼迫,這樣多以身侍人的娼妓,殺人越貨的強盜。從何而來。由來逼人的是生活。
他摸摸鼻子,終于放棄那種禮貌規整的語氣,仿佛帶點興趣的問道︰“我們這種人?我們哪種人。”
電梯來了。我不再回答他。到樓下,他問︰“送你一程吧。”
“謝謝。”我拒絕了。
他不再堅持。走到密密麻麻的車陣中。打開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倒出來,開出去。一輛寶馬750。
驕陽似火,我扶著我自己一陣一陣作疼的頭,淌進火里去。何謂水深火熱,有朝一日我可以為之現身說法。
這座城市的公車永恆擁擠。無論什麼時候,都有大堆大堆的人,從一個地方,趕往另外一個地方。我的腦子許是還沒有醒透,又或許充斥著太多念頭。一時間居然連續兩次坐過站。七拐八拐,才挨到學校。
今天反正是報銷了的。我索性鑽回宿舍,倒回床上。
小貝吃完飯回來,往上鋪放東西,冷不丁怪叫一聲,說道︰“作死呃。悄沒聲息的睜個眼楮在那。干嘛?”
我聞言閉上眼楮。
“怎麼了。”她俯下身子,過來察看我。而後低聲說,“臉色這麼差。”
“我昨晚吐了一晚上血。”我說。
“嗤。”她坐下來,“和你說正經的呢。感冒了。”她探手過來摸我的額頭。
她的手溫熱。大熱天,倒是干燥的。自言自語道︰“沒有發燒呀。”
整個宿舍,乃至整個班級。只有小貝同我走的近一點。我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小貝有次指著湊一處嘀咕的兩女同學不屑的道︰“瞧瞧這些陽春白雪,真是。都什麼東西。”她的刺蝟似的一條條豎起來寸頭,印著‘讓我死’字樣的黑t恤,涂得血**滴的腳趾踩一雙夾趾拖鞋招搖過市。隔十里路都知道聞得到她‘我很另類,請勿靠近’的氣息。因而她也求仁得仁。扎堆活動的時候,見不到她。
我與她,基本也算物以類聚。
我撿了一件程度最輕的事情說與她听︰“我與王仲琳,散伙了。”
她看了看我。有點意外,而後皺著臉低聲說︰“怎麼搞的。你知不知道你弄丟的是南大的四條金草之一呃。”
四條金草。我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