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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经过胡适与顾颉刚、俞平伯诸人艰苦深入的考证,搜集了大量实际可靠的材料,考定曹雪芹的家世和生平,确与书中的贾府宝玉“绝似”,也符合红楼梦开卷的“作者自云”及“石头”所说的一番话;而书中所描写的生活和人物,也确有曹雪芹及其家庭的影子。因此,对于索隐派牵强附会的各种臆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鲁迅当年在北京大学讲“中国小说史”,便屡引胡适的考证,来批驳索隐派的谬说,并充分肯定胡适的“自叙传”说,指出:
第六部分:整理国故与考证小说开创“新红学”2
然谓红楼梦乃作者自叙,与本书开篇契合者,其说之出实最先,而确定反最后。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
对于续作者高鹗,胡适也结合红楼梦的续书及版本问题,进行了考证。起初,他从俞樾的小浮梅闲话里,看到张问陶的船山诗草中赠高兰墅鹗同年一诗,有“艳情人自说红楼”的话,诗题下有注云:“红楼梦80回以后俱兰墅所补”。又从郎潜纪闻二笔得知高鹗后来中了进士。他便去查高鹗的履历。那时,他还不知道有历科进士题名碑录一类的书,便托顾颉刚到国子监去,在那高大如林的许多“进士题名碑”里,居然查找到了:高鹗是镶黄旗汉军人,乾隆六十年乙卯1795科进士,殿试第三甲第一名。后来又为“侍读”、“御史”、“刑科给事中”等官,算是爬上去了的。
据乾隆年间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记述关于红楼梦流传的情况:
乾隆庚戌秋,杨畹耕语余云:“雁隅以重价购抄本两部,一为石头记80回,一为红楼梦百廿回,微有异同,爱不释手,监临省试,必携带入闱,闽中传为佳话。”时始闻红楼梦之名,而未得见也。壬子冬,知吴门坊间已开雕矣。兹苕估以新刻本来,方阅其全。
壬子是乾隆五十八年1792年,百廿回的红楼梦已有刻本。可以肯定高鹗续作红楼梦是在他中进士之前。胡适当时并未见到周春的阅红楼梦随笔,但他自藏的红楼梦程乙本,有高鹗的一篇序,写于乾隆辛亥1791年。据此,胡适断定他续补红楼梦“工既竣”的时候,尚未中进士,处在“闲且惫矣”的境况。正因为如此,他才与曹雪芹的萧条之感大致相通,续作的后40回也就能基本上贯彻曹雪芹的创作意图,写成了一个大悲剧的结束。胡适对此大加赞赏,说:
我们平心而论,高鹗补的40回,虽然比不上前80回,也确然有不可埋没的好处。
他写司棋之死,写鸳鸯之死,写妙玉的遭劫,写凤姐的死,写袭人的嫁,都是很有精彩的小品文字。最可注意的是这些人都写作悲剧的下场。还有那最重要的“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
我们试看高鹗以后,那许多续红楼梦和补红楼梦的人,哪一个不是想把黛玉晴雯都从棺材里扶出来,重新配给宝玉那一个不是想做一部“团圆”的红楼梦的我们这样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鹗的补本了。
但是,从红楼梦的内容和文字来考察,后40回又有许多地方不符合曹雪芹原定的想法。小说站
www.xsz.tw俞平伯曾举出几条,如第31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确是可疑,史湘云后来似乎应该与贾宝玉做夫妇,但后40回全无照应。胡适很赞赏俞平伯的见解。他自己也举出小红的无结果,香菱的好结果,凤姐的下场,都与前80回里曹雪芹所暗示的创作意图不相符合。最突出的是贾宝玉的结果,本书开篇明说“一技无成,半生潦倒”,又说“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岂有“兰桂齐芳”
之理而“悬岩撒手”难道就是出家成仙胡适把这些版本文字上的问题,同续作者高鹗的身世境遇联系起来考察,指出:
写贾宝玉忽然肯做八股文,忽然肯去考举人,也没有道理。高鹗补红楼梦时,正当他中举人之后,还没有中进士。如果他补红楼梦在乾隆六十年之后,贾宝玉大概非中进士不可了
对高鹗的续书,胡适既肯定其核心部分保存的悲剧结局,又批评其“兰桂齐芳”
、“贾家延世泽”等庸陋之见,分析颇有见地;而且与那时鲁迅等一些人士的看法,简直是不谋而合,或者竟是相谋而合了。
对红楼梦的版本,胡适也作过一些考证。他对80回本与百二十回本的分析,对程伟元二次排印本的评断,都比较中肯。但对红楼梦的各种原抄本,他那时还缺乏感性认识。因此,当看到上海有正书局石印的“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即戚本,“已有总评,有夹评,有韵文的评赞”,他就误以为是“很晚的抄本,决不是原本了”。他根本没有想到,红楼梦的原本,竟是有评注的。
因为不识货,后来,他几乎错过了收买脂砚斋甲戌本的好机会。胡适自记这件事的经过说:
去年1927我从海外归来,便接着一封信,说有一部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愿让给我。我以为“重评”的石头记大概是没有价值的,所以当时竟没有回信。不久,新月书店的广告出来了,藏书的人把此书送到店里来,转交给我看。
我看了一遍,深信此本是海内最古的石头记抄本,遂出了重价把此书买了。
这部乾隆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虽然是只存16回的残本,却是至今发现的红楼梦最早的抄本。其中朱笔细评,许多评语是其他本子所没有的,对于考证曹雪芹的身世和逝世时间,“脂砚斋”与作者的关系,红楼梦成书与修改的经过,及80回以后预定的结构或残稿情形等,都有较重要的参考价值。
第六部分:整理国故与考证小说开创“新红学”3
而在红楼梦版本史上,甲戌本更占有一个重要的位置。胡适对此本作了一番整理和研究之后,发表了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篇长文。其他研究者也相继运用甲戌本的材料获得新成果。从此,研究红楼梦的人都渐渐看到了旧抄本的重要,也开始懂得怎样识别旧抄“原本”了。后来,又陆续发现了“庚辰本”
、“甲辰本”、“靖藏本”、“杨藏本”等许多种抄本,使红楼梦的版本研究,开了一个新局面。
胡适曾经宣称,他考证红楼梦,要“把将来的红楼梦研究引上正当的轨道去:打破从前种种穿凿附会的红学,创造科学方法的红楼梦研究”1921年,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发表,亚东图书馆的新式标点本红楼梦问世,便标志着“新红学”的正式成立。1923年,又有俞平伯的红楼梦辨一部著作出版,更加强了新红学的阵势。小说站
www.xsz.tw于是,新红学派以注重实际材料的新方法,“作者自叙传”的新观点,和“整理过的”红楼梦亚东新版本,对旧红学发动了全面总攻击,打破了各种穿凿附会的红楼梦谜学。从此,胡适派的新红学便取代了旧红学的地位,左右红楼梦研究达30余年,至今在海内外犹有相当影响。
至于这种新红学,是否“科学方法的红楼梦研究”,得由红学专家们来评论。刚好著名红学家又是新红学大将的俞平伯先生,曾经有一段评论,他说:
近年考证红楼梦的改从作者的生平家世等等客观方面来研究,自比以前所谓红学着实得多,无奈又犯了一点过于拘滞的毛病,我从前也犯过的。他们把假的贾府跟真的曹氏并了家,把书中主角宝玉和作者合为一人;这样,贾氏的世系等于曹氏的家谱,而石头记便等于雪芹的自传了。这很明显,有三种的不妥当。第一,失却小说所以为小说的意义。第二,像这样处处粘合真人真事,小说恐怕不好写,更不能写得这样好。第三,作者明说真事隐去,若处处都是真的,即无所谓“真事隐”,不过把真事搬了个家而把真人给换上姓名罢了。
俞先生说的很在理。所谓“自叙传”说确有它“着实得多”的一面,它是从生平家世等客观方面考证所得出的结论,基本上符合红楼梦的实际情况,也大致符合文学创造的规律。因此,它与旧红学索隐派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自叙传”说又有偏向,也即“过于拘滞”,以致把艺术与生活混为一谈,抹煞了艺术典型化的特点和意义。因而新红学派虽然捣毁了旧红学索隐附会的迷宫,后来却也陷入了以红楼梦附会曹家人事的新迷宫;从旧的主观唯心主义烦琐考证的泥淖里爬出来,有时又往往栽进新的主观唯心主义烦琐考证的泥坑。胡适后来甚至还把儒林外史杜少卿兄弟家世的材料,当作吴敬梓及其家世的材料,塞进了他所撰的吴敬梓传和吴敬梓年谱,这就完全混淆了艺术典型与真人真事的界限,“自叙传”说大约也发展到极至了。
1 从1921年的红楼梦考证始,到1962年2月逝世前四日写的红楼梦问题最后一信止,胡适一生共写有关红楼梦的考证研究文章书信,共约15篇,计10万余字,差不多占了他的小说考证文字的四分之一。他所开创的新红学派在红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更是客观存在的不可抹煞的事实。
2 “脂砚斋”是何人与曹雪芹是什么关系近人看法颇多歧异。胡适的说法也前后不一,拿不定把握。最初,他认为:脂砚斋是同雪芹很亲近的“同族的亲属”,或“亲信朋友”;后来又说,“脂砚斋即是那位爱吃胭脂的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到了晚年,胡适又回到了原先的看法,说脂砚斋是曹雪芹的“最亲信的朋友”。
胡适口述自传关于“新红学的诞生”一节,有唐德刚先生的一段按语,说“适之先生始终认为脂砚斋是作者曹雪芹本人”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41页。这话自然是未曾细检胡适论红楼梦诸文所致。
3 石头记索隐,原载1916年小说月报第7卷第1至6期,后于1917年9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
4 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中,说到他的“三法推求”:
知其所寄托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性相类者;二,轶事有征者;三,姓名相关者。于是以湘云之豪放而推为其年;以惜春之冷僻而推为荪友;用第一法也。以宝玉逢魔魇而推为允;以凤姐哭向金陵而推为余国柱;用第二法也。
以探春之名与探花有关,而推为健庵;以宝琴之名,与孔子学琴于师襄之故事有关而推为辟疆;用第三法也。然每举一人,率兼用三法或两法,有可推证,始质言之。其他若元春之疑为徐元文,宝蟾之疑为翁宝林;则以近于孤证,姑不列入。自以为审慎之至,与随意附会者不同。蔡元培全集第3卷,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9月1版,第69页
5 红楼梦考证1921年3月初稿,载同年5月上海亚东图书馆初排本红楼梦。同年11月改定稿,载1922年5月亚东初排本红楼梦再版;并收入胡适文存,亚东图书馆1921年12月出版。引文据1926年8月9版,卷三,第185页。
6 袁枚随园诗话卷二,有一条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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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间,曹练亭按,当作楝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借此遮目耳。”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
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明我斋读而羡之。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我斋题云:病容憔悴胜桃花,午汗潮回热转加。
犹恐意中人看出,强言今日较差些。
威仪棣棣若山河,应把风流夺绮罗。
不似小家拘束态,笑时偏少默时多。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9月2版
7 胡适考证红楼梦,曾得顾颉刚俞平伯的帮助。他在口述自传时也曾说到:
在寻找作者身世这项第一步工作里,我得到了我许多学生的帮助。这些学生后来在“红学”研究上都颇有名气。其中之一便是后来成名的史学家顾颉刚;另一位便是俞平伯。平伯后来成为文学教授。这些学生尤其是顾颉刚他们帮助我找出曹雪芹的身世。胡适口述自传,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81年3月初版,第243页
他们当年为此曾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后由赵肖甫辑为考证红楼梦三家书简,连载于1943年至1944年上海沦陷时期文化界印行的学术界杂志。分2编:上编为胡适与顾颉刚的通信,共27封;下编为胡适与俞平伯的通信,共登出17封,似未完。1943年8月学术界开始刊登这些书信时,有编者的按语,录如下:
在过去20余年考证红楼梦的工作中,胡适之顾颉刚俞平伯三位先生,自居于极重要的地位。这三个人,于考证工作进行之际,相互讨论商榷,极为密切。其间书翰往还,数不在少。我们可在这些书翰中,见出三家治学论证的方法,其重要性,有过于考证之结果者。兹由赵肖甫先生搜集三家讨论红楼梦书札,检付本刊,以飨读者,实深欣幸。学术界第1卷第1期。
这些书简多作于1921年4月至9月间,充分说明在用新方法考证红楼梦的初期,他们师生是通力合作的,胡适得到顾颉刚的帮助尤多。
8 1921年5月,胡适在天津图书馆查阅楝亭全集,于文钞卷中得许多重要材料,可考定曹寅生平、曹家禄田所在及康熙南巡等事,与红楼梦所叙相符。又见诗别集卷中,辛卯三月二十六日闻珍儿殇,书此忍恸,兼示四侄寄东轩诗友三首之二有“承家望犹子”诗句,以为“曹寅当时年老无子,故曹承继为后;曹已立为嗣之后,曹寅又生子,此子疑即是雪芹,因为老年得子,宠爱之极,故打破侄辈从页的单名例,而取名天佑”。参看胡适的日记,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1月1版,上册,第2934页。按,曹是寅之子,非嗣子;其嗣子为曹,是曹寅去世后过继的,即雪芹的父亲。而“天佑”,应为曹之子,非寅子,亦非雪芹。三版改注
9 参看胡适的日记上册,第40页。
10 此条材料,原见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卷六,第23页。胡适曾摘抄在1912年5月20日的日记里。见胡适的日记上册,第59页;后又引用在红楼梦考证的改定稿里,见胡适文存上海亚东9版,卷三,第212页。
胡适关于红楼梦是作者的“自叙传”说,多年来影响很大,或赞扬、吹嘘,或批判、打倒,各走极端,都不符合实际,都不公允。我们应该作一点历史的分析。一方面,胡适在考得曹雪芹“半生经历,绝似石头”鲁迅语以后,才得出结论说:
红楼梦明明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若作者是曹雪芹,那么,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甄贾真假两个宝玉的底本懂得这个道理,便知书中的贾府与甄府都只是曹雪芹家的影子。胡适文存卷三,第219页
所谓“自叙传”,也就基本上是这“底本”与“影子”的说法,与今天所说的“模特儿”及“生活原型”的意义大致相同,是对生活和艺术关系的正确理解。因为有扎实的事实材料作根据,所以“自叙传”说便绝非索隐派毫无事实根据的随意附会所可比拟;而且对批判旧红学各种牵强附会的谬说,起到了摧陷廓清的作用。
但是,另一方面,“自叙传”说,在“底本”与“影子”说法的基础上,又将真理往前跨了半步,把艺术典型等同于生活原型,将作品中的人物与曹家一一比附,说:
红楼梦里的贾政,也是次子,也是先不袭爵,也是员外郎。这三层都与曹相合。故我们可以认贾政即是曹;因此,贾宝玉即是曹雪芹,即是曹之子,这一层更容易明白了。胡适文存卷三,第224页
这就混淆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否定了艺术典型化的意义,因此也就否定了艺术本身。胡适晚年对红楼梦的思想艺术价值说了一些很不理解的话,恐怕与这一点也是分不开的。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24篇,清之人情小说”,见鲁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9卷,第235至236页。
这首诗见船山诗草卷十六辛癸集。曾由顾颉刚抄出寄给胡适,即考证红楼梦三家书简上编“三 答查得关于高鹗及曹寅的材料书”1921年4月4日,载上海学术界第1卷第1期,1943年8月出版。
第六部分:整理国故与考证小说开创“新红学”5
张问陶船山的赠高兰墅鹗同年一诗,作于嘉庆六年辛酉,1801九月,题下有注云:“传奇红楼梦80回以后,俱兰墅所补。”诗云:
无花无酒耐深秋,洒扫云房且唱酬。
侠气君能空紫塞,艳情人自说红楼。逶迟把臂如今雨,得失关心此旧游。
弹指十三年已去,朱衣帘外亦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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