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缠绵的病已经叫他变成一个神经质的,感伤的弱者了。栗子网
www.lizi.tw他躺
在那儿,艰苦地忍耐着他的伤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唇痉挛着,那么困难地
喘着气。他不动,也不说话,只那么平静地望着烟灯,可是他的眼珠子里边
显露了他的整个的在抽咽着的灵魂。
我走了出来,我不能看一个庄严的老年人的受难。我走到外面,对妈说
预备去赴校长和教授的别宴。
“别去了吧,爸那么地病着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爸时常挂念着你,
今天刚回来,还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妈前面,我老是那么孩子气地固执着。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么地病着”
“为什么不去呢”
忽然
“去,让他去现在也没有什么爸不爸了”
在里边,出乎意外地,父亲像叱责一个窃贼似地,厉声地嚷了起来。
父亲从来没那么大声地说过话,更不用说那么厉声地,叱责他的儿子了。
从来没人见到过他恼得那么厉害,而且又不是怎么值得恼,会叫素来和蔼可
亲,不动声色的他恼得大声地嚷起来。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责把屋
子里的人全惊住了。我是诧异得不知怎么才好地怔在那儿望着妈。
“何必为那些小事动肝火啊”是伯父的声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亲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声来,一个孩子似地。
屋子里悄悄地只听得他苍老的声音,有气没力地抽咽着,过了一回又咳
嗽了起来,咳得那么厉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儿的平静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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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疲倦的老牛的太息声似地,弥漫了这屋子。
许多埋怨的眼光看着我,我低下了脑袋,我的心脏为着那一起一落的呻
吟痛楚着,一面却暗暗地憎恨父亲不该那么不留情面地叫人难堪,一面却也
后悔刚才不应该那么固执。我知道我刚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么寂寞,他
以为他的儿子都要抛弃他了。
到这时候,大家才猛的醒过来似地,倒茶的倒茶,拿汤药的拿汤药,全
零落地跑到父亲房里去,只有那个姑表的小梅姊躺在外面的烟铺上,呆呆地
望着我。我想进去又不敢,只怕父亲见了我,又触动了气。沉重的呻吟一阵
阵地传了出来,我的身子一阵阵地发着抖,那么不幸地,给大家摈弃了似地,
坐在那儿想到三年前在外面浪游了两个多月,半身债半身病的跑回家来,父
亲也是那么平静地躺在烟铺上,那时他只
“你那么随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闹,可知道家里是替你多么担着心
啊”很慈祥地说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里住两个礼拜,养好了病,才准回
学校去。
“怎么今天会那么反常地动着肝火呢”好像到现在才明白父亲是病得
很厉害了似地,慌张了起来。
模模糊糊地我看见小梅姊从烟铺那儿走过来,靠到桌子旁边,瞧了我一
会,于是又听见她轻轻的对我说:
“你瞧,二舅舅的病怎么样不相干吧”
我看着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这病来得古怪,顶多还有五六天罢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二舅母现在是混的,不会
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说。你应该拿定主意,快办后事吧。”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谁,我不明白她是说的什么话,
我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虑,只茫然地望着她。忽然,我打了个寒噤,浑身
发起抖来,只一刹那,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谁,我明白
她在说的什么话。一阵不可压制的,莫明其妙的悲意直冲了上来,我的嘴唇
抽搐着,脑袋涨得发热,突然地我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一股劲儿
的冲到自己房里,锁上了门,倒在床上。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在哭着,那么
伤心地,不顾羞耻地哭着,才觉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从腮帮儿那儿挂下去,
挂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听见妈在外面:
“朝深朝深”那么地嚷着。
静静地听了一会,又莫明其妙地伤心起来,在床上,从这边滚到那边,
那边滚到这边,淘气的孩子似地哭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弄开了门,走了进来,坐在床沿那儿,先只劝着我:
“别那么哭,你爸听着心里难受的。”
慢慢儿的她的眼皮儿红起来了,眼泪从眼角那儿一颗颗的渗了出来。我
却静静地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我瞧着那眼泪古怪地挂下来,我瞧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我瞧着她伤心地抽咽着。可是我又模糊起来,我好
奇地瞧着她的眼泪,一颗颗的渗出来,一颗颗地,那么巧妙地滴到床巾上,
渗到那棉织物里边。
“多么滑稽啊”那么地想着。
我想笑,可是心脏却怎么也不肯松散下来,每一根中枢神经的纤维组织
全那么紧紧地绷着,只觉得笑意在嘴边溜荡着,嘴却抽搐着,怎么也不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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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浮上来。
躺着,躺着,瞧那天色慢慢儿的暗下来,一阵瞌睡顺着腿往上爬,一会
儿我便睡熟了。
“医生来了”楼下,老仆人大声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来,腿却疲倦得发软,在床边坐了一回儿,慢慢儿的想起
了刚才的事,不由有点儿好笑。
“神经过敏啊可是爸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不信
地。
走到外面,医生已经坐在那儿抽雪茄,父亲,两只手扶着二弟的肩膀,
脑袋靠着他的脊梁,呻吟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
拖着,妈在旁边扶着,走到门槛那儿,他费力地想提起腿来跨过门槛,可是
怎么也跨不过去。妈说:
“还是回进去,请医生到房里来诊吧。”
父亲一面喘着气,一面摇着脑袋,还是拼命地想跨过门槛来。我连忙赶
上去,一只手托着他的肋骨,一只手提着他的腿,好容易才跨过了门槛。父
亲穿着很厚的丝棉袍子,外面再罩着件团龙的丝绒背心,隔着那件袍子,在
我手上托着的是四条肋骨,摸不到一点肉,也摸不到一层皮,第一次我知道
父亲真的是消瘦得连一点肉也没有。走着走着,在我眼前的父亲像变成纸扎
人似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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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又那么地问着自己,不信
地。
坐到医生前面,父亲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让他诊了脉,看了舌苔,还
那么地问着医生:
“你瞧这病没大干系吧”一面在嘴上堆着笑劲儿。父亲跟谁讲话,总
是这么在脸上堆着笑劲儿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的笑脸像是哭脸。
“病是不轻”医生微微地摇着脑袋,一面瞧着他,怀疑似地。
“总可以好起来吧”
父亲是那么地渴望着生啊他是从来不信自己会死的;他是个倔强的人,
在命运压迫下,颓唐地死了,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总会好起来吧”医生那么地说了一句,便念着脉案,让坐在对面的
门生抄下来。
父亲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念,听了一会儿,忽然连接着打起嗝来,一
边喘着气,枕着自己的手臂。妈便说:
“到里边去躺着吧。”
父亲不作声。
“请进去吧,不必客气,请随便吧。”
等医生那么说了,父亲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那么,对不起,我失陪了。”很抱歉地说着,吩咐了我站在外面伺候
医生,才叫二弟扶着走到里边去。
父亲是那么地不肯失礼,不肯马虎的一个古雅的绅士;那么地不肯得罪
人家,那么精细的一个中国商人可是为什么让他生在这流氓的社会里
呢为什么呢他的一生只是受人家欺骗,给人家出卖;他是一个历尽世故
的老人,可是他还有着一颗纯洁的,天真的,孩子的心;他的暮年是那么颓
唐,那么地受人奚落,那么地满腹牢骚,却从不责怪人家,只怪自己心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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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哪,为什么让那么善良的灵魂在这流氓的社会里边生长着啊
医生开了药方,摇着他的大扇子道:
“这是心病,要是今年正月里开头调理起来不嫌迟,现在是有点为难了。
单瞧这位老先生头发全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气血两衰,津液已亏,再加
连连打嗝,你们还是小心些好。”
听了他的话,妈便躺在烟铺上哭了起来。我一面送他下楼梯,一面却痛
恨着他,把他送到门口:
“爸真的会病死了吗那么清楚的人怎么一来才能死呢”那么地想着
走了上来,到父亲房里,只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一个劲儿的打嗝。打一个
嗝,好好地躺着的身子便跳一下,皱着眉尖,那么痛苦地。
我瞧着他,心脏又紧缩起来了,可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父亲那么一病就会
病死了的,这简直是我不能了解的事。
父亲的嗝越打越厉害,一个紧似一个,末了,打着打着便猛的张开了嘴
没了气,眼珠子翻了上去,眼皮盖住了一大半的眼珠,瞳人停住在眼皮里边
不动了,脑袋慢慢儿的从枕头上面滑下来,连忙“爸爸”地叫着他,才
像从睡梦里给叫回来似地睁了睁眼,把脑袋重新放到枕上面,闭上了嘴,轻
轻地打着嗝。过了一会儿,猛的打了个嗝,张开了嘴,眼珠子又翻了上去。
又连忙叫着他,才又忽然跳了一下似地醒了过来。他是那么痛苦地,那么困
难地在挣扎着,用他的剩余的生命力,剩余的气息。那时我才急了起来,死
钉住他的眼珠子看着,各种各样的希望,各种各样的思想混合酒似地在我神
经那儿混和着。我想跪下来祈祷,我想念佛,我想啮住父亲的人中,我想尽
了各种传说的方法,可是全没做,只发急的钉住他的眼珠子,捉住了他的手,
手已经冷了,冰似地,脉息也没了,浮肿着,肌色很红润地。许多人全跑了
进来,站在床边,不动也不说话。妈只白痴似地坐在床沿那儿摸着他的手,
替他搓着胸口,一面悄悄地淌着眼泪。
我听见了死神的翅膀在拍着,我看见黑色的他走了进来,我看见他站到
父亲床边,便恳求着他,威吓着他,我对他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果真一个人就能那么地死了吗一个善良的灵魂”
差不多挨了一个半钟头,父亲的嗝才停止了,呼吸平静了下来,平和地,
舒服地躺在那儿。
“好了不相干了人是不能就那么地死了的。”
我摸着他的脚,脚像一块冰,摸着他的手,手还是冰似的没有脉搏,顺
着手臂往上摸,到胳膊时那儿,皮肤慢慢儿的暖了起来,在我触觉下的父亲
的皮是枯燥的瑞典纸,骨格的轮廓有着骷髅的实感,那么地显明啊。
父亲的眼珠子忽然睁了开来,很有精神的人似地:
“笨小子这地方也能冷了吗”
我差一点跳了起来,他醒了,清醒了,不会死了,全身的骨节全松散起
来,愉快起来。
父亲慢慢儿的在站着的人的脸上瞧了一瞧,道:
“你们的伯父呢”
“在楼下。”不知道哪个说。
我连忙跑下去,跑到楼下,却见伯父正拿着父亲的鞋子叫仆人照这大小
去买靴,院子里放了纸人纸马,还有纸轿锡箔,客堂上面烧着两枝大红烛。
“傻子呢人也清醒了”暗暗地笑着,把伯父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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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文兆文”在父亲的耳朵旁边伯父轻轻地叫着。
父亲慢慢儿的睁开眼来道:“把我的枕头垫高些。”
二弟捧着他的脑袋,我给加了个枕头,父亲像舒服了些似地叹了口气,
闭上了眼珠子,又像睡过去了,他的脑袋一点点的从枕头那儿滑下来,滑到
床巾上,于是又睁开眼来:
“怎么把我的枕头拿了呢”声音微弱到听不见似地。
我们捧着他的脑袋给放在枕头上面,他又闭上了眼珠了,妈便凑在他耳
朵旁边说道:
“大伯在这儿”
“噢”猛的睁开眼来,瞧了瞧我们,又静静地瞧了回伯父,想说什么
话似地,过了一回才说:“没什么,我想怎么不见他。”
“爸,你想抽烟吗我喷给你,可好”妈坐在床上,捧着他的脑袋。
“不用”父亲非常慢地回过脑袋来,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忽
然他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呆呆地停住在那儿。
“爸爸”妈发急地叫着。
父亲不作声,眼皮儿慢慢儿的垂了下来,盖住了眼珠子。妈招着手叫我
们上去喊他。
“爸”
“爸”
于是他的脸痉挛着,他的嘴动着动着,想说什么话似地。我看得出他是
拼命地在挣扎。
“爸”
“爸”
于是他的嘴抽搐着,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两挂鼻涕
从鼻子里边淌出来,脑袋从妈手里跌到床上,他的嘴闭上了,眼也闭上了,
垂着脑袋,平静地,像一个睡熟了的人似地。
“真的就那么地死了吗”
天坍了下来,坍到我一个人脑袋上面,我糊糊涂涂的跑了开去,坐在地
上,看他们哭,看他们替他着衣服,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我不懂
什么是死,什么是生,我只古怪地坐在地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哀,完全
一个白痴似地。
每天,我们母子五个人静静地坐着,没一个吊客来,也没一个亲戚来,
只有我们五个孤独的灵魂在初夏的黄昏里边默默地想着父亲。
从前,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老仆人开了门,咳嗽着走了进来的是父
亲,我们听得出他的脚声,他的咳嗽,他的一切,对于我们,是那么地熟悉
的。
没有了咳嗽,没有了门铃,每天到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便“爸啊”
“爸啊”
“爸啊”
那么地怀念着父亲。
我们怎么也不相信父亲是已经死了,总觉得他在外面没回来似的,听到
一声咳嗽,一声门铃,五颗心就跳了起来。
“爸啊”
“爸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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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每个黄昏里边,总静静地坐在幽暗的屋子里等着,等那永
远不会回来了的父亲,咳嗽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撑着楼梯那儿的扶手
一步步地走上来,和一张慈祥的脸,一个亲切的声音一同地。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三日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
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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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埠新闻栏编辑室里一札废稿上的故事
我是一个校对员,每天晚上八点钟就坐到编辑室里的一张旧写字桌旁
边,抽着廉价的纸烟,翻着字纸篓里的废稿消磨日子。字纸篓是我的好友,
连他脸上的痣我也记得一清二楚的。他的肚子里边放着大上海的悲哀和快
乐。上海是一个大都市,在这都市里边三百万人呼吸着,每一个人都有一颗
心,每颗心都有它们的悲哀,快乐和憧憬每晚上我就从字纸篓的嘴里听
着它们的诉说,听着它们的呐喊,听着它们的哭泣,听着它们的嬉笑。这全
是些在报纸上,杂志上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载在报上的是新闻,载在杂志上
的是小说,而这些废稿却只是顶普通的,没有人注意的事。我也曾为了这些
废稿上的记载太息过,可是后来慢慢儿的麻木了,因为这是顶普通的,没有
人注意的事,就是要为了它们太息也是太息不了的。可是那天我看到了这一
札废稿,我又激动起来啦。我特地冒充了记者去调查了一下。我为了这故事
难过了好多天,记在这里的全是我所听到看到的可是我希望读者知道,
这不是新闻,也不是小说,只是顶普通的一件事的记载。
一
下面就是那札废稿上的原文:
“今晨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