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
一抬:“你猜我的家在哪儿”
她懒懒的把他的手拉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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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
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
上一个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
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
啊”那么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
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
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
声机似的响着。
她轻轻地太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
个儿的低低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
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太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着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
丧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
脸红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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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
走了几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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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o来啦。悉悉地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
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着他的脖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胸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
上了,嘴上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五月
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
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
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没了。
“给我枝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栗子网
www.lizi.tw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
在床上,把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
里吸着的烟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
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
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
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
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再划支箭把那两颗
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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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
的他觉得自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哪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
了。两支高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
头边。又放了几枝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
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1tango:英语,探戈。
1bigbaby:英语,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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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太息了一下,说道:“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我流浪梦里的姑娘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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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牡丹
“我爱那个穿黑的,细腰肢高个儿的。”话从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
的混合酒从麦秆里流到我嘴里来,可是我的眼光却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舞
娘了。
她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回过脑袋来时,我看见一张高鼻子的长脸,
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嘴唇软得发腻,耳朵下
挂着两串宝塔形的耳坠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风呢可是我并不是爱那
些东西,我是爱她坐在那儿时,托着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态,和鬓脚那儿的
那朵憔悴的花,因为自个儿也是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着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
音乐一起来,舞场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人抢着向她走来,忽然从我后边
儿钻出了一个穿了晚礼服的男子,把她拉着舞到大伙儿里边去了。她舞着,
从我前面过去,一次,两次,在浆褶的衬衫上贴着她的脸,俯着脑袋,疲
倦地,从康纳馨旁边看着人。在蓝的灯下,那双纤细的黑缎高跟儿鞋,跟着
音符飘动着,那么梦幻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虹下边飞着的乌鸦似地。第五
次从我前面舞着过去的时候,“尼亚波立登之夜”在白的灯光里消逝了。我
一只眼珠子看见她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只眼珠子看见那“晚礼服”在
我身旁走过,生硬的浆褶衬衫上有了一点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红得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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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么呢只有在吃着crea时候,会有那种味觉的。
我高兴了起来,像说梦话似地:“我爱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
牡丹动物和静物的混血儿”
她是那么的疲倦,每一次舞罢回来,便托着腮靠在几上。
嘴里的麦秆在酒里浸松了,钓鱼杆上的线似地浮到酒面来的时候,我抢
到了她:她的脑袋在我的胸前俯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衬衫,她嘴唇上的胭脂
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很疲倦的样子,”我俯下脑袋去,在宝塔形的耳坠子上吹嘘着。
耳坠子荡着风吹着宝塔上风铃的声音,在我的脸下,她抬起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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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瞧着我。那么妖气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过十秒钟,我要爱上
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很疲倦的样子。”
“坐到我桌上来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样子”
“还有点儿感冒呢。”
“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过口气来的时候,已经沉到水底,
再也浮不起来了。”
“我们这代人是胃的奴隶,肢体的奴隶都是叫生活压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
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那么深
1crea英语,奶油。
2sos:英语,saveoursouls的缩写,呼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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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机械地,用全速度向前冲刺着,我们究竟是有机体
啊”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笑的样子。”
“我们都该找一个好的驿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吗”
她太息了一下。
我也抽着烟。
她也抽着烟。
她手托着下巴。
我脊梁靠着椅背。
我们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场散了的时候,和那些快乐的人们一同走
到吹着暮春的晨风的街上,她没问我的姓名,我也没问她的。可是我却觉得,
压在脊梁上的生活的重量减了许多,因为我发觉了一个和我同样地叫生活给
压扁了的人。
一个月以后,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从红蓝铅笔,打字机,通知书,速
记里钻了出来,热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车里,身子给汽车颠着,看着街头
的风景线,一面:“今天下午应该怎么地把自个儿培养一下呢”那么
地想着,打算回去洗个澡,睡到五点钟,上饭店去吃一顿丰盛的晚宴,上舞
场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样地被生活压扁了的黑牡丹吧。
到了公寓门口,小铅兵似的管门孩子把门拉开来:
“顾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电梯里。开电梯的:
“顾先生,下午预备怎么玩一下吧。”
“预备玩一下。”
出了电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对面的,在舞场里做音乐师的菲律宾人。
他抬了抬帽子:
“礼拜六啦”
“礼拜六啦”
可是礼拜六又怎么呢我没地方去。对于给生活压扁了的人,宇宙并不
洪荒啊。
侍者给我开了门,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信来:
奇迹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
瓣竖起来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明天是星期尾,到我这
儿来玩两天吧。我们晚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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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顶刺激的sport呢。
快来吧
1sport:英语,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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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五星五晨也不想睡觉了。洗了个澡,穿了条白色的高尔夫裤,戴了顶
帽盔,也不外穿褂,便坐了街车往郊外圣五的别墅那儿驶去。闭上了眼珠子,
我抽一支淡味的烟,想着他的白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
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
圣五是一个带些隐士风的人,从二十五岁在大学里毕了业的那年,便和
他的一份不算小的遗产一同地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喝一杯咖啡,抽两支烟,
坐在露台上,优暇地读些小说,花谱之类的书,黄昏时,独自个儿听着无线
电播音,忘了世间,也被世间忘了的一个羊皮书那么雅致的绅士。很羡慕他
的。每次在他的别墅里消费了一个星期尾,就觉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着的
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微笑着招手了。
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到了郊外沥青大道上。心境也轻松的夏装似的爽朗
起来。田原里充满着烂熟的果子香,麦的焦香,带着阿摩尼亚的轻风把我脊
梁上压着的生活的忧虑赶跑了。在那边坟山旁的大树底下,树荫里躺着个在
抽纸烟的农人。树里的蝉声和太阳光一同地占领了郊外的空间,是在米勒的
田舍画里呢
车在一条沙铺的小径前停下来。我从小径里走去,在那颗大柏树下拐个
弯,便看见了那一溜矮木栅,生满着郁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圣五一听见
那只苏格兰种的狼狗爬到木栅上叫便跳了下来,跑过来啦。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老顾,你好吗”
“你请我来瞧你的黑牡丹吗”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来:“黑牡丹黑牡丹成了精咧”
“瞎说。别是你看聊斋看出来的白日梦吧。”
“真的。回头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真像聊斋里的故事呢。从大前
天起的,我推翻了科学的全部论据。”
我们走进了矮木栅,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说道:“老顾,你又来了吗”
屋子的嘴张开了,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拎着只喷水壶。那
张脸怪熟的,像在哪儿见过的似的。
“你瞧,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来瞧牡丹妖,不是瞧牡丹花的。”一
面嚷着:“肖珠顾先生来了”拖着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风的长脸,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
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坠子,直垂到肩上,嘴
唇软得发腻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
该给染红了。
“嗳”记起了一个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点了点脑袋。
“顾先生,请里边坐。我去洒了花就来。”
走到里边,坐在湘帘的阴影底下,喝着喷溢着泡沫的啤酒:
“圣五,你怎么想起结婚的”
“什么想起结婚异遇呢”
“别说笑话了”
“怎么说笑话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现在不能说给你听,她回头
就要进来的。她刚才不是把手指按着嘴吗她不许我告诉第三个人的。我今
天晚上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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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也吃饱,谈笑也谈笑饱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们架起了珠罗
纱的帐子,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问他:
“究竟是怎么样回事呢”
“我正想对你说。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这儿。那晚上一丝风也没
有,只有蚊子的叫声风似地在帐子四面吹着,躺在床上光流汗,脑袋上面,
是那么大的,静悄的星空。躺了一会,心倒静了下来,便默默地背着仲夏
夜之梦那活泼的合唱,一面幻想着那些郁金香围着那朵黑牡丹在跳着中世
纪的舞。忽然我听见一个脚音悉悉地从沙铺的小径上走来,那么轻轻地,踏
在我的梦上面似地。我竖起身子来,那声音便没了。我疑心是在做梦。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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