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最粗的,撿起一塊刀片樣的石頭奮力地砸。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砸碎斑竹的頭,何地又用石片剔去枝丫,使力揮動了兩下。濕潤的空氣里發出呼呼的悶響。這時候,他禁不住又挽起褲腿察看傷處︰一粒血珠子圓溜溜地停靠在他的腿上。他心里重重地一沉,放下褲腿,穿過窄窄的田埂,越走越快,竟跑了起來,朝瘋狗消失的方向追去。
何地就像混跡江湖的俠客追殺他世代的仇人。從跟生母一起逃難,到養父母雙雙撒手歸西,甚至結婚生子以後,何地都像一直沒長大似的,除了要求上學念書,他從來沒有為了某個目的而下強硬的決心,可這時候,他決心已定,就是要讓那條精瘦的狗斃命
追過幾重油菜地,也沒有狗的影子。不一會兒,何地到了自家屋後,陽光底下,清淡如絲的炊煙從屋脊上扯出,他听見何大從外面回來,脆生生地叫了聲媽,許蓮應了,問︰“乖兒子,爸爸哪去了”何大說不曉得。許蓮說︰“你到屋後大田埂上喊爸爸回來吃飯行麼”何大不願意,說他餓得走不動了,許蓮一邊笑,一邊嗔罵兒子︰“你不是啃過一個苕麼,未必成了飯桶不孝順的家伙。”
何地的淚水牽線子似的淌下來。
“我被瘋狗咬了”他出聲地說。他是在懷疑,同時也是在肯定;是說給自己听,同時也是在向妻子哀告。妻子听不見他的話,他也不想讓妻子听見。
許蓮又在對何大說話,許蓮說︰“你不去喊爸爸,來幫媽把頭發上的柴灰吹掉行麼”何大大概是同意了,因為許蓮發出了脆生生的笑聲。
何地的心一硬,向後山上跑去。他相信那只狗跑到後山去了。爬了數十米高,沒有看見瘋狗的影兒,卻把他自己累壞了。他不得不坐在鋪滿松針的濕地上歇息。剛坐下來,就听到許蓮扯了嗓子的喊聲。許蓮是站在地壩邊的碌碡上喊的。透過松針和青 葉,何地將視線從房頂抹過去,正好看見許蓮挽成髻的頭部。他的淚水再一次流出來。但他沒有應聲。他一定要擊殺那只惡狗。要是那只狗咬了妻子和兒子他不忍想下去。
許蓮喊了十數聲,頭一隱不見了,幾分鐘後,到了屋後的大田埂上,又揚了聲喊,每喊一聲,就在何地的心尖上扎下一刀,但他照舊沒有應。許蓮喊了幾十聲才怏怏地回轉。這時候,何地想看一看傷處,卻不敢看,便摸出懷間用塑料紙包著的兔耳朵旱煙,拾一匹干過性的青 葉作了裹皮,機械地裹好,劃洋火點上了。淡青色的煙霧絲絲縷縷地扯出來。
剛吸兩口,他就听到山下堰塘邊發出驚懼的狗吠聲。
何地把煙卷一扔,提起黑斑竹棒就向山下沖去。
果然是那條狗它在堰塘旁邊望著自己水里的倒影,恐懼得渾身哆嗦。
何地從後面操過去,飛起一腳,把狗踢進了水塘。狗發出慘烈絕望的哭嗥。它在水中刨動四蹄,游到了岸邊,何地一竹棒打在它頭上,可它似乎沒有痛感,只是狂吠。眼見它的前爪已抓住岸上的干土,頭撥浪鼓似的搖動,髒水四濺,何地又是一腳,踢在它的前肋上。
瘋狗發出短促的慘叫,再次入水,之後全身麻木,直往下沉。
何地用竹棒一撩,使之到了岸邊。他提住狗的後腿,像舞鞭子似的在干土上撻。
當他氣喘如牛地停下來時,發現狗頭已經破裂了。
旁邊是一塊旱地,一把鋤頭留在地里,何地就近挖了一個深坑,將狗埋了。
他坐在**的堰塘邊上,悲傷地想︰我能不能夠回家去呢
他沒有起身,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那時候的堰塘不像後來四面都有路可通,只有北面有條路通往鞍子寺,其余三面都被黃荊條和齊人高的茅草嚴嚴實實地遮掩著,何地躲在黃荊叢中,沒有人會發現他灰白的太陽在天上移動許蓮的喊聲再一次響起那喊聲開始很切近,後來就變得越來越渺茫了,渺茫到極致,只留下若有若無的幻影
直到日含西山,何地才站起來,慢騰騰地往家里走去。栗子網
www.lizi.tw跨上地壩坎,他看見壩子里圍了許多人,人群的中央,站著許蓮,許蓮一手抱著何二,一手牽著何大,眼楮哭得爛桃兒一般。老財主何亨坐在許蓮面前的長凳上,雙目微閉,左手輕輕運動五指,口中念念有詞。何地知道許蓮請了他來“掐食”。坡上有人家丟了人畜或其他物品,都請這老先生來“掐食”,佔卜方向。何地徑直擠入人群,拉起許蓮就往屋里走。除了閉著眼楮不明就里的老先生,其余的人都驚詫莫名,啞然失聲。進了屋,砰的一聲,何地將門閉了。
外面的人緩過氣來,對何地的冷漠極為不滿,揚聲對運動著五指的老先生說︰“莫掐了,人都回來了”之後紛紛散去。老先生睜開雙目,見許蓮果然不見,搖一搖頭,長嘆一聲,也起身回家。
他剛轉過一條豬圈巷子,就听到許蓮撕心裂肺的哭聲。老先生再次搖了搖頭。他斷定某個人的鬼魂,已附著到了何地的身上︰何地不可能活多久了。
許蓮哭,是因為對丈夫的怨恨。半天時間,她跑了多少趟子,轉了多少地方,連人們最怕去的朱氏板,她也去找過了。“你到底去哪里了呢”她質問丈夫。何地垂了頭,輕聲說︰“我在堰塘邊。”許蓮更加來氣,“既在堰塘邊,我像昂男那麼喊你,你為啥不應我”“昂男”是何家坡對母牛發情時求偶的形象說法,是對女人最惡毒的咒罵。
何地把頭垂在兩胯間,一言不發。他不僅不說話,還坐到床上去,連飯也不吃。
晚上,當許蓮把何大何二弄到鋪上睡去之後,再次來到沉默如石的丈夫面前。從小到大,她沒有忍受過這樣的寂寞,她的神經都要斷了。她把丈夫的頭抱在懷里,摩挲著。這時候,她有了何老先生一樣的想法,認為一定是某個妖孽的鬼魂附在了丈夫身上。她听人說過,何華強的妹子在十七八歲的時候,淹死在那個堰塘里,肯定是她的陰魂無疑了。在弄孩子上床的時候,她一面注意著丈夫的動靜,一面想︰今晚,必須請先生來禳治,看丈夫那樣子,怕拖不到天明她娘家望鼓樓山上,有一個陰陽兼端公先生,先生姓羅,據說是羅思舉的後人,本住在白岩坡的,前幾年才搬到望鼓樓去了。他搬遷的理由是說白岩坡風水已盡,望鼓樓卻正處于地脈上升期。羅先生常年頭裹黃巾,手執尸刀,游走四方,都說他有伏妖降魔的本領許蓮可以摸黑去請先生,但是把丈夫留在家里,她怎麼放心哩她想把丈夫哄睡,再想法子請人來看住他,自己上望鼓樓去。
我奶奶許蓮就這樣摟住我爺爺的頭,像摟著一個孩子,漣漣淚水,落進何地蓬亂的發叢里。
何地“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是咋啦這是咋啦”許蓮驚叫起來。
何地不停地給許蓮叩頭。
許蓮確信他是鬼魂附體了,呼天搶地般嚎哭起來。
何家坡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許蓮的哭聲,可都怕鬼魂轉嫁到自己身上,因此沒人來管她。
何地還在叩頭,許蓮揚起巴掌,左右開弓,打在何地的臉上,邊打邊詛咒︰“你個冤孽鬼,我男人是外地來的,與你無冤無仇,為啥要把他纏住你放了我男人,明天我到寺廟給你燒刀頭紙。”這里的寺廟,一個是許蓮的老家望鼓樓,一個是鞍子寺,鞍子寺作為燒香拜佛的功能久已荒廢,因此,何家坡人求神拜佛,只能上望鼓樓去。
何地听許蓮一說,才知她誤會了。他站起來,抓住妻子的胳膊。栗子網
www.lizi.tw許蓮見丈夫的臉已被打腫,痛悔自己何以下這樣的毒手;但是,丈夫流淚了,證明鬼魂已被她打跑了
何地放了妻子,走到櫃台邊挑亮桐油燈,端到床前來,遞給妻子,把那一條受傷的腿舉給她看。
那粒血珠子已經凝結,像一粒長在腿肚上的相思豆。
“我被瘋狗咬了。”何地說。
許蓮一時沒了言語,把桐油燈放回櫃台,先侍候丈夫上了床,把衣服給他解去,再“撲”地吹滅燈火,自己也上去了。她把自己脫得精光,緊緊地摟著丈夫。何地像死人似的,毫無動靜。許蓮蘭香一樣的氣息,吹在他的脖頸上,使他心如火焚。不知過了多久,何地迷迷糊糊的,正要睡去,感到自己的腿部發癢,驚醒過來,一摸,摸到了許蓮的頭。她要用嘴去吮丈夫的傷處,把毒吸出來。何地忽地坐起,抓住她的頭發怒吼︰“婆娘呢,你瘋了”
這一吼,把另一張床上的何大何二同時驚醒,兩兄弟哇哇大哭。
許蓮要下床去安撫,何地攔住她,親自下去了。他安撫兒子的時間,不會很多了。
何地回來後,許蓮幫他脫去了褲子,又將熱熱的**頂過去,把丈夫往自己身上摟。何地的家伙挺挺的,身體卻紋絲不動。許蓮自個兒翻到丈夫身上,被何地一手扯頭發,一手扳腿,拉了下來。許蓮淚流滿面,“我們不是白天說好的嗎”何地硬著心腸,不理睬她。
他知道狂犬病是一種急性傳染病,稍不留心,就會害了妻子和孩子。
當天晚上,許蓮幾次偷偷地要去吮丈夫的傷處,都被何地及時發現。他臉青面黑地對妻子說︰“如果你也跟我一起死了,娃兒還有活路嗎”許蓮流淚說︰“把毒吸出來,你就會好的。”
將死的軀殼和對妻子無限膨脹的愛情,使何地的身心如五馬分尸。他多麼希望融化在妻子的懷抱里,可表現出的卻是怒氣沖沖的咒罵︰“傻婆娘,毒早已浸到血液里了,吸得出來嗎”
許蓮“ ”地哭著,低低地叫著︰“我的男人我的男人啊”
何地閉著眼楮,妻子的呼喚讓他肝腸寸斷,但他能回報妻子的,就是提防她身體的靠近
第二天一早,何地和許蓮同時起了床。兩個人似乎已經說不上悲傷,只是心里空空的,空得人也要飄起來,但在鄉民面前,他們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何地扛著鋤頭上坡去了,許蓮在後面收拾兩個孩子。那些確信何地鬼魂附體正打算看一看熱鬧的人,見他好好的,頗為失望。何華強倚在門後,望見何地走上坡地,還義憤填膺地咕噥了一句什麼。
何地一上屋後的大田埂,早起的錦雞便撲扇著帶露的翅膀,嘎嘎歡叫,從這叢樹林飛到那叢樹林,長長的彩色尾翼,從何地的頭頂拂過。錦雞一飛,各種小鳥也起床了,嘰嘰喳喳地呼朋引伴。一山鵝黃的樹葉,經過夜晚的清洗,晶亮得扎眼。那些熟悉的石頭,白得鏡子似的。散發著春天香味的泥土,像是盛不下心中的喜悅,紛紛舒張開來。就連平時被何地譏笑過的別人的油菜,也友好地向他點頭致意何地扭頭看了看白岩坡。那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此時,一環淡紅的光暈,潑灑似的擴展著。這一切,都要與他永別了。
他想流幾滴淚,可他的體內已沒有淚。他的體內燃著一團火,把什麼都燒干了。他的心虛虛地懸著,神經卻異常活躍,心緒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最後,當他想到生母,想到哥哥,想到美麗的妻子和兩個可愛的兒子時,淚水才洶涌而出。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許蓮拖著兩個孩子趕來了。
何地連忙擦了淚,做出沒事人的樣子,東張西望。
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被許蓮看在眼里。從丈夫的態度來看,這一切都是不可改變的了。
幾天之後,何地開始流涎水。與此同時,他感到惡心,呼吸十分困難。許蓮給他端水喝,他眼楮突然發直,怪叫一聲,一掌將水瓢打出老遠。瘋狗怕水,中了瘋狗毒素的人也怕水。
此前,許蓮與何地都暗存幻想,現在,所有的幻想都破滅了。
當夜,不管許蓮怎樣哀求,何地都拒絕許蓮跟他同床。許蓮說︰“給我一次吧。”淚如雨下。何地朝他怒吼,害怕嘴角的涎水噴到妻子身上,就把臉朝著別處,亂叫亂嚷,像他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何地幾天沒出門了,因肌肉極度的痙攣痛得喊爹叫娘。
這時候,坡上人才知道何地得了狂犬病。
何家坡炸開了鍋,何華強把三個根本听不懂話的兒子弄到近前,冷冷地說︰“只有田土才是命根根,何家坡才是你們的祖先人不老老實實伺候土巴,想精想怪,就要遭報應記住了嗎”他指的是何地曾強烈要求上學的事。他的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大兒子何中財與ど兒子何莽子嚇得哭,唯次子何中寶不哭,還使勁地點頭。
何家坡大部分人都認為何地是遭了報應,理由雖然都與他念書有關,卻與何華強的有所區別︰何地念書時要人用滑竿抬的事情傳開後,坡上人就說︰“那家伙小小年紀就做缺德事,今後要遭報應的。”這話果然應驗了。連他三爹何興孝也這樣說。何地結婚半年後,何興孝就對何地心生怨恨,因為何地不像剛結婚時那樣天天請他和嚴氏吃飯。
何興孝對丈夫的惡損,使許蓮對他極為不滿,關系也由此緊張起來。
坡上沒一個人理會何地追了幾匹山嶺把那害人的瘋狗打死的好事。
不久,我爺爺何地死了。
何地死後,許蓮的去向成了最具養料的談資。一大半人都認為許蓮是守不住的。坡上人平常不好說出口的話,這時候也敢說了,那些听過房的,就肆無忌憚地把許蓮新婚夜的“騷情”四處傳揚。一個說不信,十個說就信了。
大家得出結論︰這樣的蕩婦,怎麼可能守得住呢
最先關注此事的,是我的三曾祖父何興孝。何地死後一年內,他雖心里擔憂著許蓮守不住,卻沒表露到口頭上;一年後,他就和嚴氏利用一切機會對許蓮進行恐嚇和利誘。何家坡人,白天各忙各的,暮春至初秋,每逢月光鋪灑的夜晚,是他們聚會擺龍門陣的時光。光緒初年,何家坡即形成三層大院的格局,富庶之家何華強、何亨、何坤章等,佔據東邊和中間兩層院落,稍能過日子的住戶如許蓮、何興孝等,佔據西院,那些屙了泡干屎也要講給人听證明自己有飯吃的窮人家,被排除在正門之外,散居于溝畔竹旁,蓋不上木房,多築土牆,頂以山茅草覆之。我父親何大說,何家坡雖然跟天底下一樣,貧富不均,但晚上擺龍門陣的權利是平等的,窮得只配舔腳板的何先東,天上地下仿佛無所不知,神吹鬼哄,把幾層院子的男女老少逗得笑不過來,只有不停地放屁,因此,一到月亮出來,何先東便到處竄,不管走到哪,誰見了都為他設凳。他這閑吹的天賦,遺傳給了他的兒子何逵元,這當然是後話。何地死後一年,只要何先東到了西邊院子,何興孝就不再讓他講那些上天入地不著邊際的鬼話,而是給了命題作文︰節婦的故事。
何先東從未上過一天學堂,可讓他講什麼,他都能講得鼻眼周全,全賴他三十年討飯的經歷。他喝下一口我三曾祖母嚴氏親自送來的涼水,又涎著面皮討了碗稀飯吸溜下肚,就講開了︰
敘定府有一婦人花氏,年幼即聰敏過人,十六歲嫁給張宗烈,張宗烈的父親已死,母親七十歲,花氏幫助婆婆料理家務,敬戒無違。沒多久,張宗烈死了,花氏不過二十歲,兒子張光輝不過兩歲,女兒張光繡還在襁褓中,家里又窮,衣食不給,花氏異常哀痛,日子過得淒淒惶惶,常常思謀在屋梁上搭一根繩子,一死了之。可她又想︰死並不難,只是我死之後,衰老的婆婆靠誰贍養子女又托付給誰贍養老人,撫育子女,是未亡人的責任啊于是,這花氏毀容撤飾,凡三姑六婆一類人物,都拒門不納,每天只是勤苦紡織,想存一點錢,使老老少少都不受饑寒。婆婆李氏有心髒病,發作起來痛不可忍,花氏請來郎中,郎中說,要用指血和藥服下,方能最終治愈。花氏一點也沒猶豫,刺破十指,把血滴在藥中。李氏吃了藥,果然好了,後以壽終。花氏敬備棺殮,祭葬都合禮儀,無半點差池。花氏的兒子讀了幾年書,就停學經商,從此家業振興,子又生子,孫又生孫,繁衍成一個大家族。花氏活了八十五歲,親見五世才死。光緒十八年,族人為她請功,修了牌坊。花氏的曾孫女,十七歲嫁給蕭清輝,沒到半年蕭清輝就死了,有了祖母做榜樣,誓死不嫁,此人至今住在敘定,已經四十多歲了
這個故事,講得一個院壩唏噓不已。他們都同時想到許蓮。丈夫死後,許蓮里外操勞,可謂玉容慘淡,但她那逼人的美無法遮擋。哀傷不僅沒損傷她的美,反而豐富了它的內容。她坐在街檐下,攬著兩個孩子,頗有興致地听先東說話,可越听越不是滋味,想徑自離去,又怕留人話柄,在那里萬箭穿心似的挨著。她知道在場的所有人,沒一個像她那樣愛何地,同時她也自信地認為,趙氏也好,花氏也好,都不如她愛自己的男人那麼深沉。花氏愛的是自己在禮法之下的名聲,以孱弱的身體來迎合社會強加給她們的道德,反而把自己男人忘得干干淨淨了,何曾像她許蓮這樣,靈與肉都毫無保留地獻給了自己所愛的人。她憤恨的是,何地生時,除了幫其娶親,何興孝從沒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去關心他,還處處給他夾磨,何地被瘋狗咬,何興孝人雲亦雲地說是他應該遭的報應,何地死後,何興孝又何曾關心過許蓮又何曾關心過何大何二這里至親的長輩,而今只有何興孝和嚴氏我的二曾祖父何興品早夭,可他們眼里根本就沒有何地這個佷兒,更沒有許蓮這個佷兒媳婦,這時候,卻知道來向她宣講節婦的故事了。節與不節,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我漂亮的奶奶許蓮,那時候就有一個大逆不道的觀點︰斷定婦人是否貞節,不能單從身體上
她想進屋,不再听何先東的聒噪,不再听何興孝嚴氏一幫人意向明確的感嘆和點評。正在她找不到借口的時候,何大央求道︰“媽,我要困覺。”許蓮像得到救星,一手摟一個孩子,進屋去了。
許蓮一離開,雖然何先東興致正酣地還在講,听眾卻寡味了,都在等許蓮再次出來。
過了一袋煙的時候,許蓮還沒出來,嚴氏喊道︰“蓮,出來歇涼嘛,一天到晚沒歇過氣,男人也吃不消的,莫說婆娘”
許蓮那時候已將兩個孩子弄上床,閉門坐在伙房里,听了嚴氏的話,冷笑一聲,只是不出。
何興孝便接下何先東的話頭,大聲說︰“我听人說,馬家溝有一個姓姜的女人,十五歲出嫁,十六歲男人死,她熬到三十多歲沒再嫁,族人就議動給她建牌坊。牌坊修起來,只差封頂了,那天,她站在門邊,看見一只公雞給母雞打蛋,公雞把翅膀扇開,咯咯咯地追母雞,姜氏就打了個抿笑。這一抿笑壞了大事,牌坊轟隆一聲就塌了。可見牌坊真是有靈的,女人欲根不盡,就是享用不了;連看一下公雞追母雞也享用不了,莫說跟男人浪”
眾人又是一片唏噓。
何興孝的話,根根梢梢扎進正侍弄針線活的許蓮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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