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啊:和我在一个蔚蓝的天下面存在着,和我在一个四月中
间存在着,吹动了她的头发的风就是吹起了我的阔领带的风哪”我是
那么没理由地高兴。栗子网
www.lizi.tw
过去和她谈谈我们的母亲吧。就这么冒昧地跑过去不是有点粗野吗可
是我真的走过去啦,装着满不在乎的脸,一个把坟墓当作建筑的艺术而欣赏
着的人的脸。她正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见我过去,显着为难的神情,
招呼了一下,便避开了我的视线。
吞下了炸弹哪,吐出来又不是,不吐出来又不是。再过一回儿又得红着
脸窘住啦。
“这是你母亲的墓吧”究竟这么说了。
她不作声,天真的嘴犄角儿送来了怀乡病的笑,点下了脑袋。
“这么晴朗的季节到郊外来伴着母亲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独
自那么的扮着滑稽的脚色,觉得快要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静静地坐在这儿望着蓝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预备拒绝
我的模样儿。“时常瞧见你坐在那儿,你母亲的墓上,你不是天天来的
吗”
“差不多天天来的。”我也跟着坐了下去,同时“不会怪我不懂礼
貌吧”这么地想着。“我的母亲顶怕蚂蝗哪”
“母亲啊”她又望着远方了,沉默地笑着,在她视线上面,在她的笑
劲儿上面,像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暗示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视线和笑劲儿上面了。
“我还记得母亲帮我逃学,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让爹知道。”
“母亲替我织的绒衫子,我三岁时穿的绒衫子还放在我放首饰的小铁箱
里。”
“母亲讨厌抽烟,老从爹嘴上把雪茄抢下来。”
“母亲爱白芙蓉,我爱紫丁香。”
“我的爹有点儿怕母亲的。”
“跟爹斗了嘴,母亲也会哭的,我瞧见母亲哭过一次。”
“母亲啊”
“静静地在这大理石下面躺着的正是母亲呢”
“我的母亲也静静地躺在那边儿大理石下面哪”
在怀念着辽远的母亲的情绪中,混和着我们中间友谊的好感。我们絮絮
地谈着母亲生前的事,像一对五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边跳着兜圈儿,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
儿又坐起来。宿舍里的灯全熄了,我望着那银色的海似的操场,那球门的影
子,远方的树。默默地想着,默默地笑着。
page75
四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听着那寂寂的落花,靠着墓碑。说
她不爱说话的人是错了,一讲到母亲,那张缄默的嘴里,就结结巴巴地泛溢
着活泼的话。就是缄默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会说着神秘的话,只有我听得
懂的话。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绪的寒暑表,从那儿我可以推
测气压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们应当放在适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线的建筑物里边,
存在在银红的,黑和白配合着的强烈颜色的衣服里边,存在在爵士乐和
1
neonlight里边,她会丧失她那种结着淡淡的哀愁的风姿的。栗子小说 m.lizi.tw她那蹙着的眉
尖适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树的行列,枯花的凄凉味。她
那明媚的语调和梦似的微笑却适宜于广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气,而她那蒙着
雾似的视线老是望着辽远的故乡和孤寂的母亲的。
有时便伴着她在困园间漫步着,听着在她的鞋跟下扬起的恋的悄语。把
母亲做中心点,往外,一圈圈地划着谈话资料的圆。
“我顶喜欢古旧的乡村的空气。”
“你喜欢骑马吗骑了马在田野中跑着,是年轻人的事。”
“母亲是死在西湖疗养院的,一个五月的晚上。肺结核是她的遗产;有
了这遗产,我对于运动便是绝缘体了。”说到肺结核,她的脸是神经衰弱病
患者的。
为了她的健康,我忧郁着。“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冢里,
1
弹着ndolin,唱着萧邦的流浪曲,伴着她,像现在伴着母亲那么地。”
这么地想着。
恋着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会给肺结核菌当作食料
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吗用呢
“那么,你干吗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儿不是很好的疗养院吗南方的太
阳会医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养着哪小心地在快
枯了的花朵上洒着水做园丁是快乐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绸包着她,盖着
那盛开着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儿,不让蜜蜂飞近来。
“是的,我爱香港。从我们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细雨里蛇似
地婉蜒着维多利亚市的道路。我爱那种淡淡的哀愁。可是父亲独自个儿在上
海寂寞,便来伴他;我是很爱他的。”
走进了一条小径,两边是矮树扎成的篱子。从树枝的底下穿过去,地上
有从树叶的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蚂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缠住她的
鞋跟,一缠住了,便轻轻地顿着脚,蹙着眉尖说:
“讨厌的”
那条幽静的小径是很长的,前面从矮篱里边往外伸着苍郁的夏天的灌木
的胳臂,那迷离的叶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满着落花,风吕草在脚下怨恨
着。俯着身子走过去,悉悉地,践着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篱旁伸出枝蔷
薇来,枝上的刺钩住了她的头发,我上去帮着她摘那些刺,她歪着脑袋瞧。
这么一来,我便忘了给蔷薇刺出血来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条小径。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麦田,没一座屋子,没一个人
那边儿是一个池塘,我们便跑到那儿坐下了。是傍晚时分,那么大的血色的
1neonlight:英语,霓虹灯。
1ndoin:英语,曼陀林。
page76
太阳在天的那边儿,站在麦穗的顶上,蓝的天,一大块一大块的红云,紫色
的暮霭罩住了远方的麦田。水面上有柳树的影子,我们的影子,那么清晰的
黑暗。她轻轻地喘着气,散乱的头发,桃红的腮帮儿可是肺病的征象哪
我忧郁着。栗子网
www.lizi.tw
“广大的田野”
“蓝的天”
“那太阳,黄昏时的太阳”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她啊;她正是黄昏时的太阳可是我没
讲出来。为什么不说呢说“姑娘,我恋着你。”可是我胆怯。只轻轻地“可
爱的季节啊”这么叹息着。
“瞧哪”她伸出脚来,透明的,浅灰的丝袜子上面爬满了毛虫似的草
实。
“我我怎么说呢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是像
花那么可爱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轻人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
那年轻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却是孤独的,忧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
的,他为她挂虑着。他是那么地恋着她,只要瞧见了她便觉得幸福。他不敢
请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的恋,他便会满意的。可是那姑
娘却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着”
“可是那姑娘是谁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书
上看来的一个故事罢咧。”
“可爱的故事哪。借给我那本书吧。”
“我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带给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讲
给你听的。”
“可爱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边儿,那边是我的故乡啊”蒙着
雾似的眼珠子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梦似的笑。
我的恋,没谁知道的恋,沉默的恋,埋在我年轻的心底。“如果母亲还
活着的话,她会知道的;我会告诉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让她抚着我的头
发,告诉她,她儿子隐秘的恋。母亲啊”我也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
寂寞的笑,睁着忧郁的眼。
五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着,从怀里掏出母亲照片来悄悄地跟她说。“母
亲,爹爱着你的时候儿是怎么跟你说的呢他也讲个美丽的,暗示的故事给
你听的吗他也是像我那么胆怯的吗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一个胆怯的儿子
哪”母亲笑着说:“淘气的孩子。沉默地恋着不也很好吗”我悄悄地哭
了。深夜里跑到这儿来干吗呢夜风是冷的,夜是默静而温柔的;在幸福和
忧郁双重压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弹着ndolin,低低地唱着,靠在墓
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个秘密,一个青春的恋。
可是我恋着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恋,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边,我是幸福的,可是依旧是孤独的;
地不会知道一颗痛苦的孩子的心,我也只得沉默。
她听着这充满着“她”的歌时,她会说:“她是谁呢”
直到年华度尽在尘土,我不会向她明说我的恋,我是只得沉默
page77
我低下了脑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忧郁诗人莱诺的手杖哪你的脸”
“告诉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真话的。“我想起
了母亲呢”
便又默着了。我们是时常静静地坐着的。我不愿意她讲话,瞧了她会说
话的嘴我是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说自家儿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哑子吗我到
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时不明说;我又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是把这么
在天真的年龄上的纯洁的姑娘当作恋的对像,真是犯罪的行为呢。她是应该
玛利亚似地供奉着的,用殉教者的热诚,每晚上为她的康健祈祷着。再说,
她讲多了话就喘气,这对于她的康健有妨碍。我情愿让她默着。她默着时,
她的发,她的闭着的嘴,她的精致的鞋跟会说着比说话时更有意思的悄语,
一种新鲜的,得用第六觉去谛听的言语。
那天回去的路上,尘土里有一朵残了的紫丁香。给人家践过的。她拾了
起来裹在白手帕里边,塞在我的口袋里。
“我家里有许多这么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着,有三年前的,干得像
纸花似的。多咱到我家里来瞧瞧吧。我有妈的照片和我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
还有贵重的糖果,青色的书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记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我不想到爹那儿去,也不想上母亲那儿去。早上朋友们约
我上丽娃栗妲摇船去;他们说那边儿有柳树,有花,有快乐的人们,在苏州
河里边摇船是江南人的专利权。我拒绝了。他们说我近来变了。是的,我变
了,我喜欢孤独。我时常独自个儿在校外走着,思量着。我时常有失眠的晚
上,可是谁知道我怎么会变的谁知道我在恋着一位孤寂的姑娘母亲知道
的,可是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自家儿也知道,可是我告诉谁呢
今儿玲姑娘在家里伴父亲。我成天地坐在一条小河旁的树影下,哑巴似
的,什么事也不做,戴了顶阔边草帽。夏天慢慢儿的走来了,从那边田野里,
从布谷鸟的叫声里。河边的草像半年没修发的人的胡髭。田岸上走着光了上
半身的老实的农夫。天上没一丁点云。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来骑马的人们,
他们的白帆布马裤在马背上闪烁着;我是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里,不预备再穿了。
明儿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里去。送她些什么礼呢我要送她一册戴
望舒先生的诗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颗痛苦着的心。
今晚上我会失眠的。
六洒水车嘶嘶地在沥青路上走过,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他讲着她们的
故国,橱窗里摆着小巧的日本的遮阳伞,丝睡衣。不知哪儿已经有蝉声了。
墙上牵满着藤叶,窗子前种着棵芭蕉,悉悉地响着。屋子前面有个小园,
沿街是一溜法国风的矮栅。走进了矮栅,从那条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阶去,
只见门忽然开了,她亭亭地站在那儿笑着,很少见的顽皮的笑。等我走近了,
一把月季花的子抛在我脸上,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脸上爆了。“早从窗口
那儿瞧见了你哪。”
“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礼物。”
“多谢你。这比他们送我的那些糖啦,珠宝啦可爱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爱好的东西。”恳切地瞧着她。
可是她不会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进去,默着。陈设得很简单的一
page78
间书房,三面都有窗。一只桃花木的写字台靠窗放着,那边儿角上是一只书
架,李清照的词,凡尔兰的诗集。
“你懂法文的吗”
“从前我父亲在法国大使馆任上时,带着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记忆放到书架上。屋子中间放着只沙发榻,
一个天鹅绒的坐垫,前面一只圆几,上面放了两本贴照簿,还有只小沙发。
那边靠窗一只独脚长几,上面一只长颈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
丁香也插在那儿。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们枯了的时候,我要用紫色的绸把它们包起
来,和母亲织的绒衫在一块儿。”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花。太阳从白窗纱里透过来,抚摸着紫丁香的花朵
和她的头发,温柔地。窗纱上有芭蕉的影子。闲静浸透了这书房。我的灵魂,
思想,全流向她了,和太阳的触手一同地抚摸着那丁香,她的头发。
“为什么单看重那两束丁香呢”
她回过身来,用那蒙着雾似的眼光望我,过了一回才说道:“你不懂的。”
我懂的这雾似的眼光,这一刹那,这一句话,在我的记忆上永远是新鲜的。
我的灵魂会消灭,我的身子会朽腐,这记忆永远是新鲜的。
窗外一个戴白帆布遮阳帽的影子一闪,她猛的跳起来,跑了出去。我便
1
瞧一下壁上的陈设。只挂着一架银灰的画框,是的田舍画,苍郁的夏
日的色采和简朴的线条。
“爸,你替我到客厅里去对付那伙儿客人吧。不,你先来瞧瞧他,就是
我时常提到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妈的邻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
紫丁香”她小鸟似的躲在一个中年人的肩膀下面进来了。有这么个女儿
的父亲是幸福的。这位幸福的父亲的时下还夹着半打鱼肝油,这使我想起实
验室里石膏砌的骨骼标本,和背着大鳖鱼的丹麦人。他父亲脸上还剩留着少
年时的风韵。他的身子是强壮的。怎么会生了瘦弱的女儿呢瞧了在他胁下
娇小的玲姑娘,我忧郁着。他把褂子和遮阳帽交给了她,掏出手帕来擦一擦
脑门上的汗,没讲几句话,便带了他那体贴女儿的脸一同出去了。
“会客室里还有客人吗”
“讨厌的贺客。”
“为什么不请他们过来呢”
“这间书房是我的,我不愿意让他们过来闹。”
“我不相干。你伴他们谈去吧。疏淡了他们不大有礼貌的。”
“我不是答应了你一块儿看照片的吗”
便坐在那沙发榻上翻着那本贴照簿。从照上我认识了她的母亲,嘴角和
瘦削的脸和她是很像的。她拿了一大盒礼糖来跟我一块儿吃着。贴照簿里边
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前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丛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
1
熟悉的视线,脸比现在丰腴,底下写着一行小字:“sayithflowers。”
“谁给你拍的”
“爸”这么说着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张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够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