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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23节 文 / 穆时英

    ”

    “亲爱的,你真好”

    过了一回,又道:“可是我的腰带也旧了呢”

    “在这儿买一条,好吗”

    page125

    “你真好,亲爱的”

    过了一回,又道:“那只帽子倒也很可爱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便皱了眉尖,售货员却嘻开了嘴。

    一群小学生背了书包,跳着跑来,嘴里唱,“今天功课完毕了,

    大家回去吃点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丽丽拉拉地。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开了锦帷的大玻璃后面投着一对对男子的

    脚,女子的脚。

    “这像我妈的脚呢”

    “是我姊姊的脚呢”

    抬起脑袋来,却见蒸在咖啡的热气里的是一张在向他们装鬼脸的脸。便

    拍着小手,哈哈地笑起来。

    这是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街,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page126

    空闲少佐

    一点不含糊的,就在空闲少佐的后边儿,手榴弹猛的炸了起来。在脚下

    没多远,有人叫妈,一回儿便咬紧了牙哼唧着。惨哪神经纤维组织那儿像

    一万只蚱蚂在爬着那么的难受。一阵冷,觉得血顺了脊梁盖儿往下淌。带了

    伤咧

    东京的年轻的妻和才六岁的孩子浮到眼前来了,是的,他家是在东京郊

    外,门口有盏大纸灯笼,两盆精致的小盆景挺着枪刺,咬紧了牙的自家

    儿的部下尽摇晃家的四边是有樱花的只听得各式各样的枪声,眼前

    的人,慢慢儿的模糊起来啦,便倒了下去。也不觉腰下那柄军刀垫的疼。人,

    人枪刺,钢盔子弹呼呼的掠过去天,广大的天空,蔚蓝的天空。

    天小了下来,变成灰白的,这不是妻的脸吗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远了,

    浮在空气里边,越浮越高,越来越远啦,接着便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在做梦吧迷迷忽忽的,像有谁在走到身旁来,像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按

    着自家儿的脑门。一用劲,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白,在空中飘

    荡着,慢慢儿的清楚了起来。按在脑上的是一只女性的手。床沿那儿是白的

    看护服。再仔细一瞧:白床巾,白椅子,白小机,白墙壁,白窗纱,一种舒

    适安逸的感觉。

    没死吗

    便一边抬起眼光来,一边想:“是在东京病院里不成”

    可是把手按在自家儿脑门上的并不是妻,却是个支那女子。别的病房里

    的哼唧,门外在走着的人,远远的汽车喇叭慢慢儿的跑到听觉里来了,

    她挪开了手,低下身子来,轻轻儿的问:

    “醒了吗”

    淡淡的香气氤氲着。自家儿的脸上是一双透明的眼珠子,友谊的笑劲儿,

    体贴的脸。想点一点头答应她,刚一欠身,脊梁盖儿就刀子扎着那么的疼。

    “别动,你伤得很厉害呢。静静的躺着。我等回儿再来瞧你。要什么你

    叫我就行。我姓黎。”

    甘蔗味的北方话,在北平使馆里当过三年武官的他听起来是很亲切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把他的胳膊放到被窝里边,把被窝拉到肩上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要是伤好了的话,我要天天替她祝福,这支那的女儿是这么小心地看护

    着我啊看护着她的敌人,是俘虏啊。俘虏哪俘虏哪家里准以为我死

    了咧

    大海的那边儿,在细巧的纸扎灯下,在樱花里边,在明秀的景色里边,

    有他的家,小小的矮屋子。出发的时候儿,妻在太阳旗,纸扎灯和欢呼的声

    音里边低低儿的哭泣着。儿子牵着他的武装带:

    “爹,你上哪儿去呀”那么丽丽拉拉地问过他的。

    妻啊儿子啊在海的那边儿哪多咱再能和儿子一同到上野公园去打

    棒球军部里一定以为我是死了:我是被包围在敌人阵地里苦战了两天的。

    朝日新闻上会记载着我的战绩,我的名字会放在战死者的名单里边,妻

    也许已经领到了抚恤,她会在深夜里躲着哭,给儿子瞧见了便会缠住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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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怎么啦怎么啦”不依地。

    他们不会知道我还活着。不会知道我是俘虏。支那人的俘虏啊,军部知

    道了会怎么着呢押回国去逼着我自刎总免不了死的。为什么不死在庙

    行哪支那人的俘虏

    翻了个身,脊梁盖儿上猛的又疼了起来,不由呀了一声。

    门开了,黎姑娘走了进来:

    “怎么啦”坐到床沿上。

    讨厌她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呢帝**人是不偷活的,她以

    为我也像支那人那么怕死吧。讨厌的,压根儿就不用把我弄到这儿来,让我

    死了岂不好。我得对她说,不用她白费心,可是她是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啊

    “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已经四天了。x师长特地派人送你来。”

    “是的。”

    “x师长不是xxx吗”

    “不是个胡髭很多的人吗”

    “对了”

    “啊”

    说到这儿便默着望天花板,记起四年前的好友了,x师长是他在步兵学

    校时的同学,他们曾角过力,曾一同地上帝国剧场去,他受教员罚令立正一

    点钟时,x师长替他不平过的。可是现在是敌人咧。他们的部下互相攻击着,

    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x师长不是他的好友吗那么为什么呢为什

    么这就是战争,就是爱国吗

    屋子里充满着药品的气味。黎小姐坐在那儿,素洁的装束使他想起了圣

    女玛利亚。肚子有点儿饿了。

    “黎姑娘,我可以吃东西吗”

    “饿了不是”

    “有一点。”

    “你躺着,我去拿。”

    瞧着她走出门外,门把他的视线隔断了。

    静静的太阳光照在窗纱上,空气里带着花香。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儿,有

    一种暖和的,芬芳的有机体流着。她有雅致的仪态,匀称的**。想起哪儿

    看过的一本小说上传奇的恋爱了:好像是一个美**官和德国女间谍的一段

    孽缘;啊啊可是哭泣着的妻的脸猛的涌上来啦。

    黎姑娘走了进来,拿着一杯牛奶和一块白食巾。小说站  www.xsz.tw把牛奶放在床前的小几

    上,帮着他竖起身子来。

    “创口疼不疼”

    “不,嗯。”便忍着疼靠在床栏上;床栏在他阔肩膀的重量下,吱吱地

    哼着。

    把牛奶拿给他,替他把食巾放在面前。猛的一串眼泪挤到眼眶子里,赶

    忙把牛奶和眼泪一同地咽了下去。

    “黎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太好了”

    “静静儿的躺着吧,你不能多说话的。睡吧。”

    闭上了眼。她站在床旁。一回儿他打起鼾来,可是并没睡着,听着她踮

    着脚走了出去,门轻轻的阖上了。他睁开眼来望着窗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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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哪来的伤感荡漾着。

    夜是温柔而静寂的,慢慢儿的从窗外溜到屋里来了。

    黎姑娘阖上了门。走廊上没一个人。走到窗前,靠着窗,脸贴着窗纱,

    尽想。

    就在那屋子里,躺着她看护着的人。昏迷了好几天,以为他要死了,不

    料又醒了回来。一个重伤了的人在自家儿的看护下又活了回来,真是够高兴

    的事。

    黎姑娘笑。

    可是他不是她的敌人吗死了不好吗死了倒也很可惜的。他有一个强

    壮的身子,脸是黑了点儿;那浓秀的眉毛和没有云的天空似的眼珠子,死了

    真是太可惜啊。可惜吗恨他吧恨他吧

    便找着恨他的理由,可是却连一点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记着就譬如我一家子全叫他给杀了,譬如自家儿给他,啊便瞧见自

    家儿给他逼着,给他扯掉了衫子呸,胡思乱想什么,不会这么的。很懂

    事的人,今天他不是很有礼貌,甚至有点温柔的吗可是恨他吧为什么要

    替他换绷纱,换药为什么那么小心地看护他为什么早就应该扔了他不

    管,让他死的。为什么不恨他恨他啊敌人哪就譬如

    一个声音,轻风似的低低的吹来“黎姑娘,你太好了”谁在说呀

    夜吗窗外的夜吗可是夜是静寂的。

    一双夜那么温柔的眼珠子在窗外闪。恨他啊可是那双眼珠子却酒似地

    流进来啦。但闭上了眼是有点儿醉咧。

    医官侧着脑袋诊了脉,从他嘴里把温度表拔了出来,对着窗子望了一望。

    “大夫,不要紧吧”

    “幸亏你生得强壮,总算捱过了。现在热度退了许多,心脏也很康健,

    只要静养几天,便可以收口的。”说着便替他在胳膊时上打了一针,叫他翻

    过身去换绷纱。

    一层层的绷纱解了下来,裹着药棉的钳子搠在创口里,黎姑娘的手在那

    儿按着,轻轻儿的。疼得歪扭着脸,抓住了床沿忍着。酒精的气味很浓。这

    么看来是死不成了。死呢还是不死

    黎姑娘的手跑到脑袋上来啦,抚着他的头发,柔软的话:

    “疼吗再忍一会儿就完了。”

    脸上痛苦的皱纹都平了,太息了一下。没有痛苦,也没有伤口似的。他

    想跪在她脚下,虔诚地向她顶礼。她不也是很可爱的姑娘吗她是支那人,

    可是要杀她的心思却一点也没有。如果有谁伤害她,倒怕会去救她的,不顾

    性命地。

    凉快的绷纱一层层的绷着,还有点儿疼,可是心里却像穿了烫得很平的

    军服似的爽朗起来。想说些话,想笑,像春天就在窗外等着他似的。连自家

    儿也莫名其妙地问着:

    “大夫,我可以抽烟吗”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空闲君,身子还弱得很呢。没瞧见自家儿的脸吧多苍白啊。”

    他不说话,只那么地瞧着她。现在是什么都扔了,武士道,自杀,战死

    page129

    全不想。乐得身子要炸啦。

    “你要什么尽说,我可以打电话去问x师长要的。”医官说着便出去了。

    “黎姑娘,我很想见见x师长呢”

    “他很忙,怕抽不出空儿来吧。”

    “只要还活着,总要见他一次啊。”

    没话可说了,他想着这位爽直的老友。还记得他有一次晚上刮胡髭,第

    二天早上起来又长满了,恨得他把下巴刮得全是刀痕,害大家笑痛了肚子。

    不由地又笑了出来。

    “笑什么呀”

    却见黎小姐不知多咱跑出去的,正从门口那儿走过来,拿了一身衬衣。

    “我笑x师长。我们在步兵学校读书时,他的胡髭长得顶快,顶硬,一

    晚上就长得挺长的。”

    “真的吗”也轻轻儿的笑了起来,把衬衣放在床上道:“x师长是你

    的好朋友不是”

    “弟兄似的”

    “x师长时常打电话来问候你的,今儿又巴巴的叫勤务兵送衬衣来。其

    实他不送来,我们也要替你换的,已经很脏了。”

    “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咧。多咱他再打电话来,替我说一声儿

    我挂念他吧。”

    “报答那类的话是不用说的,空闲君,就希望你回到国里去反对战争

    吧。”深怕使他为难的神情。“可是我帮你换衣服吧。”便揭开了被窝,替

    他换上了褂子。

    “多下来的让我自家儿来吧,不好意思的。”

    她脸红了起来,讪讪的。他觉到自家儿的话有点儿轻薄,就搭讪着把被

    盖上了。

    “不好意思再劳动你咧。伤口倒不疼,这点儿事情自家儿还做得动。”

    把换下的裤子交给她。

    她接了裤跑出去。瞧着她的背影,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来啦。要是我不

    是她的敌人多好啊。她好像有点儿

    至少不讨厌我。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哪我不是杀过许

    多支那人的吗也瞧见过自家儿的部下好死支那女子,却并没责罚他们。

    心里腻烦着,憎恶着自家儿。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对他们是并没有什么

    了不得的恶感的。可是,在步兵学校里,教员们不是告诉他征服支那是帝国

    军人的义务吗真有点儿给她迷了咧怎么怀疑起这些来了应该死的,给

    手榴弹炸伤的时候儿就该死的。就是现在也该立刻自杀只要几天不吃东

    西就行了。可是妻愿意他死吗

    春天快来了,窗外是那么可爱的夜色啊穿着新的衬衣真是舒服,住在

    病院里,让黎姑娘那么的姑娘陪着简直是幸福的。这些幸福不是x师长给我

    的吗这胡老哥近来不知怎么了四年不见咧怕牙齿上面也长了胡髭吧。

    哈哈真想不到的,现在我们竟在这儿变了敌人了。在学校里想到现在这么

    的情形,谁也要笑的吧。敌人要是他对我说:

    “空闲君,我要枪毙你,你是我的敌人。”

    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要是我对他这么说,他也会当我神经错乱的。

    page130

    我不用瞧见他,也不用听见他,只要把手在他脸上摸一下就能认出来的

    这熟悉的胡髭啊能够再在一块儿住一夜,就像在学校里那么的,我有一枝

    好烟,他想分一半,我不答应,就扭在一块儿倒在床上,把那枝烟抢得稀烂,

    大家喘着气骂多有味儿我们怎么会是敌人呢为什么要打为什么

    谁也不希望打的。谁要打呀呸,不要脸的,帝**人的气节全给我毁

    了这么的主意,给人家知道了,谁也要骂我的。死吧怎么能做支那人的

    俘虏哪死吧死吗可是活着总是好的。譬如烟卷儿,死了就没福抽。

    竟一个心儿想抽起烟来啦。

    “只要能抽烟,就是再过几个月也不会寂寞的。”

    医官每天来两次,来了总跟他谈一回儿。日子很容易的混混就过去了,

    又像很长,很不容易混过去的。

    一见黎姑娘走进来便问:

    “今天可以抽烟了吗”

    总是笑了笑,骗孩子似的:

    “寂寞了不是”便坐下来:“我和你说闲话儿,好不好”

    黎姑娘是很会说话的,一种黏性的声音,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似地,谈着

    东京的不忍池和上野公园,x师长,北平的风俗和西山。把哭泣也忘了,哭

    泣着的妻也忘了。

    再有谁向她说在她前面躺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残酷的日本军官,她也许

    不会相信的。他的性情儿她全摸熟了。她知道讲什么话他会高兴,讲什么话

    他不爱听。他也知道冷,知道热不也是很可爱的人吗

    空闲少佐的思想也有点变了。他不再想到自杀,不再想到战死的光荣,

    有时也会猛的觉得自家儿是卑鄙的,不配称帝**人。可是为什么帝**人

    一定要自杀呢便固执地向着自家儿问。这是武士道的精神,这是大和魂

    可是大家亲亲热热的岂不好战争为什么来着

    黎姑娘不在的时候儿却觉得寂寞,一种淡淡的哀愁会浮上心来。就低低

    地唱着俳句。

    一张女人的脸,蹙着眉尖老浮在眼前,这是妻。那张脸却是很模糊的,

    再也记不清那嘴犄角儿是怎么的了。怎么能忘了她啊苦苦地想着她的模样

    儿,总引不起清晰的印象来。慢慢儿的那脸上长了胡髭,胖起来了,清楚起

    来啦。

    “空闲君,认识我吧”那么说着。

    一会儿那张脸却又淌起泪来啦。泪珠在搽多了粉的腮帮儿上流下来,划

    出了两条淡黄的线,鼻子下面和嘴的四边也黄了起来;粉也没有了,胭脂也

    没有了。瞧见过那张脸的,是在出发的时候儿,在太阳旗下,在纸扎灯笼和

    欢呼声里边儿。接着便是也像自家儿那么拐着两条腿的孩子。不知道还能见

    到他们不能。军部一定不让我回去的。会枪毙我的军法命令纪律要

    打的人去打吧如果能活着回去,我是不愿意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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