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在家。栗子網
www.lizi.tw
「不會啊。況且我喜歡待在家里。」
「說是這樣說,萬一你想離婚時怎麼辦如果沒有收入,到時就別想自由羅。」
夕子姐邊說邊從惠理花懷里抱走勇人。
「呃,現在還不需要擔心那個啦。」
我從中打岔,但她已經沒在听了。
「勇人,你變重了耶。啊~我的腰好痛,抱不動了。」
語畢,她又把勇人丟還給惠理花。被當成行李般丟來丟去的勇人高聲笑著,而我跟惠理花則相視苦笑。
我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哄著勇人閑話家常。每當我去泡咖啡或站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食材時,夕子姐總不忘說一句︰「惠理花真是找到了好老公呢。」
「平常我才沒那麼勤快呢,都是丟給惠理花一個人做。」
我難為情地老實招認,只見夕子姐心領神會地眯起眼來,呵呵一笑。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夕子姐同時養過兒子跟女兒呢。我決定提出掛念許久的問題。
「夕子姐。」夕子姐不喜歡我叫她岳母,每次都會擺臭臉。「在母親心目中,兒子的地位是特別的嗎」
「那還用說。」
「不,我的意思是是否比女兒特別。」
我家的小孩只有我跟我哥,因此問我媽也沒用。
「這個嘛,兒子是比女兒特別沒錯。」夕子姐說道。
「媽,你好過分喔。」惠理花笑了。
「生了兒子跟女兒的媽媽,八成都會這樣回答吧。」夕子姐屈身撿起勇人掉在地上的布球。「跟小孩可不可愛沒有關系,反正就是會這麼想。」
「媽媽可是很寵哥哥呢。」
惠理花並沒有語露不滿。她接過夕子姐撿起的球,在勇人面前揮呀揮的,那表情才真是洋溢著「嬌寵」。
夕子姐吃下我花費三小時熬煮的紅酒炖牛肉。盡管惠理花勸她留下來過夜,她仍堅持要叫計程車。我趕在她叫車前自告奮勇說要載她,畢竟我可不想讓丈母娘認為我是個不機靈的男人。
哄勇人入睡的時間到了,因此惠理花留下來看家。我本以為夕子姐會坐在後座,不料她卻打開副駕駛座車門,納悶地看著座位上的鎖頭跟鑰匙。
「啊,把它們隨便推到旁邊就好。」
這個人真是難以捉摸。夕子姐把鎖頭跟鑰匙擱在膝上,坐進車里。
夜幕低垂,山巒與天空融為一色。繁星點點,大馬路上車輛稀少。
「你覺得兒子把你老婆搶走了」
夕子姐冷不防問道。我思索片刻,這才明白她想知道我剛才提問的動機。
「沒這回事。」我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我在小學四年級之前,一直住在i鎮。」
那是一個比這里偏遠許多的小城鎮。那兒在日暮前宛如天堂,有河川、田園與樹林,我跟朋友幾乎每天都玩得不亦樂乎。得到寶貝腳踏車、制造秘密基地,都是在i鎮發生的事。
然而,不管白天玩得多麼開心,天色一暗就得回家。我討厭回家,討厭黑夜,因為家里的氣氛實在糟透了。當時我老爸在外偷情,時常跟媽媽大吵特吵,而且也很少回家。
比我大六歲的老哥好像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卻只是惶惶不安地問著︰「為什麼最近爸爸跟媽媽老是吵架」
每次父母在客廳一開罵,我就無法安心看電視,只能到隔壁的前園家借看電視。前園夫婦大概八十好幾了吧老婆婆叫多惠子,老爺爺叫喜一,他們夫婦倆住在一棟小小的屋子里,似乎膝下無子。栗子網
www.lizi.tw
有些人會贊美某些老人家「年輕時一定很漂亮」,但多惠子婆婆的年紀並沒有降低她的風韻,仍然是美人胚子。她氣質出眾,跟鄉下小鎮一點都不搭調。幼小如我,覺得叫她「老婆婆」實在怪別扭的不過我還是稱呼他們「老婆婆」、「老爺爺」。
我長大後問了媽媽,這才知道前園夫婦並非i鎮當地居民,而是喜一爺爺退休後想住在空氣清新的地方,他們才搬過來的。這是他們的對外說法。
多惠子婆婆個性有點古怪,完全不把小孩當小孩看。這一帶的老人家可是把每個小孩都當成孫子看待呢。
左鄰右舍都知道我爸媽感情不好,因為到哪兒都听得到他們的爭吵聲。或許是同情吧,有人一看到我就給我糖果,而我也知道背地里說我們家閑話的人,就跟給糖果的人一樣多。
多惠子婆婆從不會這樣對我。她不會亂給我糖果,也完全不說閑話。當我打開前園家的玄關門,她只會淡然笑道︰「今晚吵得真凶啊。」
前園家的客廳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夏天他們會敞開木制落地窗,冬天則有在煤油暖爐上頭冒著熱氣的茶壺。
客廳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矮飯桌,喜一爺爺總是在上頭單手托腮看電視。每當我一進房間,他就會靜默地微微點頭,不管我轉到哪一台都沒有怨言;多惠子婆婆則會坐在旁邊,時而用鮮艷的絲線做傳統刺繡,時而喝茶。
某一晚,我看著漂流注︰原為日本樂團,後成為以演出短喜劇聞名的組合,簡稱取日語名字頭三個字「Ээи」。成員有志村健和加藤茶等人。的節目,一邊問多惠子婆婆︰
「什麼是偷情」
多惠子婆婆一面看報,一面搖著扇子說道︰
「大概就是背叛自己立下的海誓山盟吧。」
「喔」
雖然听不太懂,但听起來好像挺酷的,我想。「我媽打電話跟朋友聊天時,曾經說過︰世上沒有男人不偷情。真的嗎」
多惠子婆婆瞟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剪趾甲的喜一爺爺。
「當然還是有男人不偷情呀。煞有介事地嚷著沒有那種男人的人,只是還沒遇到專情的男人罷了。你說對吧喜一。」
多惠子婆婆咯咯笑道,而喜一爺爺只是聳聳肩。我從沒听過母親直呼老爸的名字,所以覺得怪怪的,心想︰原來老婆婆跟班上的女生一樣,都會直呼男生的名字呀。
「可是呀。」
多惠子婆婆用握著扇子的手指背部輕敲矮飯桌的邊緣。她的手指既細又白,仿佛干燥的無節枝椏。
「你媽媽還算幸運呢。如果她真的遇上專情的男人,那可就糟啦。」
「為什麼」
「專情的人啊,一旦移情別戀,就再也不會回心轉意啦。會偷情、會稍微拈花惹草的丈夫,相較之下還比較能令人安心,而且也比較好應付。」
我納悶地偏偏頭。
「你怎麼還听不懂呀。」多惠子婆婆微笑道。「我不知道該下什麼結論,總之你媽媽還有很多重新開始的機會啦。畢竟她若是遇上專情的男人,才沒有什麼下一次機會呢。她只能拋下一切全心接納,或是全力逃跑,就這兩條路。這可是很辛苦的喔。」
喜一爺爺的剪趾甲聲,為熱鬧的電視聲打著拍子。我再度乖乖點頭稱是,望向映像管。小說站
www.xsz.tw實際上,我根本听不懂多惠子婆婆在講什麼。
「直到冬天,多惠子婆婆才告訴我她的秘密。」
我來不及在燈號轉紅前過馬路,只好暫且停車。
田地正中央的十字路口視野良好,放眼望去空無一車,但我還是得遵照紅燈的指示靜止不動,想來真有點滑稽,也有點尷尬。夕子姐在副駕駛座把玩鎖頭,兩個鎖頭在夕子姐掌中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吃晚餐時,我媽對我說︰我跟爸爸可能會離婚。我爸已經一星期沒回家了。老哥壓低嗓子說︰是喔,隨便你。我也跟著點點頭,但其實我有點難過。」
回到我們兩個小孩的房間後,我跟老哥一句話也沒說。老哥讀起漫畫雜志,而我則坐在地板上隨意打發時間。我媽待在樓下,但樓下悄然無聲。
我耐不住家里的沉默,遂穿上風衣起身。老哥問我︰「你要去哪里」我回答︰「我要去看電視。」「看個電視干嘛穿風衣」老哥說道。
既然老爸不在家,我大可在家里看電視,然而我卻直奔下樓,從玄關奪門而出。冷風從山間吹來,飄向後方的白色氣息,在微暗的夜色中清晰可見。前園家燈火通明,我卻提不起興致過去,徑自信步走向河畔。
這條小河的水量並不多,與白天相同,遵循固定節奏將地面一分為二;每遇岩石或高低差,水聲便產生變化。我蹲在河畔傾听水流聲。天氣很冷,而我又是個沒耐心的小學男生,因此我認為自己當時肯定沒待多久。
「小朋友該睡羅。」
我聞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多惠子婆婆。前園夫妻听我媽和老哥說了我的事,于是也擔憂地出來找我。
多惠子婆婆見我遲遲不起身,索性也蹲在我身旁。她穿著一身黑衣,圍著灰色披肩;橋邊的路燈照耀著多惠子婆婆的側臉,盡管她滿是皺紋,皮膚卻白皙柔嫩。
「你賭氣也沒用呀。」
我默不吭聲,多惠子婆婆只好嘆氣。一條睡昏頭的魚躍上河面。
「我的媽媽從前也跟你媽受過一樣的苦喔。喜一出生的那一天,她對我說︰多惠,媽媽幫你生下絕對不會背叛你的人羅。」
「咦」
「你今晚倒是一點就通嘛。」
多惠子婆婆將下巴埋在膝上的胳膊間,從旁端詳著我。「喜一是我的弟弟。我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有這種事嗎」
夕子姐第一次打斷我的話。
「天知道」
我正想將方向盤切向通往車站的道路,夕子姐卻悄悄觸踫我的胳膊說︰「故事還沒說完吧」我筆直往前駛去,沿著車站周邊環繞。
「根據多惠子婆婆的說法,她跟喜一爺爺最初都是跟別人結婚,也擁有各自的家庭。」
「可是,戰爭把一切都燒光了。」多惠子婆婆說道。「我的家、丈夫、喜一的老婆、小孩,全都無一幸免。」
戰爭結束後,數次受召服役的喜一爺爺,回到了呆呆望著斷垣殘瓦的多惠子婆婆身邊。
「一夕之間失去家人,我一直茫然不知所措,連悲傷都感受不到。可是,一看到喜一,我就頓時心生喜悅,心想︰總算能跟他獨處了。我跟喜一馬上就離開那座城鎮。我們拋下故鄉,決定前往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姐弟的地方。」
「好奇怪唷。」我說。平靜地道出往事的老婆婆,在我眼中成了不知名的怪物。
多惠子婆婆望向黑暗的河流。
「很奇怪吧。可是對我跟喜一而言,從前的生活更是奇怪。我們一直互相喜歡,我媽也對我們的關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自知不能太明目張膽,但我結婚時,心底卻隱約想著︰為什麼對方不是喜一呢」
小健多惠子婆婆呼喚著我。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八成也是最後一次。
「我想說的是,你絕對不能背叛他人。既然你現在很難過,覺得你媽媽很可憐,你就必須成為一個專情的男人。很簡單啦,一旦遇到好對象,只要拋下一切,把自己奉獻給她就好。」
我們回去吧多惠子婆婆把我拉起來。她那干燥又冰冷的指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走到我家門口時,多惠子婆婆說︰「今晚我告訴你的事情,你千萬別說出去喔。」她的笑顏,令我聯想起朋友完成秘密基地時的表情。
「她只是鬧著你玩的吧」
夕子姐在副駕駛座盤起胳膊。
「或許吧。」
每當憶起那一晚,我心頭總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可是,我突然想到︰一般人看到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同姓男女,通常都會認為他們是一對夫妻。但是,兄弟姐妹也是同姓啊。說不定這世上有很多人跟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爺爺一樣,低調地憑借著血濃于水的情感共同生活。」
「就像這兩個鎖頭」夕子姐說道。我一看,夕子姐膝上的兩個鎖頭,竟在不知不覺中打開了。
兩個型號不同的鎖頭。乍看之下很相像,擺出「我們是不同個體,我們毫無關系」的姿態,其實卻被相同的秘密維系在一起能借由同一把鑰匙打開的秘密。這個秘密,名為血緣。
他們向世人隱瞞真相,眼中只注視著彼此。如果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爺爺的關系是一種宿命,這樣的宿命也太孤單了。
當然,多惠子婆婆的愛肯定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也完全不引以為恥,但是我想她一定察覺到了。
他們確實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爺爺被刻意養成一對相愛的姐弟,這全是他們那個被丈夫背叛的傷心母親一手造成的。
因此,多惠子婆婆才會告訴我該如何才能不迷失在愛情的迷宮中,以及該如何才能不使自己心愛的人迷惘。
「我沒有姐姐或妹妹,跟媽媽之間也沒有那種執著,所以實在搞不太懂。看著惠理花跟勇人,不禁令我想起多惠子婆婆說過的話。」
「我看你果然很擔心老婆被兒子搶走嘛。」夕子姐說道。
「或許吧。」我再度回答。
「然後呢,怎麼樣你能當一個專情的男人嗎」
「我也不知道耶。老實說,我沒什麼信心。」
但我打算努力一試。我要努力讓惠理花相信除了安全的「男性親屬」之外,我這個「外人」也是值得信賴的男人;我必須讓惠理花明白,我絕不會背叛她,也不會傷害她。
我將車子停在車站前的圓環。夕子姐搭著車門內側的門把,轉過頭來。
「雖然這跟縣政府的工作沒有直接關聯,不過我有門路喔。要不要我幫你查查那對夫婦的戶籍,看看他們是什麼人」
說不動心是騙人的,但我還是鄭重地婉拒了夕子姐的提議。
我目送夕子姐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返回來時路。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夕子姐。
在那之後,我目睹了非常美的一幕。
多惠子婆婆在初春時倒下,被救護車載走。深夜時分,我在被窩里豎耳傾听駛近鄰家、然後又伴隨慌亂的氛圍遠去的救護車警鈴。
多惠子婆婆在鎮上唯一的綜合醫院其實也只是棟小建築物約莫住院一個月,喜一爺爺幾乎每天都搭著公車去探病。我常常看到喜一爺爺挺直腰桿,提著紙袋沿著河岸道路而行;每當喜一爺爺看見我,總是一如往常地默默點頭。
有時,我會在放學後順道去醫院探病。我媽似乎下定決心後就滿足了,那陣子變得相當平靜。這麼一來,反倒是我爸變得緊張起來,開始懂得回家了。
听我說完家里的現況後,躺在病床上的多惠子婆婆皺起魚尾紋笑道︰「這樣啊。」然後要我吃她枕邊的橘子跟隻果。此舉並非把我當成孫子般疼愛,只是她自己不大有食欲罷了。
待會兒,她一定會假裝自己已經吃過,對喜一爺爺說︰「很好吃。」即使多惠子婆婆住院,她仍不忘好好梳理、盤起那一頭銀發。
某日午後,我前往多惠子婆婆的六人病房,在門口停下腳步。房內只有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爺爺兩人,床邊窗簾半掩,春天的暖陽從窗口灑落。
我看不見多惠子婆婆的臉,只見喜一爺爺坐在床邊的圓椅上,閱讀從醫院販賣部買來的周刊雜志。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出聲,但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喜一。」
多惠子婆婆沉靜地說道。她的細白指尖,摸索著床單上緣。
「我要留下你先走了。」
讀著雜志的喜一爺爺抬起頭來,悄悄握住多惠子婆婆的手。
「沒關系啦。」我頭一次听見喜一爺爺的聲音,沙沙啞啞的,語氣意外粗魯。「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我緩緩往後退去,在醫院走廊上奔跑。背上的書包發出 噠 噠的聲響,我直直沖到外頭,在公車站調整呼吸。他們兩人握手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眼底,揮之不去。
山頂的雪尚未融盡,多惠子婆婆就死了。我跟媽媽、哥哥相偕參加隔壁的簡樸葬禮,喜一爺爺在鄉親面前淡淡地致詞道︰「亡妻多惠子生前承蒙各位鄉親關照。」
新學期開始前,由于老爸工作的緣故,我們離開了i鎮。大約一年後,喜一爺爺的死訊傳到我們耳里,我媽發了吊唁電報。在那之後,我們幾乎不再提起曾疼愛過我的「隔壁的前園夫婦」。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正如喜一爺爺所言,他很快就終結了獨居生活。
就算現在知道他們是姐弟或夫妻,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哪兒都去不了了。
多惠子婆婆要我保守秘密時的表情;在春天的病房中靜靜握手的兩人,我只要擁有這兩幕如夢似幻、烙印在記憶中的美麗剪影就夠了。我是這麼認為的。我終于能這麼想了。
我一將車子停入車庫,惠理花便急著出來迎門。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還擔心你在哪里出了什麼意外呢。」
「抱歉。勇人呢」
「他已經睡羅。」
我們進入臥室,並肩凝視著安詳入睡的兒子。
「小健,我問你喔。你為什麼要問媽媽比較重視我還是哥哥」
我問的不是比較重視誰,而是誰的地位比較特別我正想開口,卻發現惠理花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只好作罷。
「我只是有點不安啦。」
「為什麼」
惠理花的臉湊得更近了。客廳射進來的燈光,清楚照耀著她認真的眼神。
「小健,我看你這陣子真的很累,如果有心事就說嘛。」
「這個嘛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