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说是上品,而她那种梦似的风姿在别
1:莫奈,印象主义绘画运动的发起人和领导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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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ayithflowers:英语,以花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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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照片中是找不到的。我尽瞧着那张照,一面却“为什么她单让我一个人走
进她的书房来呢为什么她说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么意思
哪,那么地瞧着我向她说吧,说我爱她啊啊可是问她要了这张照
吧我要把这张照片配了银灰色的框子,挂在书房里,和母亲的照一同地,
也在旁边放了只长脚几,插上了紫了香,每晚上跪在前面,为她祈福。”
那么地沉思着。
她拿了银盘子进来,给我倒了一杯牛奶红茶,还有一个香蕉饼,两片面
包。
“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饼和荔子饼给父亲吃。”
她站到圆桌旁瞧我吃,孩气地。
“你自家儿呢”
“我刚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鱼肝油的
福分。广东有许多荔子园,那么多的荔子,黑珠似的挂在枝上,那透明的荔
肉”
“你今天很快乐哪可不是吗”
“因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着父亲。”
“什么”我把嘴里的香蕉饼也忘了。
“怎么啦还要回来的。”
刚才还馋嘴地吃着的香蕉饼,和喝着牛奶红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说呢,
还是不跟她说神经组织顿时崩溃了下来,没有脊椎,没有神经,没有
心脏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后天。应该来送我的。”
“准来送你的。可是明儿我们再一同去看看母亲吧”
“我本来预备去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吃哪”
我瞧着她,默着说还是不说
“不吃吗讨厌的。是我自家儿做的香蕉饼哪你不吃吗”蹙着眉尖,
轻轻地顿着脚,笑着,催促着。
像反刍动物似地,我把香蕉饼吃了下去。又吐了出来,再嚼着,好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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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她坐到钢琴前面弹着,kiss,goodnight,notgoodbye,感伤的
调子懒懒地在紫丁香上回旋着,在窗后面躲着。天慢慢儿地暗了下来,黄昏
的微光从窗子那儿偷偷地进来,爬满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头
发是暗暗的。等她弹完了那调子,阖上了琴盖,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
我到棚门边,说道:
“我今儿是快乐的”
“我也是快乐的再会吧。”
“再会吧”扬一扬胳臂,送来了一个微笑。
我也笑着。走到路上,回过脑袋来,她还站在门边向我扬着胳臂。前面
的一串街灯是小姐们晚礼服的钻边。忽然我发现自家儿眼眦上也挂着灯,珠
子似的,闪耀着,落下去了;在我手里的母亲照片中的脸模糊了。
“为什么不向她说呢”后悔着。
回过身去瞧,那书房临街的窗口那儿有了浅绿的灯光,直照到窗外窥视
1kiss,goodnight,notgoodbye:英语,吻我,晚安,不要说再见。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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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藤上,而那依依地,寂寞地响着的是钢琴的幽咽的调子,嘹亮的声音。
七第二天,只在墓场里巡行了一回,在母亲的墓上坐着。她也注意到了
我的阴郁的脸色,问我为什么。“告诉她吧”那么地想着。终究还是说了
一句:
“怀念着母亲呢”
天气太热,她的纱衫已经给汗珠轻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衬衣自傲地
卖弄着风情。她还要整理行装,我便催着她回去了。
送行的时候连再会也没说,那船便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可是她眼珠子说
着的话我是懂得的。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只船。她和她的父亲站在船栏后
面海是青的,海上的湿风对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为她祝福。
她走了没几天,我的父亲为了商业的关系上天津去,得住几年,我也跟
着转学到北平了。临走时给了她一封信,写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听着沙漠里的驼铃,年华的跫音。这儿有晴朗的太阳,
蔚蓝的天空,可是江南的那一种风,这儿是没有的。从香港她寄了封信来,
说下月便到上海来;她说香港给海滨浴场,音乐会,夜总会,露天舞场占满
了,每天只靠着窗栏逗鹦鹉玩。第二封信来时,她已经在上海啦;她说,上
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在首饰箱里,鹦鹉也带了来就
挂在放花瓶的那只独脚几旁,也学会了太息地说:
“母亲啊”
她又说还是常上公墓那儿去的,在墓前现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
有枯叶呢,再过几天,刮黄沙的日子快来咧。等着信的时间是长的,读信的
时间是短的我恨中国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开平沪班哪列车和总统号在
空间运动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脉搏相应的。
从褪了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从郊外的猎角声里,秋天来了。我咳嗽着。
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喜乐,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过几天,我又
要每晚上发热了。秋天淌冷汗,
在我,是惯常的事。
多咱我们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亲也许在那儿怀念你哪
玲十月二十三日咳嗽得很厉害,发了五天热,脸上泛着桃色。父亲忧虑
着。赶明儿得进医院了。每年冬季总是在蝴蝶似的看护妇,寒热表,硝酸臭
味里边过的,想不到今年这么早就进去了。
希望你天天写信来,在医院里,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十一月五日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着点儿。母亲那儿好久不去
了;等病好了,春天来了,我想天天去。
我在怀念着在墓前坐着谈母亲的日子啊
又:医生禁止我写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写了。
玲十一月十四日来了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写信给她,来信是没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每写一封信,我总“告诉她吧”那么地思忖着。末了,便写了封很长
的信给她,告诉她我恋着她,可是这封信却从邮局里退回来啦,那火漆还很
完固的。信封上写着:“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吗还是还是”便想起那鱼肝油,白
色的疗养院,冷冷的公墓,她母亲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树,
紫丁香可是那墓场的冷感的风啊冷感的风冷感的风啊
赶忙写了封信到她家里去,连呼吸的闲暇也没有地等着。复信究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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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信封上的苍老的笔迹,我觉得心脏跳了出来,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
是这么写着的:
年轻人,你迟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亲墓旁的。
临死的时候儿,她留下来几件东西给你。到上海来时来看我一次吧,我
可以领你去拜访她的新墓。
欧阳旭“迟了迟了母亲啊,你为什么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呢”没有
眼泪,没有太息,也没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脑袋,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一年以后,我跟父亲到了上海,那时正是四月。我换上了去年穿的那身
衣服,上玲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哪,那些年轻的脸。我叩了门,出来
开门的是她的爹,这一年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老多了。他带着我到玲姑娘
的书房里。窗前那只独脚几还在那儿,花瓶也还在那儿。什么都和去年一样,
没什么变动。他叫我坐一会,跑去拿了用绸包着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
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边的贴照簿给我。
“她的遗产是两束枯了的紫丁香,两本她自家儿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
平分。”
我是认识这两件东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记起了口袋里还有她去年给
我的从地上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块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
朵小野花都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
士是不会说话,只会微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
一块新的墓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
有“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一九三二,三,十六日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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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
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
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
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
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在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
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
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
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
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呼呼的敲着炎热南
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色情,这些熟
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
喇叭反复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找到她,找到她,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
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
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
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
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
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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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baby.”1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
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
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
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
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谈谈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
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
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
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
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哪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
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哪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在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在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
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
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哪儿”
1hellobaby:英语,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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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
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
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
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