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情是没多大的交情。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开舞场吃的什么饭得罪了白相
人还开得下去吗做生意的要面面圆到,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牺牲一两个
舞女打什么紧真是”
我:“现在林八妹在哪儿”
他:“还在六分所里。”
我:“也是很可怜的人啊”
他:“嘻,你先生真是可怜的人多着咧做舞女的哪一个不可怜
年纪一年年的大了,嫁人又嫁不掉。坐在对面那个穿红旗袍儿的梁兰英,这
儿生意算她顶好了,那天我跟她随便谈,我问她你可打算嫁人吗
谁爱娶舞女呢
今年你二十岁,再过六年,可怎么办
过了今天再说
我问你,过了六年怎么办
给人家去做下人,洗地板,擦桌子,再不然,就上吊
你说,哪一个不可怜”
到这儿我们又谈到旁的地方去了,可是我在心里决定了明儿上六分所去
看林八妹去。
四
吃了中午饭,我走到六分所,先见了他们的所长。我说是报馆的新闻记
者,所长就很客气请我到他的卧室里去谈。是一间不十分明亮的屋子,上面
壁上挂着党国旗,和总理遗像,桌上放了一大堆三民主义,建国大纲,
公文,和一把紫砂茶壶。他请我坐下了,掏了枝烟递给我,给擦上了火,抽
了口烟,我就开口道:
“这儿可是有一个叫林八妹的舞女押在这儿”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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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是前天半晚上,她跑到这儿来,说有人在舞场里打了她,要我
们保护,当时我就派巡长跟了她去”
我截住了他的话道:“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就不懂怎么反而把她押
了起来。”
在烟雾里边他的脸很狡猾的笑了:“这有什么不懂得,你老哥也是明白
人,咱也不瞒你,我家里也有七八个人吃饭,靠这苦差使还不全饿死吗皇
宫的老板跟我又是有交情的,咱们平日彼此都有些小事情,就彼此帮帮忙。”
“可是那么一来你不是知法犯法吗”我故意装着开玩笑的模样,大声
地笑起来。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法律真的能保护人权,不瞒你老哥说,
我早就饿死了。对不对大家都在刮地皮,我也犯不着做傻子。谁知道明天
还当不当得了巡官呢”便跟着我哈哈地大笑了一阵子。
“那林八妹我可以看看她吗”
“可以你老哥吩咐的话,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一面说,一面却坐着
不动。
我站了起来道:“现在就去,怎么样”
“行。”
他带我到一间很黑暗的屋子里面,下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椅
子,在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穿着件暗绿的衣服。
所长说:“这就是林八妹,你跟她谈一回吧;兄弟有事,过回儿再来奉
陪。”
“不敢当。”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只我们两个人;她不动声色的瞧着我。我走过去,
在椅子上坐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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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报馆里的记者,你的事我们觉得很不平,我个人也是很同情你的,
请你把那天的事告诉我。”她坐在那儿,尽瞧着我,不做声,就像没听见我
的话似的。我明白,她不懂得为什么我要老远的跑来问她,她不懂得我为什
么要知道她的事,她疑心我在骗她,我在想法子算计她。她有一张平板的脸,
扁鼻子,很大的腮骨,斜眼珠子,一圈黑眼皮,典型的广东脸。
我又说了一遍,要她告诉我她的事。
她才说道:“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很气闷,已经一点多了,忽然那个象
牙筷跑到我前面来调戏我”
“他怎么调戏你呢”
“我那天没穿袜子,他说:小妹妹,你好漂亮,不穿袜子两条腿那
么白我不理他。他索性嘻着脸,跟我闹不清楚,我站起来想走,想避开
他,他却把我按在座位上道急什么呢有拖车在那儿等你不成我就不
高兴,我说:屁,我没拖车的他说:我做你拖车可好咱们等会儿
开房间去。我白了他一眼,他就大声的嚷起来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
做媚眼,要我等会儿开房间去树树要皮,人人要脸,我虽说做舞女,也
是没法子。混口饭吃,脸也是要的,究竟也是个有鼻子眼儿的人,可是当时
我还忍着不作声,这狗入的越发得意了,索性把我的裙子,就那么的给拉起
来,还说:小妹妹不穿袜子,可穿裤子你说还有谁能耐得下我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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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说:闹什么他顿时绷下脸来道:闹什么闹条大xx你吃
就xx给你吃,xx给你吃,那么的说着,把中指直塞到我嘴里来;我
恨透了,就骂他:狗x的他就拍的一个耳刮子。小娼妇,你敢骂大
爷揪住了我的头发,打得我哪后来给人家拉开了;他们把我推到
外面去,他们说他是大流氓,犯不着跟他闹,他们合着伙欺我,骗我,就因
为生意坏。可是我为什么要白让他打呢我要进去打还他,我要跟他拼命去;
我们广东人是那么的,打死了算不了什么。老板把我赶了出来,不要我做了。
我去叫了警察来,不知怎么一来,可把我带到这儿来啦。喝”她猛的歇斯
底里地叫了起来,可是声音是那么小,一种病人的声音。“他们又有钱,又
有势,打了我还把我押起来他们合着伙欺我合着伙欺我”躺到床上喘
着气,低低地说着:“我是一生下来就叫人欺的”脸上泛着红色,桃花那
么的浅红色,一回儿又咳嗽起来啦。
“你的家里人呢”
她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我是卖给人家的。”
“很小的时候就卖了的吗”
“从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妈和一个爸的时候,我已经是没有妈,没
有爸的人了。可是我有一个妈,假的妈,我叫她妈的。小的时候,她天天打
我,骂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现在她还是天天骂我,打我,叫我洗地板,
擦桌子。从前我不是做舞女的,她逼着我卖淫,做咸水妹。我是夜开花,白
天睡觉,晚上做生意的,你不知道那可多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后来做了舞女,为了我没生意,
舞场关了门回来还逼我去接客我简直连骨头也做得断了
“她可知道你现在给押在这儿
“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弄你出去呢”
“她不会再在我身上化一文钱了。”
“你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吗”
“到这儿来还没睡过。怎么睡得着呢只想早一点死了算了我受够了”
“你要钱用吗”
她摇了摇脑袋。
我再问她:“你要钱用吗”
她不做声,闭上了眼珠子。
我便退了出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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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
明朗的太阳光浸透了这静寂的,秋天的街。
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这下午的街上:
三个修道院的童贞女,在金黄色的头发上面,压着雪白的帽子,拖着黑
色的法衣,慢慢地走着。风吹着的时候,一阵太阳光的雨从树叶里洒下来,
滴了她们一帽。温柔的会话,微风似地从她们的嘴唇里漏出来:
“又是秋天了。”
“可不是吗一到秋天,我就想起故国的风光。地中海旁边有那么暖和
的太阳光啊到这北极似的,古铜色的冷中国来,已经度过七个秋天了。”
“我的弟弟大概还穿着单衣吧。”
“希望你的弟弟是我的妹妹的恋人。”
“阿门”
“阿门”
一辆又矮又长的,苹果绿的跑车,一点声息也没地贴地滑了过去。一篮
果子,两只水壶,牛脯,面包,玻璃杯,汽水,葡萄汁,浅灰的流行色,爽
直的烫纹,快镜,手杖,cap,白绒的法兰西帽和两对男女一同地塞在车里。
车驶了过去,愉快的笑声却留在空气里边荡漾着:
“野宴啊”
“野宴啊”
在寥落的街角里,没有人走过的地方,瞎着一只眼,挤箍着那一只没黑
了的眼,撇开着羊皮袍,在太阳光里晒着脏肚皮,一个老乞丐坐着,默默地,
默默的。脸是褐色的,嘴唇是褐色的,眉毛也是褐色的没有眼白的一张
单纯色调的脸,脸上的皱纹全打了疙瘩,东一堆西一堆地。一脑壳的长头发
直拖到肩上,垃圾堆旁的白雪似的,践满了黑灰色的脚印的。他一动不动地
望着前面那阴沟;一只苍蝇站在他脑门上,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没了脂肪层
的皮肤。
也是那么个晴朗的,浮着轻快的秋意的下午。
机关车嘟的一声儿,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了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
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上。月台往后缩脖子。眼泪从妈的脸上,媳妇的脸上,
断了串的念佛珠似地掉下来,哥和爸跑起来啦。
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转着的轮子。
爸,妈,月台,哥,车站,媳妇,媳妇,媳妇湮没在轮子里边。肩上搭
着只蓝土布的粮袋,一支手按着那里边的馍馍,把探在窗外的脑袋缩了回来。
偷偷地,不让人家瞧见地,把眼犄角儿那儿的眼泪抹了。可是远方的太
阳,远方的城市啊在泪珠儿后边,在那张老实的嘴上笑着。
脑门上的皮动了一动,那苍蝇飞了,在他脑袋上面绕了个圈儿又飞回来
停在那儿。他反复地说着,像坏了的留声机似地,喃喃地:
“那时候儿上海还没电灯,还没那么阔的马路,还没汽车还没有
那么阔的马路,电灯,汽车,汽车,汽车还没有
石子铺的路上全是马车,得得地跑着,车上坐着穿兰花竹叶缎袍的大
爷们,娘儿们元宝领,如意边衣襟上的茉莉花球的香味直飘过来。
“花生米卖两文钱一包,两文钱一包,很大的一包,两文钱一包,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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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一包。”
第一天到上海,就住在金二哥家里。金二哥是卖花生米的,他也跟着
卖。金二哥把篮子放在制造局前面,卖给来往的工人全有辫子的
“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
金二哥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他也跟着大街小巷的喊:
“花儿米”
“你怎么老跟着我呢”金二哥恨恨地。
他嘻嘻地笑着。
“我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人卖各人的,大家多卖些,老跟着我,
不是跟我抢生意吗”
他嘻嘻地笑着。
第二天,金二哥一早起先走了
“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金二哥。金二哥不知哪去咧。金二哥,金二
哥,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他太息了一下。
乌黑的辫子拖到脚跟,一个穿长褂的大爷:
“卖花儿米的,是三文钱一包吗”
红着脸,低着脑袋:“对了,您大爷。”
“大爷”买了三包,给了一个铜子,叫不用找了,赏给他吧。拿着钱,
他怔住了;他想哭,他不应该骗他的。可是那晚上他叫金二哥伴着跑到拆字
摊那儿。养着两撇孔明胡髭的拆字先生的瘦脸,在洋油灯下,嘴咬着笔尖,
望着他。
“你写,我已经到了上海,住在金二哥家里,叫他们安心。上海真好玩,
有马车,有自来火灯,你告诉他们这灯不用油的。还有石子铺的马路。还有
石子铺的马路。你就说上海比天堂还好看,我发了财接他们来玩。上海满地
是元宝,我要好好儿的发财,发了财再告诉他们。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
“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也许明天就三十多了。”
每天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钱一文,两文,三文每天晚上摸着那光滑的铜钱,嘻嘻地笑着。
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革命党来了,打龙华,金二哥逃出
来,他也逃出来,半路上给革命党拦住了,嚓,剪下了辫子,荷包里攒下来
的十五元钱也给拿去啦。他跪下来叩头,哭,拜;他说:
“还了我吧,您大爷一家子等着我这十五元钱呢还了我吧还了我
吧”
没有了辫子,没有了钱,坐在那儿哭着。子弹呼呼地打脑袋上面飞过去,
一个个人倒在身旁。打得好凶啊
“打得好凶啊放着大炮,杀了许多人,许多革命党,放着大炮,轰轰
地,轰轰地。”
轰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地转着
的轮子。故乡是有暖和的太阳的,和白的绵羊的。
他抹了下鼻子,在裤兜里掏着,掏着,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来,挤箍着
一只眼看着。白纸上的黑字,那些字像苍蝇,一只只地站在纸上。他记着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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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读给他听的句子:
“闻汝发财,喜甚,喜甚。邻里皆来道贺,杀了只鸡请他们。虽然发财,
可是钱财仍须节省。我们过了冬天到上海来玩几天”
可是我是在化钱过日子啊以后就没接到过他们的信。信也没了,辫
子也没了,钱也没了。每天站在街头:
“大爷哪,做做好事哪,我化几个车钱回去哪”掏出信来给人家看。
化了钱便写信回去,说他下个月就回来,到了下个月,又写信说还得过一个
月。一年一年的老了,家里也没信来过。家啊真想回家去呢
“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时候他老跑到车站去的。他跪着给收票的叩头,叫放他进去。“他
们不肯放我进去,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
上,机关车嘟的吼了一声,便突着肚子跑开了。
“天哪”
可是他们不放他进去,把他撵出来啦。
马路慢慢儿的阔起来,屋子慢慢儿的高起来,头发慢慢儿的白起来
天哪真想回去啊
“真想回去啊”眼泪流下来,流过那褐色的腮帮儿,流到褐色的嘴唇
里。
巡捕来了。
一条黑白条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摆着:
“跑开跑开”
他慢慢儿的站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扶着墙壁,马上就要倒下去似地往
前走着,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说着:
“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轮子滚过去。
火车火车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转着,转着,轰轰地,那永远转着的轮子。轮子压上了
他的身子。从轮子里转出来他的爸的脸,妈的脸,媳妇的脸,哥的脸
女子的叫声,巡捕,轮子,跑着的人,天,火车,媳妇的脸,家
他太息了一下;在泪珠儿后边,在老实的嘴犄角儿那儿,这张褐色的脸,
笑的脸笑着,便闭上了那只没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车上的人跑下来把他扛到
车里,和一个巡捕一同地,驶走了。地上血也没有,只有街旁有许多枯叶。
穿了红背心的扫街人,嗖嗖地扫过来,扫了那些枯叶。
一个从办公处回来的打字女郎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放着的白图案的黑手
套。是秋天了,应该带手套啦便对身旁的男朋友道:“进去瞧瞧吧。”
到了里边:
“我明天生日,你预备送我什么呢”
把刚领到的本月份的薪水放在身边的那男子下了决心道:“送你这副手
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