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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饑餓百年

正文 第2節 文 / 羅偉章

    想到僅過兩月,張氏又死去了。栗子網  www.lizi.tw張氏死得很奇,吃罷晚飯,她坐在火塘邊打瞌睡,何地提了一桶豬食,潑潑灑灑地一邊出門,一邊說︰“媽,瞌睡來了上鋪里去困嘛。”張氏唔唔應聲,還睜了眼說︰“人老了沒球得祥福氣,一坐下來就想挺瘟。”其間,三曾祖父何興孝和妻嚴氏進來了,張氏招呼他們坐了,又繼續打瞌睡。何興孝把火塘掏了一下,加進一塊烘焦了的青柴,火便熊熊地旺了。嚴氏對張氏說︰“這麼大的火,坐那麼攏,不怕把胯里的家私烤糊了”張氏沒回話。何地喂了豬回來,跟三爹三母打過話,又喊母親到床上去睡,喊了數聲,張氏沒有反應。猛然間,何興孝听到囫圇一聲響,接著張氏的脖子搭了下去。何興孝驚慌地吼叫︰“娃娃,你媽怕不行了,我剛才听到她跨過奈何橋的腳步聲呢”言畢去探張氏鼻息,果然已經斷氣。

    何地哭了一回,在何興孝的幫助下,安埋了母親,就鎖了房門,上李家溝去尋他生母和哥哥。他打算把生母和哥哥接到何家坡來。這幾年,由于有了何地的幫助,何興能又買了幾畝田,日子當然比李家溝好過。

    何地到李家溝,根本沒有生母和哥哥的蹤影,以前的幾畝田,早被別人佔去。

    他什麼也沒說,陰悄悄又回了何家坡。

    听說何地要去接生母和哥哥,何家坡頭號財主何華強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那根皮面溜光、頭部沾了星星點點狗血和幾根狗毛的打狗棒。這根打狗棒他已用了十年。如果李高氏敢來,何華強將以極端的方式把那家人趕走。後來,何地一個人回了何家坡,何華強便只是冷笑兩聲,把打狗棒藏了起來

    何興孝對何地說︰“娃娃,你爹媽都死了,那些舊規矩就不要了,依我看,趕快把婚結了是正經。”鄰居都這樣勸他。見過許蓮的人說,那女子家里雖窮,可美若仙人,再拖延下去,說不定會拖出變故。何地完全沒了主張,一切依照三爹三母的意志去辦。

    來年的春天,我爺爺何地還沒滿十七歲的時候,與老君山望鼓樓的許氏完了婚。

    爺爺和奶奶婚後的生活,我父親何大往往羞于談論。

    結婚那天,何地與許蓮入室合巹之後,十余青壯男人就闖進新房,嚷著要喝新酒。何地捧出一口酒壇,請他們暢飲。這些男人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都已結婚,對男女之事也早已了然,卻永遠不失新鮮,一個說︰“何地,你龜兒子今天晚上就莫想歇氣喲。”何地不懂,殷勤地說︰“你們耍,耍一晚上也無妨。”一陣大笑之後,眾人說︰“我們不想耍,我們想幫你干活哩”何地說︰“晚上干啥活呢,外面連個月亮也沒得。”又是一陣大笑。許蓮粉頸低垂,面頰早已紅過耳根。見新娘如此,一幫浪蕩子更加來了興致,一個說︰“何地呀,今晚你可耍不成,要打井哩。”另一個說︰“別看是一眼現成的井,要打下來,非把你龜兒子累得七吼八吼不行。”何地依然沒懂,痴痴傻傻望著他們憨笑。一個年紀稍長的說︰“何地,你找不找得到那眼井在哪里”眾人附和︰“他肯定找不到,我們都是好兄弟,幫他一把好啦”說罷,一個滿臉長著疙瘩的家伙竟在許蓮身上動手動腳。許蓮一邊躲,一邊向何地斜瞟,見何地還在憨笑,她便將頭一揚,正色道︰“要喝酒就喝酒,不喝酒就各自回家歇息。何地,時間不早了,把燈點上,送各位大哥回去,明天一早,我們還要到酸梨樹坡薅草。”

    許蓮初來乍到,竟知道酸梨樹坡是何地的土地,證明她早已從父母的口里對何地的家境知根知底了。

    這些青年畢竟是農家子弟,本無壞心,經許蓮這麼一說,亦覺無趣,不要何地拿燈送,相繼出門去了。栗子小說    m.lizi.tw

    他們並沒走遠,出門又集合到一處,悄悄轉到新郎新娘窗下,要听個究竟。

    通常情況下,听房者要凍得、站得、累得,直到後半夜才會有收獲的,可這群人剛一轉到窗下,就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

    許蓮對何地說︰“你當真不曉得”何地沒有應聲,許蓮說︰“在這里,你摸摸就曉得了。”接下來就全是許蓮的聲音︰“憨子,你發抖了噢痛沒事的”幾分鐘後,有了何地的喘息聲。何地說︰“還真有趣。”許蓮哼哼唧唧一陣,屋子里才靜下來。

    窗外陰溝邊擁擁擠擠的十幾個人,發出一片聲的氣喘,好在並沒被何地听出是人的喘息,他以為那是偏廈牛棚里的老牛在反芻,或者豬圈里的豬因為吃得過飽在放屁。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他們正打算離開,沒想到許蓮又說︰“還來嗎”何地急切切地說︰“還來。”一陣亂響。比第一次孟浪得多。那些年輕人忍耐不住,便一個接一個地回家去了。

    那天晚上,有七八個人都打了自家婆娘,說她們無用。

    許蓮是一片豐饒的土地,讓何地從未有過地滋潤起來了。由于生在窮人家,許蓮對什麼農活都在行,里里外外也收拾得干淨利索。何興能和張氏離世的前兩年,家里雇了短工,許蓮嫁過來,就把短工辭退了,她認為兩個人做幾十挑田的活,是沒有資格雇人的。奇怪的是,不管怎樣勞累,許蓮都嫩白如初。只是何地消瘦多了,同輩人尤其是在何地與許蓮的初夜听過房的人,就取笑他︰“莫信你婆娘的話,還是雇個短工安逸點。”何地老老實實地說︰“她干的活比我干的還多。”同輩人說︰“傻子她只是白天干,你晚上還要干嘛”何地知道他們說孬話,滿面羞紅,那群人就把在窗下听到的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何地羞憤交加。回家後,他跟許蓮賭氣,許蓮莫名其妙,取下掛在花籃口上的一根狗尾草,去撩丈夫的鼻孔。沒想到平時說話斯斯文文從不發火的丈夫,竟然給了她一個耳光,還罵︰“不要臉”許蓮摔倒在地,百般委屈涌上心頭,但她並沒流淚,艱難地爬了起來。她沒有摔傷,可她的肚里已裝上了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出生在青黃不接的農歷二月。這似乎早已注定了他一生的苦命。在生育孩子方面,許蓮有著遠大的理想,何地本想給孩子取一個文雅些的名字,可許蓮堅持己見,把第一個孩子取名何大。她想這樣依次排下去,何大何二何三何四以至無窮。果然,僅僅一年零兩個月後,我的二爹出生了。我二爹當然就叫何二。

    春天里,金子般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開放,整個何家坡彌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藥香。中午時分,許蓮從坡上弄回一大花籃牛草,就坐在門檻上奶何二。她的頭發已被汗濕,一綹一綹地粘貼在白皙如藕的脖頸上;當她把衣襟打開,奶膛里立時噴出一股熱氣。她挺實雪白的**上,也密布著魚子樣的汗珠。何二不管這些,咂著汗津津的奶頭,兩只手還把母親的兩只奶握住,生怕被別人搶了去似的。這當口,何地回來了,他也弄了半背牛草,牛草之上,坐著下巴尖尖的何大。我父親說,在那年月,大人上坡干活,哪怕是六七歲的孩子,也用小衣捆在床上,唯許蓮不捆孩子,何地要捆,被許蓮堅決制止了︰“成天扔在家里,太陽也照不到,娃兒咋長手腳一捆,連個癢處也搔不到,舒服嗎娃兒再小也是人”一旦上坡干活,就是何地帶一個,許蓮帶一個,即便她挑八十斤一擔的糞上山,也把孩子用布條綰在背上。

    何地回來後,坐在街檐下的青石坎上抽了袋葉子煙,神經就有些不做主,好像有什麼東西遺忘了,一時又想不起來,心里癢得難受。栗子小說    m.lizi.tw這時候,何大在石坎的縫隙里掏蟲子,掏著掏著,看見弟弟在吃奶,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喊餓。何地沒好氣地給了他一巴掌,到碗櫃里去尋冷飯,沒想那半碗冷飯已被許蓮倒給雞吃了,何大便更加揚聲地哭。何地怒吼道︰“再哭,老子把你扔到朱氏板去”朱氏板的岩塹里放著許多火匣子,匣子里裝著死去的小孩;有的死孩子還用  掛在樹枝上。何大並沒被嚇住,他只怕媽媽,就跟何家坡的人只認許蓮是這家的戶主一樣。何地氣呼呼的,自去抱柴做飯。

    許蓮不明白丈夫為啥突然壞了心情,她望著他瘦瘦的脊背和汗濕的衣衫,想他一定是太累了。她制止了何大哭叫,心痛地對丈夫說︰“我來做飯,你把二娃子抱到溝那邊找耍子兒去。”

    許蓮溫柔如水的言語,使何地的氣全消了,也對自己突然發火感到不可理喻。他听話地抽出一根扎進衣服弄得他奇癢難耐的茅草,過來抱何二。何二已在母親的懷里睡去。許蓮翻動她那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嬌嗔地說︰“硬是該你耍的命哩,連二娃子都心疼你了。”說罷,將奶頭從孩子的嘴里取出,起身把何二抱進里屋的床上去。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發呆。妻子許蓮不可思議的美,直到這一刻才打入他的心。他看著許蓮粉嫩的脖子、搖曳的腰肢和花瓣一樣的屁股,一股幸福的暖流從腦門直貫腳心,與此同時,他的家伙蠢蠢欲動,把單層的褲子頂得老高。他沖進了里屋。何地從她嘴唇親下去,吃到了他兒子何二剛剛吃過的奶頭。當他去解許蓮褲帶的時候,何大突然在伙房喊︰“媽,我餓。”何地停下來,許蓮也睜開眼楮,兩人相視而笑。“晚上吧,”許蓮說,“晚上”

    何地也出門去了,但他沒有去溝那邊找耍子兒,而是空手去了坡地。

    他要去看自家的油菜。從屋後轉過去,上一坡壘砌得齜牙咧嘴的石坎,只見艷麗的春光橫躺在山坡上。向西望去,就是一片金黃的大海。其實西邊也不平整,但高高的油菜稈,淹沒了田間小路,也淹沒了那些肥肥瘦瘦的土坡。何地慢悠悠地走過去。這是別人家的油菜地,稈子細瘦,葉片小小的,花也不繁,像永遠也發育不全的女人,比起自家的來,差得很遠。何地就在這比較當中體味著甜蜜,也憧憬著遠景。到了酸梨樹坡,就進入他的地界了。時下無兒無女的楊光達的油菜地與之毗鄰,雖只一坎之隔,卻是兩重天地,楊光達地里的油菜,就像他兩口子的老臉,干癟癟的,而他地里的,稈子肥肥壯壯,花也鮮鮮活活。何地想,這些油菜,就像許蓮。

    何地痴痴的,一心一意地想著許蓮。他對愛情的感受,遠不像他對知識的感受那麼靈光,結婚以來,他的愛情由小到大、由弱變強地發著光環,他就在這光環里勾畫著未來的生活。只有此刻,他才感受到了那光環產生的熱度。愛情的熱度。

    走完了自家的油菜地,何地本可以往回走,可他還想繞過一道彎,到古寨梁上去,望一望鞍子寺那邊的田。不到十年時間,何家坡去鞍子寺的路,再不是萬山老林,大部分古樹已被砍去,或起了房,或賣給山下東巴場讓人作了壽木,以前的森林也變成了田地。鞍子寺周圍的田土,原屬于周子寺台一個綽號“光肉”的財主,其人慣吃獨食,常是一個人圍一席,膘肥 大,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都看不出骨頭的痕跡。“光肉”結了三個老婆,共生了十四個兒女,一家大小,無論男女,都吸鴉片,沒幾年工夫,就把家產蕩盡了,鞍子寺上好的四百挑田地,賣給了何家坡兩戶有錢人,其中何亨一百五十挑,何華強二百五十挑。何華強有三個兒子,何中財、何中寶、何莽子,分別是三歲,兩歲,一歲何華強四十歲前無子,四十過後連得三子;何華強說,鞍子寺那邊的二百五十挑田,是為兒子準備的。

    當時,“光肉”放話賣地的時候,許蓮有心去買十來挑,何華強本也沒打算買那麼多,听說許蓮想買,就跟何亨聯手,一下子買斷了。在整個何家坡,只有何華強不願意跟許蓮說一句話,這不僅因為他與何興能一家有世仇,還因為他似乎瞧不起許蓮這個美麗得過分的女人

    何地走到寨梁,站在一塊石頭上向鞍子寺望去。幾十畝田奔流進他的眼楮里。那全是一片平地,幾十畝合在一處,圍成一個花的湖泊,學堂坐落其間,像把椅子。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可這好地方都被別人佔去了。何地的心被刺了一下,初始的好心情完全消散。他收回目光,想回家去,可又覺得心里空空的;再說,許蓮把飯做好,還有好一陣呢。這里做飯都是把吊罐掛在火塘上,蓄不住火勢,燒開一罐水要大半個時辰。何地有些無聊,就分開深密的蒿草走進古寨中央。那里有一座形同葫蘆的怪異土包這就是傳說中的打狗墳。

    何興能生前並沒把打狗墳的故事告訴何地。何地是前不久才听到這個故事的。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這一帶是真正的蠻夷之地,莽莽蒼蒼的大森林里,但見日輪慘淡,夜月蒼茫,走獸隳突南北,飛禽叫囂東西,群獸之中,最多是毛狗、野豬和麂子,月白風高之夜,望月嗥叫的毛狗,聲音孤獨而恐怖,閃閃發光的眼楮,燈籠似的在山林中點燃。飛禽走獸都以為這里是它們永久的家園,可在某個烈日暴曬的夏季,一對何姓父子朝這方向來了。父親五十余歲,兒子正值弱冠。從情形上看,這對父子是逃荒要飯的,他們挎著乞缽,拿著打狗棒。走到老君山腳,父子倆踫上了一個與那兒子年紀相當的姑娘。姑娘也是要飯的,她請求跟隨父子倆同行,老人當即同意下來,于是三人結伴向山上爬去。要飯應該去人口稠密之地,為什麼到這不見人毛危機四伏的森林中來上山途中,老人受到了兩個年輕人的激烈反對,但他固執己見,年輕人也只好听從。三人憑手上的打狗棒,披荊斬棘爬到八百米高處,老人氣喘吁吁地坐下來,從黑乎乎的褡褳里取出乞缽,看到里面還余了一點從山下討來的飯團,便對兩個年輕人說︰“娃們,去找點水來下飯。”兩個年輕人端上水缽,領命而去。他們鑽入林莽,在幾十丈開外找到了一個小水坑。剛走到水坑旁邊,兩人就看到了可怕而誘人的景象︰在那不到兩尺見方的水坑里,出現了一個繁盛的村落,村落里人來人往,狗在牆角打盹,雞在樹巔啼鳴。不過,眨眼之間,這幻象就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清澈見底的小水坑。他們被神秘籠罩著,都沒說什麼,揉了揉眼楮,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之後,男子蹲下身去,舀了一缽水,跟著姑娘回來見他父親。

    裝著殘飯的乞缽還在那里,可是父親不見了,不知從哪里鑽出的一條狗,正將嘴筒子伸進缽里吃那飯團。這可是他們所有的糧食,是他們的命根子,怎麼能讓狗吃掉男子把水缽往姑娘懷里一塞,沖過去操起打狗棒,一棒就敲在了狗頭上。

    狗身子一翻,當即死亡。

    眨眼之間,死狗就顯現出了男子父親的原形

    原來,這里是一片風水寶地,老人是個“地理先生”,他在大山之外就看到這里紫氣升騰,因此特意帶著兒子上來搶佔這脈地氣,當途中遇到一位姑娘,老人更覺得這是菩薩在保佑他子孫繁盛,他的事情也定成無疑。由于此地是棺脈而非宅脈,必須人死後葬在這里才能蔭福後代,如果老人不化身為狗,他兒子就不會把他打死,他也就不能在第一時間搶到這脈風水。

    兒子悲痛欲絕,姑娘也哭得死去活來。兩人將老人就地掩埋之後,思量老人的奇異死亡,又想了想在水坑里看到的圖景,都悟出了其中的玄機,便雙雙留下,結為夫妻。由于老人倒下時,頭朝向了東邊,他們便把窩棚建在了靠東二里許的地方,食野果,飲山泉,夜以繼日開疆拓土。沒過多久,女人生孩子了。她一生只產了一胎,但這一胎產了五個,五個都是兒子。等這些兒子長大成人,坡地上已開墾出了大片田地,麥熟稻黃時節,很遠地方的人也能聞到莊稼的香味。五個兒子快到結婚年齡時,做母親的便將他們悉數趕下山去,命令他們三年內必須各自帶回一個女人。他們全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其中老二和老五,還分別帶回了三個女人。夫妻捉對生子,子又生孫,孫又生子,這樣,何家坡就形成了村落

    何地站在打狗墳旁邊,回想著這個趣味盎然的傳說,禁不住朝那墳包笑了一下。他想,既然里面埋著何家坡人的祖先,為什麼任墳頭長滿荒草,而且沒人來這里敬香燒紙據說,何華強掌事之前,每到年關時節,總有人來把墳打掃干淨,獻上肉和白酒等貢品,何華強一掌事,並以其強硬的意志統治著何家坡之後,就沒有人來做這些事了。這證明何華強根本不信。不僅何華強不信,何興能看來也不信,否則,他生前曾數十次帶著何地從古寨旁邊路過,為什麼都沒向他提起過那個傳說他們不信,坡上人卻大多相信,雖然不再來這里跪拜了,可心里是裝著這座墳的;至于何華強與何興能不信的道理何在,何興能沒來得及告訴何地就死了,何地不知道,也不願深想。

    他走了出來,本想直接從一根長滿豬鼻孔草的田埂走上回家的路,可他管不住自己的眼楮,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于是又站到開始站過的那塊石頭上,朝鞍子寺望去。

    梁上的風很大,料峭的春風,刺靈靈的,吹在身上很涼,何地全沒覺得,只是傻痴痴地望著那幾十畝田。

    他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死期臨近了。

    一條精瘦的黑狗,從油菜地里鑽出,夾尾垂頭地向梁上奔來。在離何地百米之外,有一口水塘,那只狗在水塘邊不停地抽搐,繼之狂吠。這異常的舉動,也沒有引起何地的留意,他還在笑那只狗瘋了哩狗躥到何地身前幾米,略略抬了抬眼皮,露出血紅的眼珠,然後直稜稜往前沖。何地正要吆喝,腿上已被咬了一口。咬了何地,它繼續前奔,垂著頭,夾著尾巴。

    直到這時,何地才慘叫一聲,明白自己真正遭到了瘋狗的襲擊

    這瞬息之間的變故,使何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蹲下去,強迫自己冷靜。傷處在小腿肚上,齒印並不深,可已經破皮,殷紅的血,遲遲疑疑地滲出來,凝成一粒小珠子,並不下墜。何地往手掌里吐一泡口水,抹去那粒血珠子。可是,一粒新的血珠子又滲出來,混合著唾液。我被瘋狗咬了,我被瘋狗咬了何地木訥訥地念著這句話。那是瘋狗嗎不,何家坡和周子寺台從沒出過瘋狗,只不過听老人們談起過,可老人們也是听說而已,沒有人真正見過瘋狗。然而,那只狗走起路來夾尾垂頭,見到水就發出恐懼的吠聲,而且抽搐不已,與老人們描述的瘋狗多麼相像啊何地的心直往上提,鞍子寺幾十畝流光溢彩的油菜花,在他眼里變成一片虛空。他又往傷處抹了幾大把唾液,恨不得用唾液把渾身的血液清洗一遍。可是,每抹掉一粒血珠子,一粒新的血珠子又依依不舍地脫離它習慣了的軌道,滿面含羞地冒出頭來。

    “媽賣x”何地罵了一句粗話。斯文的何地很少罵粗話。

    他不再管那血珠子了,站起來,放步朝古寨右側跑去。那里生滿了拇指粗的黑斑竹。老人們說,要打死瘋狗,只能用黑斑竹。何地扳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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