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的行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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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如何对待日本
对于日本这个国度,刘文典所表现出的理解深度与关注视角,即便是在今天的中国,亦堪称理性独到,相当成熟。可以说,刘文典所秉持的始终是一种国际视野的日本观,而非单纯的中国视野的日本观。
刘文典一生曾三赴日本:一次是1908年年底青年留学,一次是1913年政治逃亡,一次是1936年学术访问。可以说,是日本给予了他直接接触东西方现代文明的机会,让他完成了早年的思想训练与启蒙。但正因为对这个国家有着深度的接触与了解,刘文典更感觉到”日本这个国家和世界的其他各国迥然不同”,军阀”就是日本的国策”9。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刘文典始终坚持要正确认识日本、认识日本人、认识日本文化。
1933年,刘文典不顾”某些位爱国志士”骂他”不应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兀自埋头赶译出了日本陆军大臣荒木贞夫的告全日本国民书,便是希望能够警醒国人,”知道日本统治者的意见、政策和野心”。任教西南联大期间,他曾到文林堂演讲日本侵略中国之思想的背景,凭借自身对于日本的多年关注与研究,向世人揭穿日本侵略者一贯的军国主义立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中国兵法中的千古良训。正因为如此,无论是身在北平,还是偏安西南,刘文典除了尽心尽责上课、讲学、研究外,还专门抽出一定的时间做关于日本的演讲或写相关的文章。
1942年11月8日、9日,刘文典连续两天在中央日报昆明版上发表”星期专论”,题目很干脆:天地间最可怕的东西不知道。文章开门见山,头几句写道:
天地间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是飞机大炮么不是,不是。是山崩地震么是大瘟疫、大天灾么也都不是。我认为天地间最可怕的,就是一个”不知道”。因为任何可怕的东西,只要”知道”了就毫不可怕。
刘文典认为,美国之所以被珍珠港一役打得晕头转向,主要是对日本人的”天性慓悍”缺乏了解,”如果有战争,它必然是要先下手袭击的”。但他紧接着风趣地且带有讽刺意味地写道:”英美固然大吃不知道的亏,日本所吃的大亏也正是因为这位不知道。”
一直以来,日本设在中国各省各县的特务机关无孔不入,将中国社会的许多弱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认定中国是绝对无抵抗力的,所以才敢于发动”卢沟桥事变”。但它万万没有想到,中国各方面现在都”知道”了,因而激起了全民族的坚韧反抗,是绝对征服不了的,”我们替他们设身处地地想,这有什么办法呢”
刘文典坚信:日本必败,中国必胜。要知道,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距离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还有三年的时间他的眼光不可谓不深邃高远。而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1944年,正当人们在为夺取抗战的最后胜利而暗自欢欣的时候,刘文典却未雨绸缪地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日本败后,我们该怎样对它
按常理说,日本屡屡侵扰中国,先有甲午战争,后有侵华战争,侵占中国的土地,屠杀中国的人民,压制中国的文化。日本所犯下的罪孽,中国是怎么仇恨都不算过分的。在40年代初的云南日报上,刘文典曾写过一篇日本人最阴毒的地方,开头一句就是,”日本人可恨,这何待多说”。与很多人仅仅因为日本人肆意杀戮大量同胞而生起的仇恨不同,刘文典认为,日本人最可恨之处,是他们除了屠杀焚掠、毁灭我们的**和有形的财物之外,还千方百计地想要毁灭我们中国的精神,比如主张报纸发表汉奸言论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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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千里走联大13
但这一次,在胜利即将来临之际,刘文典却出语惊人。
他的全部观点集中体现于一篇近万言的政论文章中,云南日报在1944年3月30日、31日两天辟出大幅版面予以刊登:
论起仇恨来,我们中国之于日本,真是仇深似海,远在法国和德国的仇恨之上。说句感情上的话,把日本三岛毁成一片白地,也不为残酷,不算过分。
不过关于国家民族的事,是要从大处远处想的,不能逞一朝之忿、快一时之意。我们从东亚的永远大局上着想,从中国固有的美德”仁义”上着想,固然不可学克莱孟梭法国内阁总理那样的狭隘的报复,就是为利害上打算,也不必去蹈法兰西的覆辙。所以我的主张是:对于战败的日本务必要十分的宽大。
基于这种宽大的态度,发挥我们中国固有的尚仁尚义的美德,那么,我们中国将来在和平会议上,不但不要用威力逼迫这个残破国家的遗黎,还要在伐罪之后实行吊民,极力维护这个战败后变得弱小的民族,这个民族自立为一个国家已经一二千年了,我们既不能把他根本夷灭,改为中国的一个省份,依然让他做个**自主的国家,也就应该有个待国家之道。根据罗斯福总统、丘吉尔首相和盟邦议定的大西洋大宪章,日本这个国家也应该享有他应有的权利,也应有一份资源还是要留给他的。这是此次大战远胜于前次大战的地方,也是世界政治上的一大进步。我们当然热忱拥护这一点。
在谈到和平条约的内容时,刘文典提出了几点具体的意见:一是主张不向日本索取赔款;二是主张不要求日本割让土地;三是主张日本用自身拥有的文物赔偿它所毁坏的中国文物。
如今已经无法确切地知晓当时的国人读到这一番言论时的反应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是,在很多人看来,刘文典的这些主张与”汉奸言论”无异。即便是到了21世纪的今天,一定仍然会有不少人鄙夷这种观点吧
不过,刘文典似乎从一开始就很坦然,赔款、割地都是中国人民以前经常遭受的屈辱,但不能因为如此,就将同样的罪恶施加于战败的日本身上。这不仅是一种”以德报怨”的道德操守,更是一种深谋远虑的政治情怀,”中国和日本这两个大国家民族的关系,是东洋和平的基石,近日应付处理稍有失当,就会种下将来无穷的祸根”。
唯有在国家主权、民族大义上,没有退让的可能,特别是在被日本侵占的中国领土问题上。在这篇极力主张”宽大对待日本”的专论中,刘文典写道:
我们早已昭告天下,绝无利人土地的野心,更不想征服别的民族。所以战事终了之后,我们只要照我们的古训”光复旧物”、”尽返侵地”,就算完事,绝不想索取日本的领土。况且日本原来自有的区区三岛,土地本也无多。他的本土三岛,我们纵然一时占领,也无法享有他的土地,很难治理他的人民。论势论理都不必要日本割地给我们的。但是有一点却不可不据理力争的,就是琉球这个小小的岛屿必然要归中国。这件事千万不可放松,我希望政府和国民都要一致的坚决主张,务必要连最初丧失的琉球也都收回来。
关于琉球,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中国古史,隋书中即有琉球传。”自明洪武五年1372年,太祖朱元璋遣杨载出使琉球,琉王察度对明朝称臣,开始向中国朝贡,历受中国皇帝的册封,成为属邦。”101872年,日本宣布琉球王国属于日本的”内藩”,并妄图将琉球群岛纳入日本版图,拒绝承认中国自1372年起就作为琉球宗主国的地位的事实,正式侵占琉球。栗子小说 m.lizi.tw1879年3月30日,日本将最后一位琉球国王尚泰流放到东京,置琉球为冲绳县。中国从未在国际法上承认日本窃取琉球主权的合法性。
第48节:千里走联大14
后来的历史证明,刘文典的观点是理性而颇具远见的。1945年日本投降后,中国政府对待这个战败国没有”穷追猛打”,果然采取了宽大的态度,没有要求赔偿,更没有要求割地。唯一遗憾的是,蒋介石政府由于各种现实的考虑,没有据理力争解决刘文典一再强调的琉球主权争端问题。果真应了刘文典的那句话,”贻国家后日无穷之害”。
刘文典之所以”狂”,与他这种远见卓识的智慧与纵横天下的自信恐怕也不无关系吧。
注释
1向祚铁、侍卫华:清华大学演义:19111998,第255页。
2郑天挺:南迁岁月我在联大的八年,转引自南开大学校史研究室编:联大岁月与边疆人文,南开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第1112页。
3孟国祥:大劫难:日本侵华对中国文化的破坏,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3月第1版,第2627页。
4云南省档案馆编:抗战时期的云南社会,云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第3536页。
5余斌:西南联大昆明记忆:文化与生活3,云南民族出版社,2003年10月第1版,第111112页。
6宋廷琛:忆刘文典师二三事,台湾传记文学,第44卷第4期,第55页。
7刘文典:致胡适信,见刘文典全集三,第839页。
8鲲西:清华园感旧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6月第1版,第80页。
9刘文典:告全日本国民书译者自序,天津大公报馆,1933年5月,第12页。
10王芸生编: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一卷,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7月第1版,第149页。
第三部分
第49节:偶像陈寅恪1
第十一章偶像陈寅恪
刘文典一生很少把别人放在眼里。
到了晚年,他回首平生,曾说过一句自我评价的话:”我最大的缺点就是骄傲自大,但是并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骄傲自大。”能够让刘文典始终肃然起敬的人,其实只有一位,那就是国学大师陈寅恪。
刘文典生前一直自称”十二万分佩服”陈寅恪。他曾经多次在课堂上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说:”这是陈先生”然后,又翘起小拇指,对向自己说:”这是刘某人”
”沈从文算什么教授”
1928年,一个只有小学毕业资历的年轻人登上了上海中国公学的讲台。
他由徐志摩介绍而来,经中国公学校长胡适同意而被聘为讲师,主讲大学部一年级现代文学选修课。尽管这个年轻人之前已经写出了一个天才的通信、呆官日记等享誉一时的文学作品,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走进高等学府的大门,内心的忐忑可想而知。在上课之前,他做了认真的准备,材料厚厚一摞,估计能够讲一两个小时了。就这样,他低着头,走上了讲台:
他站在讲台上,抬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心里陡然一惊,无数条期待的目光,正以自己为焦点汇聚,形成一股强大而灼热的力量,将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同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炸裂,原先想好的话语一下子都飞迸开去,留下的只是一片空白。上课前,他自以为成竹在胸,既未带教案,也没带任何教材。这一来,他感到浮游在虚空中,失去了任何可供攀援的依凭。
一分钟过去了,他未能发出声来;五分钟过去了,他仍然不知从何说起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呆呆地站了近十分钟1
后来,这个年轻人终于鼓足勇气开始讲课了。不料因过于紧张,原来计划在一个多小时内讲完的内容,被他三下五除二,只花了十多分钟就全部讲解结束了,接下来又是无话可说。
年轻人再次陷入窘迫。无奈之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这则”新闻”很快就被演绎成不同的版本,漫天飞舞。人们都在纷纷打听这个敢于登上中国公学讲台,却出尽洋相的”小学毕业生”姓甚名谁。没费什么工夫就查清了他的全部档案:沈从文,湘西凤凰人,十四岁高小毕业后入伍,二十岁左右开始文学创作,在中国文坛小有名气。
在那个重视真才实学的年代,沈从文的第一次亮相被很多旁观者毫不犹豫地打了个”零分”。尽管沈从文后来在文学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作家,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有人写文章评价他是”一个空虚的作者”。一些评论甚至认为,沈从文的一生,无论是在声名显赫时期,还是在孤独落寞阶段,骨子里始终透显着浓浓的”自卑情结”。
这显然将直接影响到人们对于他的评价。”瞧不起”沈从文的代表人物,就是刘文典。1942年上半年,刘文典、沈从文、朱自清、王力、罗庸等人曾先后接受国文学会的邀请,担任”中国文学十二讲”的讲师,举办学术讲座。但这似乎并没有”澄清”关于刘文典”鄙视”沈从文的传闻。
相反,刘文典”瞧不起”沈从文的传闻被人推演成无数个版本,四处传播。其中,最经典的不外乎以下两个版本:
其一是”教授职称事件”。
沈从文1939年到西南联大任副教授,仍然讲授”习作”等课程。到了1943年,西南联大讨论聘请沈从文”为本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月薪叁百陆拾元”2。这个教授薪水并不高,刘文典1942年在西南联大所拿的薪水是每月四百七十元。即便如此,在举手表决时,刘文典仍然拒绝为沈从文”抬轿”,并坚定地发言表示反对:”沈从文算什么教授陈寅恪才是真正的教授,他该拿四百块钱,我该拿四十块钱,而沈从文只该拿四块钱”
他甚至还说,”如果沈从文都要当教授了,那我岂不是要做太上教授了吗”
其二是”跑警报事件”。
30年代末、40年代初,日军敌机频频侵扰昆明,警报一响,天下大乱,大家自顾抱头鼠窜,争相奔往可以隐蔽的地方。有一次,又遇警报声起,正在上课的刘文典想都没想,收起教具就带着学生冲出了教室。
跑着跑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原来那时候他最为钦佩的陈寅恪教授因为营养不良,视力严重下降。刘文典生怕陈教授忙乱中有个三长两短,赶紧带着几个学生,在人群中找到正茫然不知去处的陈寅恪,架起他就往安全的地方跑去,边跑边喊:”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
快到学校后山的时候,刘文典忽然看到沈从文也夹杂在拥挤的人流中惊慌失措,顿时怒上心头。他顾不得自己气喘吁吁,冲到沈从文面前就大声呵斥起来:”陈先生跑是为了保存国粹,我跑是为了保存庄子,学生跑是为了保留下一代的希望。可是该死的,你什么用都没有,跑什么跑啊”
沈从文比较了解刘文典的为人,也懒得与之争辩,独自走开了。但这件事情却被当时一道”跑警报”的人记录了下来,流传至今。
第50节:偶像陈寅恪2
其实刘文典并不是仅仅”瞧不起”沈从文。有一次,有人向他提起名噪一时的激流三部曲作者巴金,他想了半天,喃喃自语:”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他一度还批评过茅盾,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读”,那个”盾”字通古汉字里的”楯”字,应该读”shun”。
凡是听过刘文典上课的人,都知道他喜好”臧否人物”,有时候骂起人来毫不留情,其实也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非常有意思的是,对于这一点理解得最深的,竟然是沈从文夫人张兆和的四妹张充和:
刘在北大教古典文学,是充和的老师;说沈从文教书的月薪只值四块钱的,也正是他。一般人大都了解他那番狂言不过是自命不凡的表现,充和却觉得他的话引人发噱。更妙的是,刘文典因嗜鸦片,终遭联大解聘,时人大多认为都怪他平日太过托大,才遭此报应,充和却不这么想。充和会说,刘是个喜欢从心所欲的人,生活铺张,言语夸诞。他确实藐视充和的姐夫沈从文,但所有用白话写作的人其实都入不了他的法眼,连胡适在内。充和坚信刘虽然主见很强,却并无恶意。她还说,刘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世人又何必正经八百地看他
这段文字来源于美籍华人金安平博士的合肥四姊妹一书。金安平博士是著名史学家史景迁的夫人,所执之论当较为可靠。
还有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解放后,沈从文一度被”打入冷宫”,遭遇”当红人物”郭沫若的大肆批判。尽管刘文典对于沈从文的人生突变并未直接发表任何评价,但有一年参加全国政协会议,间歇时在走道里遇到郭沫若,他斜着眼睛看了郭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走远了。
那时候,沈从文正在故宫里勤勤恳恳地当解说员。
”教授中的教授”
1958年,”厚今薄古”的浪潮迅速席卷全国。6、7月间,中山大学历史系收到七十二篇批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论文,其中一半都是”炮轰”陈寅恪的。批评者最激烈的声音是,陈寅恪一向以”教授中的教授”自居,实际上是”站在封建主义立场上的种族文化论者”,与”社会主义社会是格格不入的”。
陈寅恪,江西修水义宁人,189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算得上是名门出身。祖父陈宝箴曾任湖南巡抚,支持戊戌变法,是被写进了中国近代史的人物。父亲陈三立,号散原,与谭嗣同、丁惠康、吴保初合称”维新四公子”,戊戌变法失败后,精力主要用于诗歌创作,有散原精舍诗集传世。1937年8月8日,日军攻入北平城,正处于病中的散原老人拒绝服药、进食,两日后逝世。
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成长起来的陈寅恪,很小就能将十三经的大部分篇章倒背如流,被誉为”神童”。十二岁随长兄陈衡恪东渡日本,二十岁考取官费留学,先后到德国柏林大学、瑞士苏黎世大学、法国高等专科政治学校就读,具备阅读蒙、藏、满、日、梵、英、法、德、巴利、波斯、突厥、西夏、拉丁、希腊等十几种语言的能力,尤以梵文和巴利文最为精通。
仅此一点,就让内心孤傲的刘文典由衷地”十二万分佩服”陈寅恪。他平生只具备阅读英、日、德等几种语言的能力,而”陈先生连波斯文、突厥文都会,跟他比,我还差得远哩”
因此,每当听到有人说陈寅恪的不是,刘文典一定气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破口大骂:”没长眼睛的狗东西陈先生是当之无愧的大学者,是教授中的教授,闭着眼睛都能把你们撂倒,哪轮得到你们来教训他”
第51节:偶像陈寅恪3
”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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