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饑餓百年

正文 第4節 文 / 羅偉章

    ,她一面听著,一面流淚。栗子網  www.lizi.tw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哭。她不過二十歲出頭,就死了男人,還拖著兩個娃娃,這一輩子將如何消受她無法想象如姜氏那樣,挨到三十多歲,等著別人來給她修牌坊,更無法想象如花氏和花氏的曾孫女那樣,一輩子守著空房。我奶奶許蓮花容月貌,天生是要男人疼的。她知道何興孝讓何先東講那些故事的用意︰這何家不是只有他何興孝一個長輩嗎,何興孝自己的兩個兒子,浪蕩成性,成日里去集鎮跟紈褲子弟廝混賭錢,贏了就嫖,輸了就偷就搶,遲早是靠不住的,何興孝和嚴氏不過是想留住許蓮為他們送終許蓮懸懸地想著,針扎破了手指。

    她把針線一扔,“撲”地吹滅桐葉燈,躺到床上去了。

    哪里睡得著呢她思前想後,覺得這日子真是沒有意思,一時間萬念俱灰。兩個孩子,傍壁兒睡在她的身邊,均勻地呼吸著,又勾起她無限傷感。何大自幼跟爹的感情好,爹去後幾天不見回來,他就逼問母親︰“爹咋還不回來”許蓮見兒子醒事早,就流著淚給他說︰“你爹有了新家,他的家就在堰塘邊的那撮墳里。”自那以後,何大就常常邁動著短短的腿,到爹的墳邊獨坐。有一天,他坐在那里,用一根小木棍往墳縫里掏,想掏出一個洞,看看爹到底在里面干什麼。何坤章從此路過,說︰“娃兒,那是你爹的墳,你掏啥你要是有孝心,就給爹磕幾個頭。”何大老老實實地跪下磕了頭。當弟弟何二會走路後,他就帶著弟弟,有事無事到爹的墳邊,摁著弟弟讓他跪下,自己再跪下去,雙雙給爹磕頭。那一幅慘景,連心腸最硬的何華強也看不過,意味深長地罵︰“這兩個小狗日的”

    許蓮看著孩子,猛地將他們摟緊,淚如雨下,之後痛哭失聲。

    她慌忙扯過枕巾,捂了口。她不想讓外人知道自己在哭。

    流了一回淚,許蓮覺得好受些,身體卻感到發熱。蚊蟲也嗡嗡撲臉。許蓮睡不著,起來點上桐油燈,想再做一會兒針線活。燈一照,她發現幾個大大的蚊子,正溜空兒叮在兩個兒子的臉上。這屋子傍著陰溝,潮濕,蚊蟲也生得早。她拍死了兒子臉上的蚊蟲,下床來,用爛褲頭一陣撲打,把蚊帳放下來,就走到伙房里去。院壩里已無人聲。許蓮把兒子衣服的袖口縫好,又在自己一條褲子的膝蓋處補上一塊巴,眼楮很澀,再也做不動了,就停下來。

    正在她凝神發呆的時候,突然听到屋子里發出長長的嘆息聲。許蓮一驚,握在指間的針再次戳傷了手。外面起了風,風從窗眼吹進來,把如豆的燈盞吹得搖曳不定。許蓮惶然四顧,看到牆壁上到處都是繚亂的影子。這屋子里,除了她,就是兩個孩子,不會再有別人了。由此,她又想起了丈夫。想著想著,她再一次陷入沉思,丈夫在世時枝枝葉葉的生活,浮現到她的腦海里來。不經意間,她又听到一聲長長的嘆息。許蓮著實嚇了一跳,本能地站起來。

    她沒有挪動步子,因為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可緊接著,她又听到了那聲嘆息

    這一次她听清了,嘆息聲是她自己發出來的。

    許蓮再也沒了心情,把裝著布頭衣褲的篩子收拾好,進了里屋。

    她沒有去掀兒子床鋪的蚊帳,而是上了另一張床。

    這是她以前跟丈夫睡的床。

    丈夫死後,她從沒有睡過這張床。她把被子疊得規規矩矩,蚊帳放下來,讓丈夫的靈魂在里面安歇。每天從坡上回來,不管多麼勞累,她都要進來看一看。現在,當她把蚊帳揭開,眼楮一花,仿佛丈夫真的睡在床上。

    一種新奇而鮮明的感覺,完全回復到她的身體里。她燥熱得渾身汗淋淋的,雙腿不由自主地分開了。栗子網  www.lizi.tw她覺得丈夫就伏在她的身上,丈夫的身體正進入她的身體。這種感覺是如此微妙而生動,使她一年多來積存在身上的硬殼舒張開來。她緩緩地脫去內衣,雙手揉搓著**,就像丈夫曾經做過的那樣。她的**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挺實,黝黑的**懶洋洋地縮進了肉里。這是沒有丈夫疼愛的緣故。不一會兒,她把褲頭也脫去了。

    她一遍一遍地呼喚著丈夫的名字,玉體橫陳,等著他來疼,他來愛。

    何地死後,許蓮第一次有了身體的沖動。

    一個時辰之後,許蓮抱著枕頭哭了

    酷熱的夏天過去了,何家坡的山山嶺嶺,秋意惆悵地懸掛著,鋪展著。自從那一次身體沖動之後,許蓮干澀的皮膚漸漸好轉,眼楮也活泛起來,時不時地,嘴角邊還蕩出笑意。有了一次命運的打擊,她比先前成熟得多,她身上無處不在的美也跟著成熟起來,小婦人的風韻被她破舊的衣衫扇動開,令人著迷。何家坡的光棍漢都打著她的主意,一有機會,就到她勞作的田間地頭大獻殷勤。我奶奶許蓮喜歡他們這樣,內心卻看不上一個。那些光棍不僅窮,且都不愛整潔。但是,她不會吝嗇嫵媚的笑臉和並不失態的騷話,逗得三四個光棍屁顛屁顛地粘在她的後面,爭先恐後幫她干活。

    可以想見,許蓮的名聲就這樣徹底敗壞了。坡上傳出話來,說許蓮是地地道道的蕩婦,夾著兩片小x,侍奉幾個男人。何華強竟說,他有天上坡打野雞,野雞沒打到,卻捉到了。眾人不信,野雞是一種靈敏的生物,雖習慣在低矮的草叢中歇息,可擅听風聲,即便悄手悄腳走到它身邊,它也會“噗”地飛起,把一陣腥風和失望同時刮到你的臉上。何華強說那只野雞沒有歇在草叢里,而是歇在水窞子邊一塊石頭上,是一只沒長毛的大野雞。眾人有所悟,一個說︰“我猜得到,那一定是只母野雞。”何華強正色道︰“莫亂說啊,啥公野雞母野雞的”之後迅速走開了。他永遠那麼正經,嚴肅,在何家坡另立一個世界,使你無法靠近。可事實上,此時的他,內心里卻對許蓮產生了特殊的興趣︰“那個婆娘,實在是太逗人看了”何華強走後,留下來的人議論開了,說那只母野雞定是許蓮。何華強既然看到她沒長毛,她定是脫得精光的。那麼,肯定還有一只公野雞,那只公野雞又是誰呢大家舌頭卷著嘴唇,胡亂地猜疑一番,仿佛他們的想象也帶著香味。大家對公野雞不感興趣,轉過來再說許蓮。何華強不是說她沒長毛嗎,那地方沒長毛的女人稱為白虎,白虎克夫,難怪小白臉何地要死在她的手里了。至此,那些善良的坡上人為何地著實嘆息了一回。

    飛短流長,雖不能直接傳到許蓮耳朵里,可她從人們對她的指指點點和遮遮掩掩的說話中,已猜出十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常摸到丈夫墳邊,一坐就是一兩炷香的時辰。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傾訴在丈夫的墳頭。她一面怨恨丈夫的早死,一面請求他的原諒。她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之所以要在幾個光棍漢面前賠笑臉,是因為只有他們才可能幫她干活,而且,在她的心目中,那幾個光棍漢的心腸是最好的,他們雖然在她身上有想法,可都是想娶她,此外並無惡意,不管什麼時候,他們都沒有說過她一句壞話。如此表明了自己的心跡,許蓮就遏制不住悲傷,伏在墳頭長聲痛哭。附近,只有何華強一所空房,她並不怕被人听見。她對丈夫說︰“你個狠心賊呀,叫我咋過呀,咋過呀”

    她越來越怕晚上了,也越來越渴望晚上了。兒子睡下後,她就躺到另一張床上去,身心的煎熬,壓抑不住她的青春,生活的重負,使她更加需要一個男人。仲秋時節,入夜已有些寒冷,可許蓮睡覺前,依然把自己剝得精光,讓潔白如銀的身體,在冷風中露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渾身起滿了難看的雞皮疙瘩,她才吹滅了燈,籠上被子。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有一天,她正弓腰準備吹燈的時候,突然發現窗口有一個黑影。許蓮驚叫一聲,抱過被子捂住緊要的部位,然後顫悠悠地問︰“哪個”窗外響起一個老邁的聲音︰“一個女人,要曉得羞恥,光胯爛襠地仰在床上,未必是等哪個來日嗎我看何地不是被瘋狗咬死的,是讓你給浪死的你浪死了一個男人,未必還想浪死第二個”言畢,人影不見了。

    那是嚴氏。她與何興孝早就听到了那些流言,因此一面暗中監視許蓮,一面要給她點厲害。

    許蓮又羞又恨,啪地把桐油燈打翻在地。

    此後數天,許蓮躲著嚴氏,一見她扁著嘴走過來,她就垂著頭遠遠地繞開。

    可何興孝夫婦不想放過她。有一天,許蓮站在豬圈外,帶著欣賞的眼光,看著長勢很好的豬嘬著嘴筒子吃食,忽然看見何興孝和嚴氏來了。她提上豬食桶打算離開,嚴氏卻擋住了她的去路。何興孝冷冷地說︰“你如果膽敢做出有損何家體統的事情,我們就把你綁到黃桷樹上去”

    許蓮禁不住一陣戰栗,可她很快克制住恐懼,翻他們一眼,從兩人中間擠了過去。

    何興孝所說的黃桷樹,就在他當門一條大路邊。黃桷樹冠蓋如雲,主干卻極短,五六米高處,就分出無數枝丫,隨便一根枝丫,剖開來就可以當棺蓋。那時候何家坡在世的人,已不知它到底有多大年歲了,只是把發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一代一代地往下傳。何亨的女人陳氏就常常對人說,她嫁過來不久,黃桷樹上就懲罰過一個淫蕩的女人。那女人名叫翠花,是一個大家紳的千金,雖說比不上許蓮好看,卻比許蓮狐媚。翠花十四歲定了親,婆家在壩下的興浪灘,姓楊,也是數百畝的田地,其祖上官至司馬,頗有勢力,可翠花竟不識好歹,跟家里請的私塾老師私通。這事情被她大哥發現了,大哥尚武,一槍托就把私塾老師打死了。翠花見勢不妙,擁衣出逃,藏到了奶奶的屋里。當夜,大哥把槍橫在枕上,預備隨時將翠花處死,可睡到半夜,卻做了一個夢,夢見興浪灘背靠的楊侯山轟然垮塌。他被驚醒,問身邊的女人,女人說,這是不祥之兆,定是你想處死妹妹引起的。大哥黯然神傷,也有了猶豫。女人說,這件事,只要瞞過楊家就得了,聲張出去,丟臉的還不是自己。大哥覺得有理,心想那私塾老師是被他在天井里打死的,當場就扔下了廢棄的古井,且用石蓋封了,人們一定不會知曉。哪知第二天一早,坡上人就在議論這事了。大哥怒不可遏,把妹妹從奶奶屋里提出來,剝得一絲不掛,綁到黃桷樹上去,吆喝坡上人前去鞭打。起初誰敢去打翠花的大哥就親自動手,舞著天麻扭成的大繩,沒頭沒臉抽在妹妹的身上。翠花的聲聲慘叫,驚飛了樹上的雀鳥。打累了,他便扔下大繩,聲淚俱下地把翠花的惡行講了出來。坡上人越听越氣,終于有人走過去,提起了繩子就這樣,翠花被活活打死。沒過多久,楊侯山果然坍塌,把沿坡居住的數十戶人全都壓死。山體如水一樣流下來,形成一帶緩坡。最讓人驚異的是,流下來的山體,竟然鑄成兩只大靴,且是一只男靴,一只女靴,踩踏在興浪灘上。水枯時節,興浪灘滿河的鵝卵石布成一個人頭。人們傳說,那兩只靴子,一只是私塾老師的,一只是翠花的,那個被踩住的人頭,自然就是翠花的大哥了。

    這件事情,不管哪朝哪代,何家坡都婦孺皆知。人們盡可以懷疑翠花被裸鞭致死的事實,但那兩只絕像靴子的山體,至今猶存。由于這個緣故,沒有人願意到楊侯山腳居住,就連獨居在那里奸淫過李高氏的老光棍,後來也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許蓮沒有被何興孝嚇倒,可她不得不思謀自己的出路了。她知道再呆在此地,即便不被鞭死,也會被流言殺死。

    她回了一趟娘家,淚眼巴沙地把她的想法告知了父母。

    她父母沒有兒子,只有清一色的五個女兒。許蓮是他們的ど女兒。說來奇怪,許蓮的四個姐姐無不長得暴眼塌鼻的,唯她出脫得美艷絕倫,父母也最喜歡她。

    听說她在何家受了欺負,兩個年逾花甲的老人暗自垂淚。

    許蓮在娘家耍了四天,臨走的時候,她母親說︰“女兒呢,你先耐著,我們設法再給你尋個婆家,干脆下堂算了。”說罷淚如雨下。

    許蓮也流淚,許蓮對母親道︰“要說就說遠些。”

    二十天後,娘家來信,要她回去一趟。許蓮帶著兒子上了望鼓樓。

    與許家隔兩條溝的鐘大娘給她說了一個男人。男人姓楊名光武,前幾年女人跑了,膝下一子,比何大長十歲。巧的是,這個男人居然是李家溝人,也就是我爺爺何地生身父母的家鄉,當然遠,離何家坡百多里地。

    听罷鐘大娘的話,許蓮一手摟一個兒子,低眉順首,半晌不言。鐘大娘是老媒婆,從十八歲給人說媒,至今已有五十年工齡。她見不得許蓮那副樣子如果是個姑娘倒也可說,一個再婚嫂,有啥不好意思的她要許蓮快快表態。許蓮顫著聲音問︰“他喜不喜歡娃娃我是要把兩個娃娃都帶去的。”鐘大娘重重地嗤了一聲,“啪”地往掌心吐一泡口水,將她一輩子沒有亂過的頭發抹了抹,才翻著薄薄的嘴皮子說︰“你曉不曉得人家是啥德行見廟就捐,見菩薩就跪人也長得伸伸抖抖的你那何地是啥樣不是他死了才說,我還見不來何地那副猴頭鼠臉的樣子喲楊家又是啥家底幾百挑水田,十幾畝旱地,外搭幾十畝柴山,柴山里的樹,黃桶那麼粗你那何家就算富啊貴呀,給人家打短工,人家還嫌何地力氣弱”鐘大娘雖然老了,說起話來依然水也潑不進一滴。

    許蓮見她這樣糟蹋何地,如刀尖在心上戳,鐘大娘嘴角的白沫還沒積起來的時候,她就帶著兩個孩子,憤然離開火塘進里屋去了。

    許蓮的母親頗為尷尬,說女兒這些日子身子不利索,常鬧頭暈,嘔吐,怕在鐘大娘面前丟人才不辭而別的。可鐘大娘一點也不尷尬,揚聲道︰“像楊光武那樣的家庭,人家沒養小娘子就不錯了,要說,他娶三個四個也不算多,現在要娶個十五六歲的黃花女也不著難,你許蓮要能嫁給他,是一萬輩子的福分即使他將來養小,你也為大,多好哩一個再婚嫂,還拖著兩條清鼻涕,人家同意不同意還要看我的嘴皮子功夫哩”說罷起身要走。她口口聲聲“再婚嫂”,惹得許蓮的母親既傷心又不快,但她知道鐘大娘的厲害,媒說不成,她就編造你的壞話四處傳揚,女兒本來就在何家坡人的口水里過活,如果望鼓樓人再朝她吐口水,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母親留住鐘大娘,給她煮了兩顆荷包蛋吃過,鐘大娘才抹著甜膩膩的嘴,悻悻而去。

    許母進里屋,見女兒摸著兩個孩子的頭,傷心傷肝地啜泣著。兩個孩子見媽媽哭,鼻涕眼淚也順著瘦瘦的臉蛋流下來;何大橫著抹一把鼻涕,又舉起小手為媽媽拭淚。許母撲倒在女兒面前,摟過兩個外孫,長聲哭喊︰“我造孽的兒呢”

    一家三代緊緊地抱成一團。

    媒婆進屋之後,許蓮的父親就上山扯樺草皮去了東巴場有人專購晾干了的樺草皮,價極賤,沒有見到這幅慘景,否則,他又會把僅有的家當如鍋兒罐子之類砸爛。他的脾氣十分暴躁,憤怒和憂傷,都以砸爛東西來發泄。

    太陽含山的時候,許蓮要走。母親一把拽住她,像這一去將成永訣。母親說︰“你今天就走,不是要娘的命嗎天都快黑了,走得攏你爸爸在山上還沒回來哩”許蓮也听出母親話里的意思,免不了又傷感起來。她答應明天再走。母親高興了些,忙顛顛地去弄飯。這時候,她們還沒吃午飯。孩子到屋後的杉樹叢里玩去了,許蓮便到灶台邊幫母親。或許是因為生了火,屋子里有了些許生氣,母女的心情平靜了許多,一邊做飯,一邊拉扯閑話。不管扯多遠,母親的心里都掛念著女兒的婚事,她小心翼翼地說︰“蓮,你鐘大娘的話說得難听,可想想也在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楊家既然那麼富貴,你去了就不會受窮;再說,據你鐘大娘講起來,他人又那麼實誠”許蓮正往灶孔里添柴,臉紅撲撲的,輕聲回母親︰“鐘大娘的話,就像嫩豆腐,水一擠就剩不下啥東西了。”火光跳躍,照出她滿口潔白如玉細密整齊的牙齒,嘴角邊的那顆痣,映照著淚眼,楚楚動人。母親說︰“她的話是飛,可她也說成過幾起媒。”許蓮垂下眼簾,低聲說︰“我走那麼遠,你跟爸咋辦”母親把拉好的面片往沸水里一拋,嗔道︰“傻女子,莫說我們身體還強健,就是動不得了,你那幾個姐姐是做啥的她們都住得不遠,一喊就到了。”說罷,母親笑起來︰“不是你自己要求說遠些的麼”許蓮不好意思,也跟著笑了。

    天黑盡後,許蓮的父親才背著一大捆樺草皮回來,一家人吃過飯,何大何二的瞌睡早已沉沉地吊在眼皮上,許蓮把他們抱到床上睡了,便回到伙房里,因為有些事情還得告訴她爸。

    她爸靜靜地听許蓮的母親說話,一鍋接一鍋地抽煙,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次日,許蓮回到何家坡。

    若干天後,許蓮才知道,她出腳不久,父親就揚起斧子,砸碎了他自己千辛萬苦打出的一口石水缸。

    不知哪來那麼靈的耳朵,何家坡人早就知曉了許蓮回娘家的意圖。這可急壞了那幾條光棍漢。許蓮下地干活的時候,其中一個扛著鋤頭走了過來,幫她鋤地,不久,另外三個也陸續來了,都默默地弓著腰,鏟掉地里那些蕪雜的荒草。

    哪怕在這時候,許蓮勞動的姿勢依然動人。幾乎可以說是嫵媚了。她的哀傷蓄在眼里,懸在額上,掛在發梢,粘在衣襟袖口。她是哀傷凝成的人,可她勞動的姿勢依然那麼美在田野里,她仿佛消失了自己的輪廓,同時又更精妙地顯示出了她的輪廓。

    幾個光棍漢看不出她勞動的美態,沉重的心事壓得他們只知道機械地揮舞鋤頭。

    許蓮知道他們的心情,突然一轉身朝他們跪下了︰“幾位大哥,”許蓮淚眼婆娑地說,“我不是看不上你們,我實在是不能在何家坡呆了。我也不是怕誰,只是見不得你們何地兄弟的墳。他才好點歲數呢,就死了,死得那樣慘”當著這幾個好人,許蓮掏出了心窩子話。幾個漢子,平時烏雞眼對烏雞眼的,互相猜忌,這時候都懷著一樣的心情,你看我,我看你,想去拉許蓮起來,又覺不便,一起說道︰“妹子,你要下堂,就下堂吧。”此外再無言語。許蓮說︰“這些日子,全靠你們幫我干活,不然,我一個女人家,哪干得下來妹子不管下堂到哪里,都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情,化成了灰,也要報答你們。”

    言畢,許蓮起身,說自己先回去,讓他們再鏟一會兒草,完事後到她家里來。

    她從來沒有招待過他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給他們煮頓飯吃。

    幾個漢子順從地應了,都格外賣力又格外傷感地干活。

    那一頓飯異常豐盛,許蓮拿出了家里最好的東西,還把陳放了數年的老酒捧了出來。許蓮說︰“相戰大哥,你就勸幾個兄弟喝,我是不會

    ...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