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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穆时英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16节 文 / 穆时英

    上说是上品,而她那种梦似的风姿在别

    1:莫奈,印象主义绘画运动的发起人和领导者。栗子网  www.lizi.tw

    1sayithflowers:英语,以花代言。

    page79

    的照片中是找不到的。我尽瞧着那张照,一面却“为什么她单让我一个人走

    进她的书房来呢为什么她说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么意思

    哪,那么地瞧着我向她说吧,说我爱她啊啊可是问她要了这张照

    吧我要把这张照片配了银灰色的框子,挂在书房里,和母亲的照一同地,

    也在旁边放了只长脚几,插上了紫了香,每晚上跪在前面,为她祈福。”

    那么地沉思着。

    她拿了银盘子进来,给我倒了一杯牛奶红茶,还有一个香蕉饼,两片面

    包。

    “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饼和荔子饼给父亲吃。”

    她站到圆桌旁瞧我吃,孩气地。

    “你自家儿呢”

    “我刚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鱼肝油的

    福分。广东有许多荔子园,那么多的荔子,黑珠似的挂在枝上,那透明的荔

    肉”

    “你今天很快乐哪可不是吗”

    “因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着父亲。”

    “什么”我把嘴里的香蕉饼也忘了。

    “怎么啦还要回来的。”

    刚才还馋嘴地吃着的香蕉饼,和喝着牛奶红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说呢,

    还是不跟她说神经组织顿时崩溃了下来,没有脊椎,没有神经,没有

    心脏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后天。应该来送我的。”

    “准来送你的。可是明儿我们再一同去看看母亲吧”

    “我本来预备去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吃哪”

    我瞧着她,默着说还是不说

    “不吃吗讨厌的。是我自家儿做的香蕉饼哪你不吃吗”蹙着眉尖,

    轻轻地顿着脚,笑着,催促着。

    像反刍动物似地,我把香蕉饼吃了下去。又吐了出来,再嚼着,好久才

    1

    吃完了。她坐到钢琴前面弹着,kiss,goodnight,notgoodbye,感伤的

    调子懒懒地在紫丁香上回旋着,在窗后面躲着。天慢慢儿地暗了下来,黄昏

    的微光从窗子那儿偷偷地进来,爬满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头

    发是暗暗的。等她弹完了那调子,阖上了琴盖,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

    我到棚门边,说道:

    “我今儿是快乐的”

    “我也是快乐的再会吧。”

    “再会吧”扬一扬胳臂,送来了一个微笑。

    我也笑着。走到路上,回过脑袋来,她还站在门边向我扬着胳臂。前面

    的一串街灯是小姐们晚礼服的钻边。忽然我发现自家儿眼眦上也挂着灯,珠

    子似的,闪耀着,落下去了;在我手里的母亲照片中的脸模糊了。

    “为什么不向她说呢”后悔着。

    回过身去瞧,那书房临街的窗口那儿有了浅绿的灯光,直照到窗外窥视

    1kiss,goodnight,notgoodbye:英语,吻我,晚安,不要说再见。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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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的藤上,而那依依地,寂寞地响着的是钢琴的幽咽的调子,嘹亮的声音。

    七第二天,只在墓场里巡行了一回,在母亲的墓上坐着。她也注意到了

    我的阴郁的脸色,问我为什么。“告诉她吧”那么地想着。终究还是说了

    一句:

    “怀念着母亲呢”

    天气太热,她的纱衫已经给汗珠轻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衬衣自傲地

    卖弄着风情。她还要整理行装,我便催着她回去了。

    送行的时候连再会也没说,那船便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可是她眼珠子说

    着的话我是懂得的。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只船。她和她的父亲站在船栏后

    面海是青的,海上的湿风对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为她祝福。

    她走了没几天,我的父亲为了商业的关系上天津去,得住几年,我也跟

    着转学到北平了。临走时给了她一封信,写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听着沙漠里的驼铃,年华的跫音。这儿有晴朗的太阳,

    蔚蓝的天空,可是江南的那一种风,这儿是没有的。从香港她寄了封信来,

    说下月便到上海来;她说香港给海滨浴场,音乐会,夜总会,露天舞场占满

    了,每天只靠着窗栏逗鹦鹉玩。第二封信来时,她已经在上海啦;她说,上

    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在首饰箱里,鹦鹉也带了来就

    挂在放花瓶的那只独脚几旁,也学会了太息地说:

    “母亲啊”

    她又说还是常上公墓那儿去的,在墓前现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

    有枯叶呢,再过几天,刮黄沙的日子快来咧。等着信的时间是长的,读信的

    时间是短的我恨中国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开平沪班哪列车和总统号在

    空间运动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脉搏相应的。

    从褪了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从郊外的猎角声里,秋天来了。我咳嗽着。

    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喜乐,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过几天,我又

    要每晚上发热了。秋天淌冷汗,

    在我,是惯常的事。

    多咱我们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亲也许在那儿怀念你哪

    玲十月二十三日咳嗽得很厉害,发了五天热,脸上泛着桃色。父亲忧虑

    着。赶明儿得进医院了。每年冬季总是在蝴蝶似的看护妇,寒热表,硝酸臭

    味里边过的,想不到今年这么早就进去了。

    希望你天天写信来,在医院里,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十一月五日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着点儿。母亲那儿好久不去

    了;等病好了,春天来了,我想天天去。

    我在怀念着在墓前坐着谈母亲的日子啊

    又:医生禁止我写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写了。

    玲十一月十四日来了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写信给她,来信是没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每写一封信,我总“告诉她吧”那么地思忖着。末了,便写了封很长

    的信给她,告诉她我恋着她,可是这封信却从邮局里退回来啦,那火漆还很

    完固的。信封上写着:“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吗还是还是”便想起那鱼肝油,白

    色的疗养院,冷冷的公墓,她母亲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树,

    紫丁香可是那墓场的冷感的风啊冷感的风冷感的风啊

    赶忙写了封信到她家里去,连呼吸的闲暇也没有地等着。复信究竟来了,

    page81

    看到信封上的苍老的笔迹,我觉得心脏跳了出来,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

    是这么写着的:

    年轻人,你迟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亲墓旁的。

    临死的时候儿,她留下来几件东西给你。到上海来时来看我一次吧,我

    可以领你去拜访她的新墓。

    欧阳旭“迟了迟了母亲啊,你为什么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呢”没有

    眼泪,没有太息,也没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脑袋,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一年以后,我跟父亲到了上海,那时正是四月。我换上了去年穿的那身

    衣服,上玲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哪,那些年轻的脸。我叩了门,出来

    开门的是她的爹,这一年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老多了。他带着我到玲姑娘

    的书房里。窗前那只独脚几还在那儿,花瓶也还在那儿。什么都和去年一样,

    没什么变动。他叫我坐一会,跑去拿了用绸包着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

    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边的贴照簿给我。

    “她的遗产是两束枯了的紫丁香,两本她自家儿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

    平分。”

    我是认识这两件东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记起了口袋里还有她去年给

    我的从地上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块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

    朵小野花都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

    士是不会说话,只会微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

    一块新的墓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

    有“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一九三二,三,十六日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page82

    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

    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

    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

    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

    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在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

    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

    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

    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

    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呼呼的敲着炎热南

    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色情,这些熟

    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

    喇叭反复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找到她,找到她,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

    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

    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

    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

    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

    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

    page83

    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baby.”1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

    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

    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

    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

    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谈谈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

    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

    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

    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

    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哪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

    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哪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在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在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

    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

    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哪儿”

    1hellobaby:英语,喂美人。

    page84

    “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

    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

    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

    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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