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
小说站 欢迎您!
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19节 文 / 穆时英

    线条上面一滑就滑了过去

    似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没有感觉,也没有感情的塑像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命令。

    他说:“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

    床仰天

    “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像有一个洪大的回声在他耳朵旁边响着似

    的,谢医师被剥削了一切经验教养似地慌张起来;手抖着,把太阳灯移到床

    边,通了电,把灯头移到离她身子十时的距离上面,对准了她的全身。

    她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珠子,在幽微的光线下面,她的皮肤反映着金属

    的光,一朵萎谢了的花似地在太阳光底下呈着残艳的,肺病质的姿态。慢慢

    儿的呼吸匀细起来,白桦树似的身子安逸地搁在床上,胸前攀着两颗烂熟的

    葡萄,在呼吸的微风里颤着。

    屋子里没第三个人,那么瑰艳的白金的塑像啊“倒不十分清楚留意”

    很随便的人**的过度亢进朦胧的语音淡淡的眼光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

    着升发了的热情那么失去了一切障碍物一切抵抗能力地躺在那儿呢

    谢医师觉得这屋子里气闷得厉害,差一点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心

    脏要跳到喉咙外面来似地震荡着,一股原始的热从下面煎上来。白漆的玻璃

    橱发着闪光,解剖床发着闪光,解剖刀也发着闪光,他的脑神经纤维组织也

    发着闪光。脑袋涨得厉害。

    “没有第三个人”这么个思想像整个宇宙崩溃下来似地压到身上,压

    扁了他。

    谢医师浑身发着抖,觉得自己的腿是在一寸寸地往前移动,自己的手是

    在一寸寸地往前伸着。

    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桦似的肢体在紫外光线底下慢慢儿的红起来,一朵枯了的花在太阳光

    里边重新又活了回来似地。

    第一度红斑已经出现了够了,可以把太阳灯关了。

    一边却麻痹了似地站在那儿,那原始的熟尽煎上来,忽然谢医师失了重

    心似地往前一冲,猛的又觉得自己的整个的灵魂跳了一下,害了疟疾似地打

    page104

    了个寒噤,却见她睁开了眼来。

    谢医师咽了口黏涎子,关了电流道:

    “穿了衣服出来吧。”

    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声明天会,回到里边,解松了领带和脖子那儿的衬

    衫扣子,拿手帕抹了抹脸,一面按着第八位病人的脉,问着病症,心却像铁

    钉打了一下似地痛楚着。

    三

    四点钟,谢医师回到家里。他的露台在等着他,他的咖啡壶在等着他,

    他的图书室在等着他,他的园子在等着他,他的罗倍在等着他。

    他坐在露台上面,一边喝着浓得发黑的巴西咖啡,一边随随便便地看着

    一本探险小说。罗倍躺在他脚下,他的咖啡壶在桌上,他的熄了火的烟斗在

    嘴边。

    树木的轮廓一点点的柔和起来,在枝叶间织上一层朦胧的,薄暮的季节

    梦。空气中浮着幽渺的花香。咖啡壶里的水蒸气和烟斗里的烟一同地往园子

    里着走去,一对缠脚的老妇人似地,在花瓣间消逝了婆娑的姿态。

    他把那本小说放到桌上,喝了口咖啡,把脑袋搁在椅背上,喷着烟,白

    天的那股原始的热还在他身子里边蒸腾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白金的人体塑像一个没有血色,没有人性的女体,异味呢。不能知

    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构造,有着人的形态却没有人的性质和气味

    的一九三三年新的**对象啊”

    他忽然觉得寂寞起来。他觉得他缺少个孩子,缺少一个坐在身旁织绒线

    的女人;他觉得他需要一只阔的床,一只梳妆台,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吃晚饭的时候,谢医师破例地去应酬一个朋友的宴会,而且在筵席上破

    例地向一位青年的孀妇献起殷勤来。

    四

    第二个月。

    八点:谢医师醒了。

    八点至八点三十分:谢医师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谢太太在浴室里放水的

    声音。

    八点三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打了条红领带的中年绅士和他的

    太太一同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有一张丰满的脸,一对愉快的眼珠子,一个五

    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九磅重的身子。

    八点四十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枝纸烟因为烟

    斗已经叫太太给扔到壁炉里边去了,和太太商量今天午餐的餐单。

    九点二十分,从整洁的棕色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咖啡,炭化酸和古龙

    香水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三三年的srudebaker轿车把太太送到

    永安公司门口,再往四川路五十五号的诊所里驶去。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page105

    父亲

    黯淡的太阳光斜铺到斑驳的旧木栅门上面,在门前我站住了,扔了手里

    的烟蒂儿,去按那古铜色的,冷落的门铃。门铃上面有一道灰色的蛛网,正

    在想拿什么东西去撩了它的时候,我家的老仆人已经开了那扇木栅门,摆着

    发霉的脸色,等我进去。

    院子里那间多年没放车子的车间陈旧得快倾圮下来的样子,车间门上也

    罩满了灰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屋后那条长胡同里有人在喊卖晒衣竹,那嘹亮

    凄清的声音懒懒地爬过我家的屋脊,在院子里那些青苔上面,在驳落的粉墙

    上面尽荡漾着,忧郁地。

    一个细小的,古旧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说:

    “家啊”

    “家啊”

    连自己也听不到似地在喉咙里边说着,想起了我家年来冷落的门庭,心

    里边不由也罩满了灰尘似地茫然起来。

    走到楼上,妈愁苦着脸,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话。三弟扑到桌子上

    面看报纸,妹子坐在那儿织绒线,脸色就像这屋子里的光线那么阴沉得厉害。

    到自己房里放下了带回来的零碎衣服,再出来喝茶时,妈才说:

    “你爸病着,进去跟他谈谈吧。”

    父亲房里比外面还幽暗,窗口那儿挂着的丝绒窗帏,下半截有些地方儿

    已经蛀蚀得剩了些毛织品的经纬线。滤过了那窗帏,惨淡的,青灰色的光线

    照进来,照到光滑的桌面上,整洁的地上,而在一些黑暗的角隅里消逝了它

    愁闷的姿态。屋子里静谧得像冬天早上六点钟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似的。小说站  www.xsz.tw窗口

    那儿点了枝安息香,灰色的烟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氤氲着一阵古雅的,可是

    过时了的香味。有着朴实的颜色的红木方桌默默地站在那儿,太师椅默默地

    站在那儿,镶嵌着云石的烟榻默默地站在那儿,就在那烟榻上面,安息香那

    么静谧地,默默地躺着消瘦的父亲,嘴唇上的胡髭比上星期又斑白了些,望

    着烟灯里那朵豆似的火焰,眼珠子里边是颓唐的,暮年的寂寞味。见我进去,

    缓缓地:

    “朝宗没回来”那么问了一句儿。

    “这礼拜怕不会来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随便拿着张报看。

    “后天有没有例假”

    “也许有吧。”

    话到这儿断了。父亲是个沉默的,轻易不大肯说话的人,我又是在趣味

    上,思想上和他有着敌意的人,就是想跟他谈谈也不容易找到适宜的话题,

    便那么地静了下来。

    我坐在那儿,一面随便地看着报,一面偷偷地从报纸的边上去看父亲的

    手,那是一只在中年时曾经握过几百万经济权的手,而现在是一只干枯的,

    皱缩的,时常微微颤抖着的手。便

    “为什么人全得有一个暮年呢而且父亲的还是多么颓唐的暮年啊那

    么地思索着。

    page106

    忽然,一个肺病患者的声音似地,在楼下,那门铃嗡地响了起来。

    父亲像兴奋了一点似的,翻了个身道:

    “瞧瞧是惟。”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瞧瞧是谁来看我。”他是那么地希望着

    有人来看他的病啊就拉开了窗筛,伏在窗口瞧,却见进来的是手里拿着封

    电灯公司的通知信的我家的老仆人。

    “是谁”父亲又问了一句。

    只得坐下来道:“电灯公司的通知信。”

    父亲的嘴唇动了几动,喝了口茶,没作声,躺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他有一大串的话想说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先自己想一下。父亲是一个十

    足的理智的人;他从不让他的情感显露到脸上来,或是到言语里边来,他从

    不冲动地做一件事,就是喝一杯茶也先考虑一下似的。我便看着他,等他说

    话。

    过了一回儿,他咳嗽了一声儿一一7“人情真的比纸还薄啊厂那么地开

    了头;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全是那么沉重地,迟缓地,从他的嘴唇里边蜗

    牛似地爬了出来:“从前我只受了些小风寒,张三请中医,李四请西医,这

    个给煎药,那个给装烟,成天你来我去的忙得什么似的。现在我病也病了半

    年了,只有你妈闲下来给我装筒烟,敬芳师父,我总算没荐错了这个人,店

    里没事,还跑来给我请下安,煎帖药。此外还有哪个上过我家的门连我一

    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也没一个来过啊他们不是不知道,”父亲的话越来越

    沉重,越来越迟缓,却是越来越响亮,像是他的灵魂在喊叫着似的。“在我

    家门口走过的时候总有的,顺便拐进来,瞧瞧我的病,又不费力气,又不费

    钱财。外面人别说,单二瞧我家的亲戚本家吧,嫡亲的堂兄弟,志清”

    忽然咽住了话,喝了口茶,才望着天花板:“我还是我,人还是那么个人,

    只是现在倒霉了,是个过时人罢咧真是人情比纸薄啊”便闭上了眼珠子,

    嘴唇颤抖着不再说话。

    默默地我想着做银行行长时的,年青的父亲,做钱庄经理时的,精明的

    父亲,做信托公司总理时的,有着愉快的笑容的父亲,做金业交易所经纪人

    时的,豪爽的父亲,默默地想着每天有两桌客人的好日子,打牌抽头抽到三

    百多元钱的好日子,每天有人来替我做媒的好日子,仆人卧室里挤满了车夫

    的好日子;默默地我又想着门铃那儿的蛛网,陈旧得快要倾记下来的车间,

    父亲的迟缓的,沉重的感慨,他的干枯的,皱缩的手。

    父亲喉咙那儿“国”的响了一声儿,刚想抬起脑袋来,却见他的颤抖着

    的手在床沿那儿摸索那块手帕,便又低下脑袋去。

    我不敢再抬起脑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咽下去的是茶,是黏涎子,是痰,

    还是泪水;我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知道闭着眼躺在烟榻上的是一个消沉的,

    斑白了头发的,病着的老父。

    “暮年的寂寞啊”

    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年华,和他的八角金表一同地,扶着手杖,

    拖着艰难的步趾嗒嗒地走了过去,感情却铅似地沉重起来,灰黯起来。

    差不多每个星期尾全是在父亲的病榻旁边消磨了的。

    看着牢骚的老父病得连愤慨的力气也没有,而自己又没一点方法可以安

    慰他,真是件痛苦的事。后来,便时常接连着几个礼拜不回去,情愿独自个

    儿留在宿舍里边。人到底不是怎么勇敢的动物啊可是一想起寂寞的,父亲

    page107

    的暮年,和秋天的黄昏那么地寥落的我家,总暗暗地在心里流过一丝无可奈

    何的怅惘。

    “父亲啊”

    “家啊”

    低低地太息着。

    有时便牺牲了一些绮丽的下午,孩子气的游伴,去痛苦地坐到父亲的病

    榻边,一同尝受着那寂寞味,因为究竟我也是个寂寞的人,而且父亲是在悠

    远的人生的路上走了五十八年,全身都饱和了寂寞与人生苦的。

    每隔一礼拜,或是两礼拜回到家里,进门时总那么地想着:“又是两礼

    拜了,父亲的病该好了些吧”

    可是看到了父亲,心里又黯淡起来,有的时候觉得父亲的脸色像红润了

    些,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却一次比一次颓唐,来探

    望他的亲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亲却因为陪他谈话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

    感慨似地,一次比一次高兴。

    每次我回来,妈总恳求似地问我:

    “你瞧爸的脸色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吗”

    “你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这病许多人全说讨厌,你瞧怎么才好呢”

    妈的眼皮慢慢儿红起来:

    “你瞧,怎么好呢”

    低低抽咽着,不敢让父亲听到。

    虽然我的心是那么地痛楚着,可是总觉得妈是多虑。那时我是坚决地相

    信父亲的病会好起来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总有的吧。”那么安慰着妈,妈却依旧费

    力地啜泣着,爸在里边喊了她一声,才连忙擦干了眼泪,跑了进去。

    “妈真是神经过敏”我只那么地想着。

    那时我真的不十分担忧,我从来不觉得父亲已经是五十八岁的老年人,

    在我记忆上的父亲老是脸色很红润,一脑袋的黑头发,胡髭刮得很干净的,

    病着的父亲的衰老的姿态在我印象里没多坚固的根据,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老

    年人昏庸的形状,从来不多说半个字,他的理智比谁都清澈。那时我只忧虑

    着他脸上的没有笑劲儿父亲脸上的笑劲儿已经不见了七八年了,可是我

    直到最近才看出来。

    “可是没有笑劲儿有什么关系呢老年人的尊严,或是心境不好,或是

    忧虑着自己的病”只那么毫不在意地想着。

    快放假的那个月,因为预备大考,做报告,做论文,整理笔记,空下来

    就在校园里找个朋友坐在太阳里谈些年青人的事,饭后在初夏的黄昏里吹吹

    风,散散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回去。有时二弟从家里回学校来,我问他:

    “爸的病好了些吗”

    “还是那个模样。”

    父亲的病没利害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铅

    似的情绪洗刷净了,每天只打算着出了学校后的职业问题。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给二弟先叫车到家里,我去看了一次电影,又和

    朋友们吃了会点心。在饭店里谈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灯才回家。家里

    好像热闹了一些,一个堂房的婶娘,一个姑表姊,还有个姨娘全在楼上坐着

    page108

    轻声地讲着话。几个堂兄弟围着桌子在那儿瞧我带回来的学校里的年刊,妈

    蹲在地上,守着风炉在给父亲煎药。我问妈:

    “爸的病好了点儿吗”

    妈出神地蹲在那儿,没回答我的话。别的人也像没听见我的话似地,只

    望了我一眼,全那么古怪地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走到父亲房里,伯父和一个远房的堂叔,还有一个姑表兄弟在那儿和父

    亲谈最近的金子跌潮。我便坐着听他们讲话。父亲的精神像比从前健朗了些,

    正在那儿讲这一次跌风的来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脸上只见一个个窟

    窿,头发,胡髭,眉毛全没有了润泽的光彩,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从袖口里

    望进去,父亲的手臂简直是两根细竹竿撑着一层白纸,还是那么歇斯底里地

    颤抖着。他很平静的,和平日一样地讲着话:

    “三月里我就看到了,那时我跟伯元他们说,叫他们做空头,尽管卖出,

    到五月马上会跌。他们不信,死也不肯做空头。”这时候他咳嗽起来,咳得

    那么厉害,脸上的筋全暴出来,肌肉全抽搐着。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来,

    只空咳着。真的,父亲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我只听得他喉咙那儿发着空洞

    的咳声,一只锈坏了的钟似地。伯父跑到外面在父亲的,黄色的磁茶壶里冲

    了热茶,拿进来给他喝了几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亲闭着眼喘息了一会,才

    接下去:“真是气数,失了势的人连说句话也没人听的”那么深长地太息

    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因为父亲是一个个性很刚强的人,五

    十八年来,从不希冀人家的一丝同情他是把怜悯当做侮辱的。可是他们

    不知道这半年

    ...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全文阅读 | 加入书架书签 | 推荐本书 | 打开书架 | 返回书页 | 返回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