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个女子的高
跟儿鞋声音。栗子小说 m.lizi.tw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
那只狼狗,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
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
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
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
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真给整个儿的怔
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暗里,
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
脚那儿还有朵白色的康纳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着红的血,一只
手按着胸脯儿,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
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
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快把我抱进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
你是谁怎么会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哪儿。
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
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脚上插着朵康纳馨,在嘴角插
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
那么地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逼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胸兜直
抓到**上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
来,在我眼前放射着彗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给我块
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
忍住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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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的抽着烟,脸
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
五信里说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优逸的生活
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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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
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
人舒服多着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
搁了两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
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
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拼命地请我喝混合
酒,他唱着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
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
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
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
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破了,皮肉也擦破
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在那沙
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
那么疲倦,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
娘,他不会信我的,也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
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
觉得压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我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
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尾全消魔到这儿来吧。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
床铺,丰盛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
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像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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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333333333333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
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
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一九三三,二,七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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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的女体塑像
一
六点五十五分,谢医师醒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七点:谢医师跳下床来。
七点十分到七点三十分:谢医师在房里做着柔软运动。
八点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独身汉从楼上走下来。他有
一张清癯的,节欲者的脸;一对沉思的,稍含带点抑郁的眼珠子:一个五尺
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五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斗
板烟。
八点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报纸和早点一壶咖啡,两片土司,
两只煎蛋,一只鲜橘子。把咖啡放到他右手那边,土司放到左手那边,煎蛋
放到盘子上面,橘子放在前面,报纸放到左前方。谢医师皱了一皱眉尖,把
报纸放到右前方,在胸脯那儿划了个十字,默默地做完了祷告,便慢慢儿的
吃着他的早餐。
八点五十分,从整洁的黑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板烟,炭化酸,和咖啡
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二七的rris跑车往四川路五十五号诊所里
驶去。
二
“七第七位女客谜”
那么地联想着,从洗手盆旁边,谢医师回过身子来。
窄肩膀,丰满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高度在五尺七
寸左右,裸着的手臂有着贫血症患者的肤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诡秘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冷静地,没有感觉似地。
产后失调子宫不正肺痨贫血
“请坐”
她坐下了。
和轻柔的香味,轻柔的裙角,轻柔的鞋跟,一同地走进这屋子来坐在他
的紫姜色的板烟斗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穿了暗绿的旗袍,腮帮上有一圈红
晕,嘴唇有着一种焦红色,眼皮黑得发紫,脸是一朵惨淡的白莲,一副静默
的,黑宝石的长耳坠子,一只静默的,黑宝石的戒指,一只白金手表。
“是想诊什么病,女士”
“不是想诊什么病;这不是病,这是一种一种什么呢说是衰弱吧。
我是不是顶瘦的,皮肤层里的脂肪不会缺少的,可以说是血液顶少的人。不
单脸上没有血色,每一块肌肤全是那么白金似的。”她说话时有一种说梦话
似的声音。远远的,朦胧的,淡漠地,不动声色地诉说着自己的病状,就像
在诉说一个陌生人的病状似的,却又用着那么亲切委婉的语调,在说一些家
常琐事似的。“胃口简直是坏透了,告诉你,每餐只吃这么一些,恐怕一只
鸡还比我多吃一点呢。顶苦的是晚上睡不着,睡不香甜,老会莫明其妙地半
晚上醒回来。而且还有件古怪的事,碰到阴暗的天气,或太绮丽的下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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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一点理由也没有地,独自个儿感伤着,有人说是虚,有人说是初期肺病。
可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还年青,我需要健康”眼珠子猛的闪亮起来,
可是只三秒钟,马上又平静了下来,还是那么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声音却越加朦胧了,朦胧到有点含糊。“许多人劝我照几个月
太阳灯,或是到外埠去旅行一次,劝我上你这儿来诊一诊”微微地喘息
着,胸侧涌起了一阵阵暗绿的潮。
失眠,胃口呆滞,贫血,脸上的红晕,神经衰弱;没成熟的肺痨呢
还有**的过度亢进;那朦胧的声音,淡淡的眼光。
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腻思忽然浮荡起来,谢医师狼狈地吸了口烟,把烟斗
拿开了嘴道:
“可是时常有寒热”
“倒不十分清楚,没留意。”
那么随便的人
“晚上睡醒的时候,有没有冷汗”
“最近好像是有一点。”
“多不多”
“嗳不像十分多。”
“记忆力不十分好”
“对了。本来我的记忆力是顶顶好的,在中西念书的时候,每次考书,
总在考书以前两个钟头里边才看书,没一次不考八十分以上的”喘不过
气来似的停了一停。
“先给你听一听肺部吧。”
她很老练的把胸襟解了开来,里边是黑色的亵裙,两条绣带娇慵地攀在
没有血色的肩膀上面。
他用中指在她胸脯上面敲了一阵子,再把金属的听筒按上去的时候,只
觉得左边的腮帮儿麻木起来,嘴唇抖着,手指僵直着,莫明其妙地只听得她
的心脏,那颗陌生的,诡秘的心脏跳着。过了一回,才听见自己在说:
“吸气深深地吸”
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绣带也
跟着伸了个懒腰。
又听得自己在说:“吸气深深地吸”
又瞧见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
绣带也跟着伸了个懒腰。
一个诡秘的心剧烈地跳着,陌生地又熟悉地。听着听着,简直摸不准在
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她的心了。
他叹了口气,竖起身子来。
“你这病是没成熟的肺痨。我也劝你去旅行一次。顶好是到乡下去”
“去休养一年”她一边钮上扣子,一边瞧着他,没感觉似的眼光在他
脸上搜求着。“好多朋友,好多医生全那么劝我,可是我丈夫抛不了在上海
的那家地产公司,又离不了我。他是个孩子,离了我就不能生活的。就为了
不情愿离开上海”身子往前凑了一点:“你能替我诊好的,谢先生,我
是那么地信仰着你啊”这么恳求着。
“诊是自然有方法替你诊,可是现在还有些对你病状有关系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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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几岁起行经的”
“十四岁不到。”
早熟
“经期可准确”
“在十六岁的时候,时常两个月一次,或是一月来几次,结了婚,流产
了一次,以后经期就难得能准。”
“来的时候,量方面多不多”
“不一定。”
“几岁结婚的”
“二十一。”
“丈夫是不是健康的人”
“一个运动家,非常强壮的人。”
在他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像浸透了的连史纸似的,瞧着马上会一片片地
碎了的。谢医师不再说话,尽瞧着她,沉思地,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
么。过了回儿,他说道:
“你应该和他分床,要不然,你的病就讨厌。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脑袋,一丝狡黠的羞意静静地在她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便没
了。
“你这病还要你自己肯保养才好;每天上这儿来照一次太阳灯,多吃牛
油,别多费心思,睡得早起得早,有空的时候,上郊外或是公园里去坐一两
个钟头,明白吗”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望着他,又像在望着他后
边儿的窗。
“我先开一张药方你去吃。你尊姓”
“我丈夫姓朱。”
**过度亢进,虚弱,月经失调初期肺痨,谜似的女性应该给她吃
些什么药呢
把开药方的纸铺在前面,低下脑袋去沉思的谢医师瞧见歪在桌脚旁边
的,在上好的网袜里的一对脆弱的,马上会给压碎了似的脚踝,觉得一流懒
洋洋的流液从心房里喷出来,流到全身的每一条动脉里边,每一条微血管里
边,连静脉也古怪地痒起来。
十多年来诊过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学校里边的时候就常在实验室里和
各式各样的女性的**接触着的,看到裸着的女人也老是透过了皮肤层,透
过了脂肪性的线条直看到她内部的脏腑和骨骼里边去的;怎么今天这位女客
人的诱惑性就骨蛆似地钻到我思想里来呢谜给她吃些什么药呢
开好了药方,抬起脑袋来,却见她正静静地瞧着他,那淡漠的眼光里像
升发着她的从下部直蒸腾上来的热情似的,觉得自己脑门那儿冷汗尽渗出
来。
“这药粉每饭后服一次,每服一包,明白吗现在我给你照一照太阳灯
吧,紫光线特别地对你的贫血症的肌肤是有益的。”
他站起来往里边那间手术室里走去,她跟在后边儿。
是一间白色的小屋子,有几只白色的玻璃橱,里边放了些发亮的解剖刀,
钳子等类的金属物,还有一些白色的洗手盆,痰盂,中间是一只蜘蛛似地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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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许多细腿的解剖床。
“把衣服脱下来吧。”
“全脱了吗”
谢医师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说:“全脱了。”
她的淡淡的眼光注视着他,没有感觉似地。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
全麻痹起来,低下脑袋去。茫然地瞧着解剖床的细腿。
“袜子也脱了吗”
他脑袋里边回答着:“袜子不一定要脱了的。”可是亵裙还要脱了,袜
子就永远在白金色的腿上织着蚕丝的梦吗他的嘴便说着:“也脱。”
暗绿的旗袍和绣了边的亵裙无力地萎谢到白漆的椅背上面;袜子蛛网似
地盘在椅上。
“全脱了。”
谢医师抬起脑袋来:
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
人体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似的,无机的
人体塑像。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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