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哭出来的模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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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盖上了一层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把自家儿当作她的父亲,
当作她的哥,跑去关了电灯,坐在沙发里,连衣服也没脱,睡了。做了一晚
的梦:梦着坐飞机;梦着生了翅膀,坐在飞机上再往上飞去;梦见溜冰;来
了,梦见自家儿从山顶上滑下来,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后来又做起梦来,
梦见一只蚊子飞到我鼻子里,痒得厉害,拿手指去捉,它又飞了出来,一放
下手,它又飞进去啦,临了,我一张嘴,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来,却见一只
1apartnt:英语,公寓。
2crea英语,奶油。
3set:英语,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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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狡黠地笑着。她蹲在我前面,手里拿了细纸条,头发还蓬乱着。
“坏东西”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儿睡了一晚上吗”
“床上不是给你睡去了吗”
“衣服是你给我脱的吗”
“我解了五十多颗扣子呢”
“为什么不替我把短裤和rse。也脱了,给我换上睡衣呢你瞧,不
是很容易的吗在这儿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没睡舒服。”
“换了别人早就给你脱了。你看,我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的。”
“亲爱的”忽然捧了我的脸,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闭上,便又睡熟
咧。再醒回来时便不见了她。
晚上回来,袋里的钥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开了门。房间里铺满了
一地月光,窗纱是那么地皎洁,窗是一个静静的星空,床那儿黑得可爱。也
不想开灯,换了睡衣,在黑儿里边抽了支烟,看得着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
半床青。走到床边,躺下了,一只手伸到里床去拉被,不料却触在一个人的
身上,给吓得直跳起来,却给她把一只胳膊拉住了。黑儿里是一个窗纱那么
皎洁的人体,没有rset也没有短裤。
“今天没喝醉,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钥匙拿去的吗”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从下部冒了起来。
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看报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女子声音的电话。“大
概又是离婚案件吧”那么地想着拿了电话筒。
“袁律师公馆。”
“吓死我了,袁律师公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带着橙子香的声音。
“你吗”
“为什么不来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点儿忘了她了,因为近来刚接到了三件争遗
产的大讼案,实在忙得不得了。
“别唔呀我的,马上就来”
“在电话筒里给我个吻,我就来。”
电话筒里啧的一声儿,接着就是笑声,一面儿便断了;我再讲话时,那
边儿已经没了人。
啧啧啧啧啧
这声音雷似的在我脑子里边哄闹着,我按着她写给我的地址,走到法租
界很荒僻的一条马路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找到五十八号,是一座法国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
按铃。右边一排窗里的一扇,打开了,从绿窗帷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咪”学着猫叫,冲着我喷了口烟。
我走到窗口,她却在绿窗帷后面消隐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娴”
“咪”她却亭亭地站在门口,穿着西服,圆领子给晨风吹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便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跳到里边客室里去。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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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一张长沙发,两张软椅,一只圆桌,一个壁炉,一张小几,一只坐垫
放在地上,一架无线电播音机,一只白猫躺在壁炉前的瓷砖上,热得伸着舌
尖。从绿窗帷里漏进一丝太阳光来,照在橱钟的腿上。这是一个静寂的六月
的早晨。我坐到软椅上:
“你好吗快乐吗”
她把坐垫拿过来,孩子似地坐在我脚下,抬着脑袋,鹦鹉似的说着话:
“真是寂寞呢。又是夏天,那么长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独自个儿在
家里抽着烟。寂寞啊我时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种感觉吗一种切骨的寂寞,
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太息所能洗刷的,爱情
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
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吗还只二十岁呢为什么我
会有那种孤独感,那种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这许多gigolo吗”
“gigolo是的,我有许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贴照簿拿给我,
便跑着去啦。
打开那本厚厚的贴照簿,全是在阔领带上笑着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
着只精致的小银箱,一杯鲜桔水,一盒糖跑来了:“你瞧,这小银箱里的东
西。”银箱里是手帕和信札,在那褪色的绢上和陈旧的纸上有些血画的心,
和血写的字。“这许多人有的说,要是我再不爱他的话,他要自杀了,有
的说预备做独身汉,有的预备憎恨着天下所有的女子。可是要自杀的到
现在还健康的活着,到处跟人家说:那么cheap的值得为了她自杀吗
预备做独身汉的却生了子女,预备做女性憎恨者的却在疯狂地追求着女性,
一面却说:我从前爱错了,会去爱上了那么cheap的一个女子男子全
是有一张说谎的嘴的,他们倒知道轻视我他们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时候,
不会来找我的。说我玩弄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我不成屁那么的寂
寞啊只有揪着头发,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
我膝盖上,撅着嘴。
“好孩子,我还是爱着你呢”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信。”忽然回过脑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扯着我的领子:“真
的吗真的吗”
“真的。”
她便竖直了身子,胳膊围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拉下去:“真的吗”
把身子全挂在我的脖子上面,摇着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吗真是吗”
轻轻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珠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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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吗”
她放了手,忽然断了气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梁靠着我的膝盖:“我不
信。他们说我cheapcheap他们说我cheap”青色的寂寞从她脸上浮过,
不再做声了,像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脚下的两只黑嘴白海鸥,默默地。
我懂得这颗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她嘴里,又像是从海鸥的嘴里漏了出来,太
息似地。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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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为了解决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我忙了一个多礼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
去南京的时候,我在车站上打了个电话给她,想告诉她我回来后就去看她。
不料打了五个电话,那边老说是姓夏,末了一个,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说出来,
问是不是这个号码。
“是的。是三**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吗”
那边过了一回才说道:“是的,你找谁”
“我找慧娴。对不起,烦你去请你们的小姐来听电话。”
“我们这儿没这么个人的。”便断了。
当时,我因为急着搭车,也没再打。从南京回来后,我在房间里的桌子
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邮戳,拆开来时,里边是一把钥匙,和一
张很小的素笺。
黑猫: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会记着我吧
craven“a”
我坐下来,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着,从烟雾里飘起了一个影子,
一个疲倦的,寂寞的,半老的妇人的影子。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独自地开着;
抽完了烟,我便把那把钥匙放到一只藏纪念物的小匣子里边。我预备另
外再配一把钥匙了。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日写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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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这纯洁的大理石底下,静静地躺着我的母
亲。墓碑是我自家儿写的
“徐母陈太夫人之墓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儿克渊书”
二
四月,愉快的季节。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这儿有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
每一朵小野花都含着笑。这儿没有爵士音乐,没有立体的建筑,跟经理**
的女书记。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士是不会
说话,只会抽烟的。
在母亲的墓前,我是纯洁的,愉快的;我有一颗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总独自个儿跑到那儿去,买一束花,放在母亲的墓前,便
坐到常青树的旁边,望着天空,怀念着辽远的孤寂的母亲。老带本诗集去,
躺在草地上读,也会带口琴去,吹母亲爱听的第八交响曲。可是在母亲墓前,
我不抽烟,因为她是讨厌抽烟的。
管墓的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时常来跟我瞎拉扯。我是爱说话
的,会唠叨地跟他说母亲的性情,说母亲是怎么个人。他老跟我讲到这死人
的市府里的居民,讲到他们的家,讲到来拜访他们的人。
“还有位玲姑娘也是时常到这儿来的。”有一天他这么说起了。“一来
就像你那么的得坐上这么半天。”
“我怎么没瞧见过”
“瞧见过的。不十分爱说话的,很可爱的,十**岁的模样儿,小个子。
有时和她爹一块儿来的。”
我记起来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过几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着点儿,
她的脸和体态我却没有实感了,只记得她给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体,有时
是结着轻愁的丁香,有时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阳光底下嘻嘻地笑着的白鸽。
“哪座坟是她家的”
“斜对面,往右手那边儿数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儿的瞧到了没有
玲姑娘今儿早上来过啦。”
那座坟很雅洁,我曾经把它和母亲的坟比较过,还记得是姓欧阳的。
“不是姓欧阳的吗”
“对啦。是广东人。”
“死了的是她的谁”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时常到这儿来伴母亲的孤儿呢。”当时我只这么想了一下。
那天我从公墓里出来,在羊齿植物中间的小径上走着,却见她正从对面
来了,便端详了她一眼。带着墓场的冷感的风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头发上
吹动了暗暗的海,很有点儿潇洒的风姿。她有一双谜似的眼珠子,苍白的脸,
腮帮儿上有点儿焦红,一瞧就知道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
小溪,黄昏的薄雾,戴望舒先生的“雨巷”,蒙着梅雨的面网的电气广告。
以后又碰到了几次。老瞧见她独自个儿坐在那儿,含着沉默的笑,望着天边
一大块一大块的白云,半闭着的黑水晶藏着东方古国的秘密。来的时候儿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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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独自个来的,只有一次我瞧见她和几位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到她母亲墓
旁的墓地上野餐。她们大声地笑着,谈着。她那愉快的笑是有传染性的,大
理石,石狮子,半折的古柱,风吕草,全对我嚷着:
“愉快啊四月,恋的季节”
我便“愉快啊”那么笑着;杜鹃在田野里叫着丁香的忧郁,沿着乡下的
大路走到校里,便忘了饥饿地回想着她广东味的带鼻音的你字。为了这你字
的妩媚我崇拜着明媚的南国。
接连两天没瞧见她上公墓去,她母亲的那座坟是寂寞的,没有花。我坐
在母亲的墓前,低下了脑袋忧郁着。我是在等着谁等一声远远儿飘来的
天主堂的钟,等一阵晚风,等一个紫色的朦胧的梦。是在等她吗我不知道。
干吗儿等她呢我并不认识她。是怀念辽远的母亲吗也许是的。可是她来
了,便会“愉快啊”那么地微笑着,这我是明白的。
第三天我远远儿的望见她正在那儿瞧母亲的墓碑。怀着吃朱古力时的感
觉走了过去,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儿你来早了。”
就红了脸。见了姑娘红着脸窘住了,她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儿便淡淡地走
了开去。瞧她走远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没有嘴,没有手,没
有视觉,没有神经中枢,我只想跳起来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来。我是无
轨列车,我要大声的嚷,我要跑,我要飞,力和热充满着我的身子。我是伟
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给人家瞧见了,不是笑话吗那么疯了似的才慢慢儿
地静了下来,可是我的思想却加速度地飞去了,我的脑纤维组织爆裂啦。成
了那么多的电子,向以太中蹿着。每一颗电子部是愉快的,在我耳朵旁边苍
蝇似的嗡嗡的叫。想着想着,可是在想着什么呢自家儿也不知道是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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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什么。我想笑;我笑着。我是中了springfever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给你压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儿上叼着烟蒂儿,拿着把剪小树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
上,花真的给我压扁了。他在那儿修剪着围着我母亲的墓场的矮树的枝叶。
我想告诉他我跟玲姑娘讲过了,告诉他我是快乐的。可是笑话哪。便拔着地
上的草和他谈着。
晚上我悄悄地对母亲说:“要是你是在我旁边儿,我要告诉你,你的儿
子疯了。”可是现在我跟谁说呢同学们要拿我开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刚
亮,我猛的坐了起来望了望窗外,操场上没一个人,温柔的太阳的触手抚摩
着大块的土地。我想着晚上的梦,那些梦却像云似的飞啦,捉摸不到。又躺
下去睡啦,睡啦,像一个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条阔领带我爱穿连领的衬衫,不大打领带的。从那条
悠长的煤屑路向公墓那儿走去。温柔的风啊火车在铁路上往那边儿驶去,
嚷着,吐着气,喘着,一脸的汗。尽那边儿,蒙着一层烟似的,瞧不清楚,
只瞧得蓝的天,广阔的田野,天主堂的塔尖,青的树丛。花房的玻璃棚反射
着太阳的光线,池塘的水面上有苍老的青苔,岸上有柳树。在矮篱旁开着一
丛蔷薇,一株桃花。我折了条白杨的树枝,削去了桠枝和树叶,当手杖。
一个法国姑娘,戴着白的法兰西帽,骑在马上踱着过来,她的笑劲儿里
边有地中海旁葡萄园的香味。我笑,扬一扬手里的柳条,说道:
1springfever:英语,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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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马腿上打了一鞭,那马就跑去了。那法国姑娘回过身来扬一扬胳
臂。她是亲热的。挑着菜的乡下人也对我笑着。
走到那条往母亲墓前去的小径上,我便往她家的坟那儿望,那坟旁的常
青树中间露着那淡紫的旗袍儿,亭亭地站在那儿哪,在树根的旁边,在黑绸
的高跟儿鞋上面,一双精致的脚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
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脑袋,在微风里边。
“她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