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的那麼想著︰妻的臉,x師長的臉老在窗紗上,在天花板上存在著。栗子小說 m.lizi.tw
可是那麼地盡想著是痛苦的一口煙把那些噴了多好
第一次抽到煙的時候兒樂得百嗎兒似的。用尼古丁麻醉著自家兒,什麼
也別想它,飄飄地,飄飄地從黎姑娘的手里搶過那只黃色的盒子,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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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里面裝滿了橡皮頭的英國煙,拿了一枝叼在嘴犄角兒上,和蔚藍的煙一
同地。
“是師長送我的吧”
“不,現在前敵打得很厲害,x師長連听電話的功夫也沒了。這盒煙是
我送你的。不懂好不好,只是價錢還貴,大概不會十分壞吧。”得意地站在
那兒。
听了那麼的話,自家兒連話也說不出來啦。望著她,並不帶一點兒感激
的心情這心情是和日子一同混過去了。
她不作聲,望著那一圈圈的藍煙,在想著什麼,又不像在想著什麼。意
識上是一片空白,在那空白上卻有一縷淡淡的雲影。她希望一些粗魯的動作
和瑣碎的話。可是一有了聲音自家兒便會吃驚的。
她臉上的笑勁兒,困窘的視線,他是明白的,很明白的。應該說些話的。
說什麼呀說感謝她的話嗎不會是要我感謝她才送我一盒煙吧。美**官
和德國女間諜,只得想起那本小說了。從煙里邊望過去,她今天好像故意多
擦了些胭脂。那張嘴像沒開透的櫻花那麼的事真是糟糕的,她是中國人,
我是帝**人啊
尼古丁麻醉不了神經的時候兒是有的
成天地壓到心上的重量又壓上來了。總有一天要回去的。不是槍斃就是
再上前線去打。打支那人,打x師長黎姑娘是永遠不能再瞧見了。住在病
院里的日子也會過去的。我再想起現在來時怕不是坐在牢獄里便在地獄里
吧,報答x師長的日子不會有的;
愛著黎姑娘的日子也不會有的;可是我是他們救活的人啊就是在東京
也不會這麼可感地看護著我的吧;軍部怕早就把我忘了,誰都把我忘了。x
師長卻隔了四年還沒忘了我。友誼有時是比戀情還堅強的,比夫妻的情緒還
悠久的。妻怕也嫁了人吧可是妻也很可憐的。啊,戰爭,我為什麼要做軍
人哪現在反悔也遲了
便痛苦地抽著煙。
創口慢慢兒的結了疤,鄉思也和疤一同地掉了。妻的影子慢慢的淡了下
去,簡直不大想起啦。連自家兒是帝**人的事也差不多忘了。能夠老是這
麼的過下去,倒也願意的。成天的和黎小姐廝混著,一離開了她就覺得窗子
的太陽光也黯淡起來,屋子大了起來簡直太大了,身子不知道擱在哪兒才
合式似的。見了她又妒忌著。健康的人是可以羨慕的。要是也能在地上走兩
步啊春天就在窗外,老坐在床上真是傻子。
“多咱才可以下床哪”
“再養一個禮拜就行了。”
“真想坐到太陽光里邊看看廣大的天空哪”
她走過去打開了窗子,第一陣風帶著新的生命吹進他的身子。晴朗的天
氣,金黃的太陽光,笑聲全搶著擠了進來。小說站
www.xsz.tw汽車喇叭也頓時響了起來。在屋
子里的,在自家兒心里邊的一切沉重的東西全給吹跑啦。
人像輕靈的鴿子在空中飛似的。
世界是活的。他也是活的。究竟是活著的好說不出的歡喜。在田野里
散著步,和x師長一同地。他們可以卸了褂子摔交。他要大聲地笑,哈哈地。
他要摘一朵小青花送給送給胡老哥不成插在他胡髭上面嗎笑死人
的,應該插在姑娘的鬢腳邊,衣襟上。是的,他們還要帶一個姑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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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那麼的黎姑娘那麼
便瞧著黎姑娘。她站在窗前,半只腦袋在太陽光里邊,黑的頭發,白的
腦門,康健的腮幫兒,紅的嘴唇,彩色影片那麼的鮮明而活潑。帶她吧可
是黎姑娘也像鴿子那麼的在空中飛起來了。一會兒,窗紗也變了鴿子,太陽
光也生了金黃的翅膀,輕靈地飛起來啦。自家兒是飛得太厲害咧。
頭昏了。閉上了︰
“可惜太煩了點兒。”
“可不是嗎究竟還沒復原呢。”說著便去關了窗子。
“要是在鄉下多好”
“鄉下全是兵呢,上海附近全給炮彈炸了”
是的,全炸了。他就是毀了上海的人。他瞧見一大隊望不盡的部隊開拔
到前線去,全像他那麼的年輕,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也許還有老年的母親。
這許多人在炮彈下毀滅了。他們哆嗦著,扯掉了軍服,扔了步槍,想往後退,
可是在督戰部隊的機關槍前倒了下去。沒一個願意死的。他看見過有三個只
十七八歲的兵士嚇得哭,瘋嚷嚷的。他們跪在他前面,可是他把他們拉出去
槍斃了。為什麼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帝國。可是他們是什麼也不懂的孩子,
而槍斃了他們的就是他
他又瞧見積看血的窟窿,各色各樣的尸體,沒了腦袋的,沒了胳膊,腿
的,漏了腸子的,掛在樹上的,壓扁在坦克車的輪齒下的,燒焦在木屋里的
這里邊有日本人,也有支那人,可是他們犯了什麼罪他們誰也不想殺誰,
可是大家都給殺了。這是躲在他們後面的人,那些壞蛋,那些騙子叫他們去
打仗的。他們全死了,可是他們犯了什麼罪什麼罪
“黎姑娘,我是該死的人。我親手砍過許多支那人的,我也親手把自家
兒的部下槍斃過的。這許多人,許多人,”
打他幾下吧馬上罵他一頓吧罵他犯了罪的
可是黎姑娘只說︰
“誰的不是呢你的不是嗎不。壓根兒我們為什麼打可是別提吧,
過去了還提它干嗎你還不能太興奮。”可憐他的臉色。他想跪在她腳下哭,
求她饒恕。她卻把話岔了開去︰
“日子過得真快啊”
“可不是,真快啊”
第二天她跑進來便嘻嘻地說︰
“空閑君,我們明天要搬了。”
“為什麼呢”
“你昨兒不是說太煩了嗎我跟x師長說了,他叫把你搬到無錫去。”
“你留在這兒嗎”
“不,我是專看護你的。”
“天哪”
“怎麼啦”
“我高興。”
就嘮叨地講著搬到無錫去後的事情。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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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獨自個想著。在步兵學校時也曾晚上和x師長睡在床上談的,談
著支那的女兒,說自家兒很想娶一個中國妻子坐在月色里,是一座古舊
的屋子,滿是蒼苔的院子里邊,老柏樹上掛著紙扎的大燈籠和黎姑娘說著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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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兒。黎姑娘是應該坐在月光下的。巴望傷別好起來吧,不好又怎麼著好
起來又要回去了。回去了又得上前線去,怎麼對得住x師長和黎姑娘呢怎
麼著才好怎麼著才好啊
過了三天,黎姑娘和一個時常來替他診脈的醫官果真和他一同搬到無錫
去啦。是在郊外一個別墅里,已經有好多人住在那兒了。園子里有幾個醫好
了的,腦袋上扎著繃紗,坐在那兒看報。頂失望的那屋子是洋房,可是那園
子卻很縴巧,那邊兒種了許多海棠花。在甬道上走著時︰
“黎姑娘,別扶我,讓我自家兒走一下看。”
她放了手,並沒跌下去,只是身子太重了些,兩條腿沒勁,像踐在棉花
上似的。高興著,笑著。
“能走路了”
她像逗剛學走路的孩子似地,反著身在他前面向後退︰
“來呀到我這兒來”
把他直逗到樓上。他坐躺在床上喘氣,從前攻擊蘊藻 苦戰了三天兩夜
也沒那麼累哪。
“不中用啊”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卻︰“能走路了”高興著。
“累了嗎我不該逗你走這許多路的。”
瞧見她懊悔的臉色便掙扎了坐起來︰“沒累,我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呢你能走路”
“我真不希望好得這麼快,只三個禮拜呢。”
“為什麼”
“好了不是要回去了嗎”
她笑著︰“你不能回去的。”
“怎麼呢”
可是猛的明白啦,俘虜是俘虜想跳起來罵她一頓,有點侮辱了他啦。
可是她卻做錯了事似的說︰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的。”
“可不是嗎”
搭訕著便想開了。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海的那邊兒去,家里去。瞧
見了他,妻會怎麼呢妻會樂得直淌淚,他要對她說︰“我沒死,你瞧我還
是我︰能跑路,能說話。”兒子會扯著他抬起腦袋來,睜著大眼珠︰“爹,
你殺了多少支那人”支那人支那人黎姑娘是支那人呀啊x師長
也是支那人瞧黎姑娘一眼,卻見她正在那兒解行李。為什麼要好得那麼快
哪好了便要回去的。先到師部。我挺著胸脯走進去;他們瞧見我沒死會奇
怪的奇怪嗎可是我是被俘獲過的帝**人呢。我又沒自殺。我是應該自
殺的,他們會這麼說。他們會罵我是帝**人的恥辱,會罵我是懦夫。他們
會把我槍斃的。也許把我押回國去坐牢吧,也許可是我曾經苦戰過;我
的部下全打完了。也許他們說我勇敢。東京的碼頭上擁擠著歡迎勇士的人。
“帝國的光榮,”日日新聞用這麼的大標題記載著我的戰績。皇帝也許
賜我徽章的。許多人會講著我怎麼征服了一個美麗支那姑娘的心可是黎
姑娘我不能再見她了。
情願不回去,沒有黎姑娘的日子怎麼過哪
“空閑君,躺一回吧,累得淌了許多冷汗呢。”
黎小姐站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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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進了被窩,為什麼好得那麼快哪為什麼好得那麼快哪睡熟
了。
近了,大了,一張臉慢慢兒的低下來,湊到他臉上停住啦。那張臉盡瞧
著他,一動不動的,憂郁著。更大了又低了下來,嘴唇貼到他的腦門上,
暖的,更暖的兩顆淚珠,順著那長眼遮毛流到他臉上。那不是妻的臉想伸
出胳膊去抱住她,剛一動,卻見那張臉猛的遠了開去,慢慢兒的變了;成了
誰的臉對啦,是黎小姐的臉。
黎小姐站在床前。
像睡了很久咧,怎麼黎小姐還站在那兒只睡了一回兒不成可是窗上
的太陽光直照在那邊兒牆上,不像是傍晚兒。是的,是的,是第二天的早上
了。
黎小姐憂郁著,濡濕的眼珠子。
夢呢還是真的剛才吻我的就是她嗎嘴上的胭脂像淡了一點,而且
剛才臉上正氤氳著淡淡的香味。妻是沒有那種香味的。真的是她嗎怎麼又
夢似的一點實感也沒有呢
“怎麼啦,黎姑娘很不自在似的”
“戰爭完了”
可是引起的並不是高興的情緒,得回去咧黎姑娘是一天天的遠了,遠
了有這麼一天得遠到瞧不見的。“怎麼會完了”
“我們退了,退到太倉。”
“啊黎小姐,我也替你們很難受的。”
“倒不是為這事難受。”
“那麼,為什麼呢”
“戰爭一完,你不是要回去了嗎”
是的,要回去了。說不出話。半天︰“可是,黎姑娘,我不會忘記你。
還有x師長,我總有一天要報答他的。”報答嗎再上前線去報答他嗎還
是也把他俘了來,擱在東京病院里報答他嗎回去了還是要上前線去的。可
是,戰爭討厭的要不然就是槍斃。沒法報答他呢。就是黎姑娘也沒法再
見她一面了。辜負了啊
“為什麼你是日本人啊”笑了笑,想找些話說,一句也找不到。
黎姑娘猛的回身跑了出去,在門口就掏出手帕來。屋子里剩了他一個人。
可是像有誰在向他說著︰
“為什麼你是日本人啊”輕輕地,就在他耳旁,在他心里。為什麼我
是日本人哪是帝**人哪想到帝**人便瞧見了給憲兵押了去槍斃的空
閑少佐,用軍刀搠通了肚子的空閑少佐,押在陸軍牢獄里的空閑少佐,在報
上給人批評為懦夫的空閑少佐空閑少佐數不清的眼珠子,輕視地望著
加了手枷的他從甲板走到碼頭上去。孔雀羽上的眼珠子那麼多的嘴,講著他
被俘虜的事,罵他,笑他。想那些干嗎要扔了那些怕人的幻想似的搖了搖
腦袋,閉上了眼。說不定的這種事說不定的想想吧,我是苦戰了兩天,
受了傷的便瞧見自家給大伙兒抬在腦袋上面,在銀座游行,群眾歡呼著,
拋得他一身的花。他走到皇宮天皇賜他勛章和爵位。他要站在播音器前演說
講什麼呢講非戰嗎人家馬上會把他趕下來的。別管他,總是演講就是了,
日活映畫會社請他主演日支戰爭。不我要反對戰爭。和黎姑娘的戀不行
還是戰爭和戀愛混合著的傳奇吧。接著便想到自家兒應該怎麼表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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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那天早上,他剛起來,黎姑娘在瞧著他吃早飯。醫官和一個
粗豪的男子聲音在門外說著話。
“就是這間屋子嗎”
“是的,他見了你不知怎麼高興咧。”
“我們四年沒見哪,本是頂好的朋友呢。”
啊,他嗎,跳起來想去開門,黎姑娘猛的臉發青著,扯住了他的袖子,
堆上了強笑,一時嘴里說不出話來。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冷的。他來了
來了可是歡喜里邊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的抓住她的小手,像怕她飛
去似的。門開了。
“空閑君”
一個穿軍服的,一下巴胡髭的人走了進來,後邊兒跟著醫官,黎姑娘起
來讓坐,什麼話也沒說,便走了出去。她好像一下子就飛去了,永遠不再回
來了。他望著她,想拉住她。可是那胡髭笑著,猛的醒了回來。
“xxx你嗎胡髭還是那麼怕人哪啊”
那張臉比從前胖了些,人也胖了些,胡髭越發多了。
“哈哈想不到我會來的吧前幾天實在忙,抽不出身子來望你。許多
地方怠慢你了,還望原諒。”
“這話怎麼說呀還要我原諒咧正感激得不知怎麼才好呢。你坐。要
沒你,怕早就沒活的了。黎姑娘又”
一陣快要失去心髒的感覺猛的兜了上來。
“真想不到你今兒怎麼會來的。早飯用過了嗎”
“偏過了。空閑君,我也替你歡喜,今天可以回去了。”
“真的嗎”天猛的塌了下來,人是盡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回去
不是回到家里去,是回到軍部里去
“真的。下班車就走。”看了看表。“還有四十五分鐘。離城里車站倒
有一段路,反正你沒什麼行李,我們馬上走嗎,到車上談會,可好”
“有什麼不好你倒老是那麼爽直的,一點沒變,黎姑娘呢”
“黎姑娘不知哪去了。我替你說一聲吧。”那醫官說。
“你替我說一聲”
“怎樣有點兒舍不了嗎”胡髭上面扮了張鬼臉。
“也好。你說我多謝她。大夫,一月來多費你的神,多謝了。”
“去吧”
“去吧”
走了出去。那張床,那床巾,那窗紗啊,那些親切的老友在這兒,
在那兒,黎姑娘坐過的,站過的。在那屋子里,淡淡的香氣還氤氳著。可是,
現在他走了走到園子里,卻見黎姑娘正坐在那兒怔著望天。
“黎姑娘”
“去了嗎”走了過來,像要告訴他什麼似的。
“有什麼話嗎”
“沒什麼。”好久又說了一句︰“去了嗎”
“他想說些話,可是說不出來,連謝謝也沒說想抓住她的胳膊,可是
只鞠了個躬。
“再會吧”
她沒說話,望著他走到門口,坐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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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他瞧見她跑出來,跑到門口站著,小啦瞧不見啦掉了什麼
似的臉上陰沉了起來。人像浮在空中,沒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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