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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18节 文 / 穆时英

    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个女子的高

    跟儿鞋声音。栗子小说    m.lizi.tw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

    那只狼狗,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

    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

    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

    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

    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真给整个儿的怔

    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暗里,

    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

    脚那儿还有朵白色的康纳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着红的血,一只

    手按着胸脯儿,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

    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

    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快把我抱进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

    你是谁怎么会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哪儿。

    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

    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脚上插着朵康纳馨,在嘴角插

    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

    那么地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逼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胸兜直

    抓到**上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

    来,在我眼前放射着彗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给我块

    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

    忍住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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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的抽着烟,脸

    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

    五信里说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优逸的生活

    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

    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

    人舒服多着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

    搁了两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

    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

    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拼命地请我喝混合

    酒,他唱着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

    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

    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

    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

    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破了,皮肉也擦破

    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在那沙

    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

    那么疲倦,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

    娘,他不会信我的,也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

    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

    觉得压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我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

    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尾全消魔到这儿来吧。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

    床铺,丰盛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

    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像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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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333333333333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

    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

    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一九三三,二,七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page100

    白金的女体塑像

    一

    六点五十五分,谢医师醒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七点:谢医师跳下床来。

    七点十分到七点三十分:谢医师在房里做着柔软运动。

    八点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独身汉从楼上走下来。他有

    一张清癯的,节欲者的脸;一对沉思的,稍含带点抑郁的眼珠子:一个五尺

    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五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斗

    板烟。

    八点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报纸和早点一壶咖啡,两片土司,

    两只煎蛋,一只鲜橘子。把咖啡放到他右手那边,土司放到左手那边,煎蛋

    放到盘子上面,橘子放在前面,报纸放到左前方。谢医师皱了一皱眉尖,把

    报纸放到右前方,在胸脯那儿划了个十字,默默地做完了祷告,便慢慢儿的

    吃着他的早餐。

    八点五十分,从整洁的黑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板烟,炭化酸,和咖啡

    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二七的rris跑车往四川路五十五号诊所里

    驶去。

    二

    “七第七位女客谜”

    那么地联想着,从洗手盆旁边,谢医师回过身子来。

    窄肩膀,丰满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高度在五尺七

    寸左右,裸着的手臂有着贫血症患者的肤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诡秘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冷静地,没有感觉似地。

    产后失调子宫不正肺痨贫血

    “请坐”

    她坐下了。

    和轻柔的香味,轻柔的裙角,轻柔的鞋跟,一同地走进这屋子来坐在他

    的紫姜色的板烟斗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穿了暗绿的旗袍,腮帮上有一圈红

    晕,嘴唇有着一种焦红色,眼皮黑得发紫,脸是一朵惨淡的白莲,一副静默

    的,黑宝石的长耳坠子,一只静默的,黑宝石的戒指,一只白金手表。

    “是想诊什么病,女士”

    “不是想诊什么病;这不是病,这是一种一种什么呢说是衰弱吧。

    我是不是顶瘦的,皮肤层里的脂肪不会缺少的,可以说是血液顶少的人。不

    单脸上没有血色,每一块肌肤全是那么白金似的。”她说话时有一种说梦话

    似的声音。远远的,朦胧的,淡漠地,不动声色地诉说着自己的病状,就像

    在诉说一个陌生人的病状似的,却又用着那么亲切委婉的语调,在说一些家

    常琐事似的。“胃口简直是坏透了,告诉你,每餐只吃这么一些,恐怕一只

    鸡还比我多吃一点呢。顶苦的是晚上睡不着,睡不香甜,老会莫明其妙地半

    晚上醒回来。而且还有件古怪的事,碰到阴暗的天气,或太绮丽的下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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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一点理由也没有地,独自个儿感伤着,有人说是虚,有人说是初期肺病。

    可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还年青,我需要健康”眼珠子猛的闪亮起来,

    可是只三秒钟,马上又平静了下来,还是那么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声音却越加朦胧了,朦胧到有点含糊。“许多人劝我照几个月

    太阳灯,或是到外埠去旅行一次,劝我上你这儿来诊一诊”微微地喘息

    着,胸侧涌起了一阵阵暗绿的潮。

    失眠,胃口呆滞,贫血,脸上的红晕,神经衰弱;没成熟的肺痨呢

    还有**的过度亢进;那朦胧的声音,淡淡的眼光。

    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腻思忽然浮荡起来,谢医师狼狈地吸了口烟,把烟斗

    拿开了嘴道:

    “可是时常有寒热”

    “倒不十分清楚,没留意。”

    那么随便的人

    “晚上睡醒的时候,有没有冷汗”

    “最近好像是有一点。”

    “多不多”

    “嗳不像十分多。”

    “记忆力不十分好”

    “对了。本来我的记忆力是顶顶好的,在中西念书的时候,每次考书,

    总在考书以前两个钟头里边才看书,没一次不考八十分以上的”喘不过

    气来似的停了一停。

    “先给你听一听肺部吧。”

    她很老练的把胸襟解了开来,里边是黑色的亵裙,两条绣带娇慵地攀在

    没有血色的肩膀上面。

    他用中指在她胸脯上面敲了一阵子,再把金属的听筒按上去的时候,只

    觉得左边的腮帮儿麻木起来,嘴唇抖着,手指僵直着,莫明其妙地只听得她

    的心脏,那颗陌生的,诡秘的心脏跳着。过了一回,才听见自己在说:

    “吸气深深地吸”

    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绣带也

    跟着伸了个懒腰。

    又听得自己在说:“吸气深深地吸”

    又瞧见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

    绣带也跟着伸了个懒腰。

    一个诡秘的心剧烈地跳着,陌生地又熟悉地。听着听着,简直摸不准在

    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她的心了。

    他叹了口气,竖起身子来。

    “你这病是没成熟的肺痨。我也劝你去旅行一次。顶好是到乡下去”

    “去休养一年”她一边钮上扣子,一边瞧着他,没感觉似的眼光在他

    脸上搜求着。“好多朋友,好多医生全那么劝我,可是我丈夫抛不了在上海

    的那家地产公司,又离不了我。他是个孩子,离了我就不能生活的。就为了

    不情愿离开上海”身子往前凑了一点:“你能替我诊好的,谢先生,我

    是那么地信仰着你啊”这么恳求着。

    “诊是自然有方法替你诊,可是现在还有些对你病状有关系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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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几岁起行经的”

    “十四岁不到。”

    早熟

    “经期可准确”

    “在十六岁的时候,时常两个月一次,或是一月来几次,结了婚,流产

    了一次,以后经期就难得能准。”

    “来的时候,量方面多不多”

    “不一定。”

    “几岁结婚的”

    “二十一。”

    “丈夫是不是健康的人”

    “一个运动家,非常强壮的人。”

    在他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像浸透了的连史纸似的,瞧着马上会一片片地

    碎了的。谢医师不再说话,尽瞧着她,沉思地,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

    么。过了回儿,他说道:

    “你应该和他分床,要不然,你的病就讨厌。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脑袋,一丝狡黠的羞意静静地在她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便没

    了。

    “你这病还要你自己肯保养才好;每天上这儿来照一次太阳灯,多吃牛

    油,别多费心思,睡得早起得早,有空的时候,上郊外或是公园里去坐一两

    个钟头,明白吗”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望着他,又像在望着他后

    边儿的窗。

    “我先开一张药方你去吃。你尊姓”

    “我丈夫姓朱。”

    **过度亢进,虚弱,月经失调初期肺痨,谜似的女性应该给她吃

    些什么药呢

    把开药方的纸铺在前面,低下脑袋去沉思的谢医师瞧见歪在桌脚旁边

    的,在上好的网袜里的一对脆弱的,马上会给压碎了似的脚踝,觉得一流懒

    洋洋的流液从心房里喷出来,流到全身的每一条动脉里边,每一条微血管里

    边,连静脉也古怪地痒起来。

    十多年来诊过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学校里边的时候就常在实验室里和

    各式各样的女性的**接触着的,看到裸着的女人也老是透过了皮肤层,透

    过了脂肪性的线条直看到她内部的脏腑和骨骼里边去的;怎么今天这位女客

    人的诱惑性就骨蛆似地钻到我思想里来呢谜给她吃些什么药呢

    开好了药方,抬起脑袋来,却见她正静静地瞧着他,那淡漠的眼光里像

    升发着她的从下部直蒸腾上来的热情似的,觉得自己脑门那儿冷汗尽渗出

    来。

    “这药粉每饭后服一次,每服一包,明白吗现在我给你照一照太阳灯

    吧,紫光线特别地对你的贫血症的肌肤是有益的。”

    他站起来往里边那间手术室里走去,她跟在后边儿。

    是一间白色的小屋子,有几只白色的玻璃橱,里边放了些发亮的解剖刀,

    钳子等类的金属物,还有一些白色的洗手盆,痰盂,中间是一只蜘蛛似地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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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许多细腿的解剖床。

    “把衣服脱下来吧。”

    “全脱了吗”

    谢医师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说:“全脱了。”

    她的淡淡的眼光注视着他,没有感觉似地。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

    全麻痹起来,低下脑袋去。茫然地瞧着解剖床的细腿。

    “袜子也脱了吗”

    他脑袋里边回答着:“袜子不一定要脱了的。”可是亵裙还要脱了,袜

    子就永远在白金色的腿上织着蚕丝的梦吗他的嘴便说着:“也脱。”

    暗绿的旗袍和绣了边的亵裙无力地萎谢到白漆的椅背上面;袜子蛛网似

    地盘在椅上。

    “全脱了。”

    谢医师抬起脑袋来:

    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

    人体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似的,无机的

    人体塑像。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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