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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24节 文 / 穆时英

    成天的那么想着:妻的脸,x师长的脸老在窗纱上,在天花板上存在着。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是那么地尽想着是痛苦的一口烟把那些喷了多好

    第一次抽到烟的时候儿乐得百吗儿似的。用尼古丁麻醉着自家儿,什么

    也别想它,飘飘地,飘飘地从黎姑娘的手里抢过那只黄色的盒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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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里面装满了橡皮头的英国烟,拿了一枝叼在嘴犄角儿上,和蔚蓝的烟一

    同地。

    “是师长送我的吧”

    “不,现在前敌打得很厉害,x师长连听电话的功夫也没了。这盒烟是

    我送你的。不懂好不好,只是价钱还贵,大概不会十分坏吧。”得意地站在

    那儿。

    听了那么的话,自家儿连话也说不出来啦。望着她,并不带一点儿感激

    的心情这心情是和日子一同混过去了。

    她不作声,望着那一圈圈的蓝烟,在想着什么,又不像在想着什么。意

    识上是一片空白,在那空白上却有一缕淡淡的云影。她希望一些粗鲁的动作

    和琐碎的话。可是一有了声音自家儿便会吃惊的。

    她脸上的笑劲儿,困窘的视线,他是明白的,很明白的。应该说些话的。

    说什么呀说感谢她的话吗不会是要我感谢她才送我一盒烟吧。美**官

    和德国女间谍,只得想起那本小说了。从烟里边望过去,她今天好像故意多

    擦了些胭脂。那张嘴像没开透的樱花那么的事真是糟糕的,她是中国人,

    我是帝**人啊

    尼古丁麻醉不了神经的时候儿是有的

    成天地压到心上的重量又压上来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不是枪毙就是

    再上前线去打。打支那人,打x师长黎姑娘是永远不能再瞧见了。住在病

    院里的日子也会过去的。我再想起现在来时怕不是坐在牢狱里便在地狱里

    吧,报答x师长的日子不会有的;

    爱着黎姑娘的日子也不会有的;可是我是他们救活的人啊就是在东京

    也不会这么可感地看护着我的吧;军部怕早就把我忘了,谁都把我忘了。x

    师长却隔了四年还没忘了我。友谊有时是比恋情还坚强的,比夫妻的情绪还

    悠久的。妻怕也嫁了人吧可是妻也很可怜的。啊,战争,我为什么要做军

    人哪现在反悔也迟了

    便痛苦地抽着烟。

    创口慢慢儿的结了疤,乡思也和疤一同地掉了。妻的影子慢慢的淡了下

    去,简直不大想起啦。连自家儿是帝**人的事也差不多忘了。能够老是这

    么的过下去,倒也愿意的。成天的和黎小姐厮混着,一离开了她就觉得窗子

    的太阳光也黯淡起来,屋子大了起来简直太大了,身子不知道搁在哪儿才

    合式似的。见了她又妒忌着。健康的人是可以羡慕的。要是也能在地上走两

    步啊春天就在窗外,老坐在床上真是傻子。

    “多咱才可以下床哪”

    “再养一个礼拜就行了。”

    “真想坐到太阳光里边看看广大的天空哪”

    她走过去打开了窗子,第一阵风带着新的生命吹进他的身子。晴朗的天

    气,金黄的太阳光,笑声全抢着挤了进来。小说站  www.xsz.tw汽车喇叭也顿时响了起来。在屋

    子里的,在自家儿心里边的一切沉重的东西全给吹跑啦。

    人像轻灵的鸽子在空中飞似的。

    世界是活的。他也是活的。究竟是活着的好说不出的欢喜。在田野里

    散着步,和x师长一同地。他们可以卸了褂子摔交。他要大声地笑,哈哈地。

    他要摘一朵小青花送给送给胡老哥不成插在他胡髭上面吗笑死人

    的,应该插在姑娘的鬓脚边,衣襟上。是的,他们还要带一个姑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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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那么的黎姑娘那么

    便瞧着黎姑娘。她站在窗前,半只脑袋在太阳光里边,黑的头发,白的

    脑门,康健的腮帮儿,红的嘴唇,彩色影片那么的鲜明而活泼。带她吧可

    是黎姑娘也像鸽子那么的在空中飞起来了。一会儿,窗纱也变了鸽子,太阳

    光也生了金黄的翅膀,轻灵地飞起来啦。自家儿是飞得太厉害咧。

    头昏了。闭上了:

    “可惜太烦了点儿。”

    “可不是吗究竟还没复原呢。”说着便去关了窗子。

    “要是在乡下多好”

    “乡下全是兵呢,上海附近全给炮弹炸了”

    是的,全炸了。他就是毁了上海的人。他瞧见一大队望不尽的部队开拔

    到前线去,全像他那么的年轻,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也许还有老年的母亲。

    这许多人在炮弹下毁灭了。他们哆嗦着,扯掉了军服,扔了步枪,想往后退,

    可是在督战部队的机关枪前倒了下去。没一个愿意死的。他看见过有三个只

    十七八岁的兵士吓得哭,疯嚷嚷的。他们跪在他前面,可是他把他们拉出去

    枪毙了。为什么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可是他们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而枪毙了他们的就是他

    他又瞧见积看血的窟窿,各色各样的尸体,没了脑袋的,没了胳膊,腿

    的,漏了肠子的,挂在树上的,压扁在坦克车的轮齿下的,烧焦在木屋里的

    这里边有日本人,也有支那人,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谁也不想杀谁,

    可是大家都给杀了。这是躲在他们后面的人,那些坏蛋,那些骗子叫他们去

    打仗的。他们全死了,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什么罪

    “黎姑娘,我是该死的人。我亲手砍过许多支那人的,我也亲手把自家

    儿的部下枪毙过的。这许多人,许多人,”

    打他几下吧马上骂他一顿吧骂他犯了罪的

    可是黎姑娘只说:

    “谁的不是呢你的不是吗不。压根儿我们为什么打可是别提吧,

    过去了还提它干吗你还不能太兴奋。”可怜他的脸色。他想跪在她脚下哭,

    求她饶恕。她却把话岔了开去:

    “日子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真快啊”

    第二天她跑进来便嘻嘻地说:

    “空闲君,我们明天要搬了。”

    “为什么呢”

    “你昨儿不是说太烦了吗我跟x师长说了,他叫把你搬到无锡去。”

    “你留在这儿吗”

    “不,我是专看护你的。”

    “天哪”

    “怎么啦”

    “我高兴。”

    就唠叨地讲着搬到无锡去后的事情。栗子网  www.lizi.tw

    晚上他独自个想着。在步兵学校时也曾晚上和x师长睡在床上谈的,谈

    着支那的女儿,说自家儿很想娶一个中国妻子坐在月色里,是一座古旧

    的屋子,满是苍苔的院子里边,老柏树上挂着纸扎的大灯笼和黎姑娘说着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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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儿。黎姑娘是应该坐在月光下的。巴望伤别好起来吧,不好又怎么着好

    起来又要回去了。回去了又得上前线去,怎么对得住x师长和黎姑娘呢怎

    么着才好怎么着才好啊

    过了三天,黎姑娘和一个时常来替他诊脉的医官果真和他一同搬到无锡

    去啦。是在郊外一个别墅里,已经有好多人住在那儿了。园子里有几个医好

    了的,脑袋上扎着绷纱,坐在那儿看报。顶失望的那屋子是洋房,可是那园

    子却很纤巧,那边儿种了许多海棠花。在甬道上走着时:

    “黎姑娘,别扶我,让我自家儿走一下看。”

    她放了手,并没跌下去,只是身子太重了些,两条腿没劲,像践在棉花

    上似的。高兴着,笑着。

    “能走路了”

    她像逗刚学走路的孩子似地,反着身在他前面向后退:

    “来呀到我这儿来”

    把他直逗到楼上。他坐躺在床上喘气,从前攻击蕴藻浜苦战了三天两夜

    也没那么累哪。

    “不中用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能走路了”高兴着。

    “累了吗我不该逗你走这许多路的。”

    瞧见她懊悔的脸色便挣扎了坐起来:“没累,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呢你能走路”

    “我真不希望好得这么快,只三个礼拜呢。”

    “为什么”

    “好了不是要回去了吗”

    她笑着:“你不能回去的。”

    “怎么呢”

    可是猛的明白啦,俘虏是俘虏想跳起来骂她一顿,有点侮辱了他啦。

    可是她却做错了事似的说: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的。”

    “可不是吗”

    搭讪着便想开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海的那边儿去,家里去。瞧

    见了他,妻会怎么呢妻会乐得直淌泪,他要对她说:“我没死,你瞧我还

    是我:能跑路,能说话。”儿子会扯着他抬起脑袋来,睁着大眼珠:“爹,

    你杀了多少支那人”支那人支那人黎姑娘是支那人呀啊x师长

    也是支那人瞧黎姑娘一眼,却见她正在那儿解行李。为什么要好得那么快

    哪好了便要回去的。先到师部。我挺着胸脯走进去;他们瞧见我没死会奇

    怪的奇怪吗可是我是被俘获过的帝**人呢。我又没自杀。我是应该自

    杀的,他们会这么说。他们会骂我是帝**人的耻辱,会骂我是懦夫。他们

    会把我枪毙的。也许把我押回国去坐牢吧,也许可是我曾经苦战过;我

    的部下全打完了。也许他们说我勇敢。东京的码头上拥挤着欢迎勇士的人。

    “帝国的光荣,”日日新闻用这么的大标题记载着我的战绩。皇帝也许

    赐我徽章的。许多人会讲着我怎么征服了一个美丽支那姑娘的心可是黎

    姑娘我不能再见她了。

    情愿不回去,没有黎姑娘的日子怎么过哪

    “空闲君,躺一回吧,累得淌了许多冷汗呢。”

    黎小姐站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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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进了被窝,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睡熟

    了。

    近了,大了,一张脸慢慢儿的低下来,凑到他脸上停住啦。那张脸尽瞧

    着他,一动不动的,忧郁着。更大了又低了下来,嘴唇贴到他的脑门上,

    暖的,更暖的两颗泪珠,顺着那长眼遮毛流到他脸上。那不是妻的脸想伸

    出胳膊去抱住她,刚一动,却见那张脸猛的远了开去,慢慢儿的变了;成了

    谁的脸对啦,是黎小姐的脸。

    黎小姐站在床前。

    像睡了很久咧,怎么黎小姐还站在那儿只睡了一回儿不成可是窗上

    的太阳光直照在那边儿墙上,不像是傍晚儿。是的,是的,是第二天的早上

    了。

    黎小姐忧郁着,濡湿的眼珠子。

    梦呢还是真的刚才吻我的就是她吗嘴上的胭脂像淡了一点,而且

    刚才脸上正氤氲着淡淡的香味。妻是没有那种香味的。真的是她吗怎么又

    梦似的一点实感也没有呢

    “怎么啦,黎姑娘很不自在似的”

    “战争完了”

    可是引起的并不是高兴的情绪,得回去咧黎姑娘是一天天的远了,远

    了有这么一天得远到瞧不见的。“怎么会完了”

    “我们退了,退到太仓。”

    “啊黎小姐,我也替你们很难受的。”

    “倒不是为这事难受。”

    “那么,为什么呢”

    “战争一完,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是的,要回去了。说不出话。半天:“可是,黎姑娘,我不会忘记你。

    还有x师长,我总有一天要报答他的。”报答吗再上前线去报答他吗还

    是也把他俘了来,搁在东京病院里报答他吗回去了还是要上前线去的。可

    是,战争讨厌的要不然就是枪毙。没法报答他呢。就是黎姑娘也没法再

    见她一面了。辜负了啊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笑了笑,想找些话说,一句也找不到。

    黎姑娘猛的回身跑了出去,在门口就掏出手帕来。屋子里剩了他一个人。

    可是像有谁在向他说着: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轻轻地,就在他耳旁,在他心里。为什么我

    是日本人哪是帝**人哪想到帝**人便瞧见了给宪兵押了去枪毙的空

    闲少佐,用军刀搠通了肚子的空闲少佐,押在陆军牢狱里的空闲少佐,在报

    上给人批评为懦夫的空闲少佐空闲少佐数不清的眼珠子,轻视地望着

    加了手枷的他从甲板走到码头上去。孔雀羽上的眼珠子那么多的嘴,讲着他

    被俘虏的事,骂他,笑他。想那些干吗要扔了那些怕人的幻想似的摇了摇

    脑袋,闭上了眼。说不定的这种事说不定的想想吧,我是苦战了两天,

    受了伤的便瞧见自家给大伙儿抬在脑袋上面,在银座游行,群众欢呼着,

    抛得他一身的花。他走到皇宫天皇赐他勋章和爵位。他要站在播音器前演说

    讲什么呢讲非战吗人家马上会把他赶下来的。别管他,总是演讲就是了,

    日活映画会社请他主演日支战争。不我要反对战争。和黎姑娘的恋不行

    还是战争和恋爱混合着的传奇吧。接着便想到自家儿应该怎么表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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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那天早上,他刚起来,黎姑娘在瞧着他吃早饭。医官和一个

    粗豪的男子声音在门外说着话。

    “就是这间屋子吗”

    “是的,他见了你不知怎么高兴咧。”

    “我们四年没见哪,本是顶好的朋友呢。”

    啊,他吗,跳起来想去开门,黎姑娘猛的脸发青着,扯住了他的袖子,

    堆上了强笑,一时嘴里说不出话来。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冷的。他来了

    来了可是欢喜里边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抓住她的小手,像怕她飞

    去似的。门开了。

    “空闲君”

    一个穿军服的,一下巴胡髭的人走了进来,后边儿跟着医官,黎姑娘起

    来让坐,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她好像一下子就飞去了,永远不再回

    来了。他望着她,想拉住她。可是那胡髭笑着,猛的醒了回来。

    “xxx你吗胡髭还是那么怕人哪啊”

    那张脸比从前胖了些,人也胖了些,胡髭越发多了。

    “哈哈想不到我会来的吧前几天实在忙,抽不出身子来望你。许多

    地方怠慢你了,还望原谅。”

    “这话怎么说呀还要我原谅咧正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呢。你坐。要

    没你,怕早就没活的了。黎姑娘又”

    一阵快要失去心脏的感觉猛的兜了上来。

    “真想不到你今儿怎么会来的。早饭用过了吗”

    “偏过了。空闲君,我也替你欢喜,今天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天猛的塌了下来,人是尽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回去

    不是回到家里去,是回到军部里去

    “真的。下班车就走。”看了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离城里车站倒

    有一段路,反正你没什么行李,我们马上走吗,到车上谈会,可好”

    “有什么不好你倒老是那么爽直的,一点没变,黎姑娘呢”

    “黎姑娘不知哪去了。我替你说一声吧。”那医官说。

    “你替我说一声”

    “怎样有点儿舍不了吗”胡髭上面扮了张鬼脸。

    “也好。你说我多谢她。大夫,一月来多费你的神,多谢了。”

    “去吧”

    “去吧”

    走了出去。那张床,那床巾,那窗纱啊,那些亲切的老友在这儿,

    在那儿,黎姑娘坐过的,站过的。在那屋子里,淡淡的香气还氤氲着。可是,

    现在他走了走到园子里,却见黎姑娘正坐在那儿怔着望天。

    “黎姑娘”

    “去了吗”走了过来,像要告诉他什么似的。

    “有什么话吗”

    “没什么。”好久又说了一句:“去了吗”

    “他想说些话,可是说不出来,连谢谢也没说想抓住她的胳膊,可是

    只鞠了个躬。

    “再会吧”

    她没说话,望着他走到门口,坐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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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开了。他瞧见她跑出来,跑到门口站着,小啦瞧不见啦掉了什么

    似的脸上阴沉了起来。人像浮在空中,没着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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