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会议厅,此前每个周末得来领事馆汇报的时候我来过这儿。小说站
www.xsz.tw四方型的大房间,四周墙上挂着黑白色的中国风景画和中国书法。房间的中心放了些沙发和椅子,可以看出临时移来不少椅子。我外套的胸前还别着劳瑞送给我的“不要让火鸡击倒你”的胸章。
房间里的气氛很紧张。主人指示伊莉莎白和我坐下。领事馆的人看上去轻松自然,十分友好,但本看上去明显怒气冲冲,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工作人员给我们送来茶和饮料,他们谈了许多题外的话,也谈到中美正在改善的两国关系,查尔斯和我都觉得很费解:竟然没有一个人谈谈今天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领事馆官员的主要目的好像是让大家聊得痛快。我简直承受不了这种焦虑,害怕得发抖,全身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官员站起来,请查尔斯和杰克到大厅另一边的房间谈话。我很想让查尔斯留下来,但他给我一个自信的神色,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是我的律师,杰克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律师,以为他们会就我的处境进行严肃的谈话,并避免让其他人听到这种法律谈话的令人不快之处。
但对于留在房间里的人来说,感觉上是领事馆的人故意延长聊天时间,分散人员,他们一次次地将美方人员请去其他房间谈话。
消失了一个,又消失了一个。我抓住伊莉莎白的手,每一个人被请出房间时,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抓得更紧一些。很快房间就剩下克莱尔、张卫强、伊莉莎白、我和另两位领事馆官员。
最终,张副总领事要求除了我以外,全部人员到另外一间房去,他希望和我单独交谈。
伊莉莎白拒绝了。
我们请求克莱尔和张卫强不要走,但两位官员将他们推出门外。就在这时,另外一扇门打开了,四个保安人员冲着我和伊莉莎白跑过来。
我们惊叫起来。克莱尔和张卫强回头看到也惊叫了起来。
房间里一阵震荡,仅仅几秒钟功夫,四个大汉就将我和伊莉莎白分开了。我试着挣脱他们,但面对这四个受过训练的人,毫无作用。他们很快抓住我的手脚,抬我进了顶楼上的一间小屋子。
这个小房间只能放下两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床头柜。我拼命地喘着气,心里十分害怕,是那种钻心的害怕。
就在这同时,楼下的查尔斯突然醒悟了,他马上要求和他的客户见面。整个过程的全部真像是查尔斯后来告诉我的,很多年以后,他仍保存着十分详尽的书面记录。
从那一刻起,整个气氛就完全改变了。领事馆的人变了脸,官员用严厉的吼声命令查尔斯坐下,并宣布这是在中国的领土上,必须遵守中方指示。两位正在端着茶的工作人员,马上将盘子放地下,做出防堵的姿势,挡住门道。查尔斯试着往前冲过来,但被这两人推挤回去。就在这时,查尔斯听到我被抓走时发出的高喊:“帮帮我,他们在抓我”当查尔斯和杰克回到大厅时,所有前来的人均在场,就少了我一个。
我呆在顶楼的房间里,能听到门外警卫人员在谈话:“真想干掉这混蛋”其中一个说。我惊恐万分,突然想起在“文革”中我亲眼看见的死刑,眼前浮现出自己被枪毙的情景。我陷入绝望的孤独中,那个晚上没人能救我了,早晚他们会用枪贴住我的头,或强迫我回国。在那里,我会被关进一间严酷的监狱中,承受漫长的痛苦,在羞辱中慢慢地死去。
我努力回想我娘和她的笑容,回想爹和他讲的小故事;我试着去想伊莉莎白,想她身上的香水味;我甚至还想起土匪我歃血为盟的兄弟写的诗,但是我无法从他们那里索取安慰。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从一扇小窗往外看。楼底下有一个游泳池,要想往里跳的话距离太远,想逃是不可能的。死在这里吧,至少比在国内的监狱蒙受羞辱和痛苦要简单和干脆。
门开了,张副总领事进了房间。他坐在我对面的那一张床上,勉强向我笑了笑,但看上去很难过。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一个棋手思索着战略决策。我想避开他的眼光,但想到这样会让他以为我心虚动摇,于是也对挤回一个微笑。
我们坐在那儿互相对视,我浑身冒汗,这种无声的压力真让人受不了,我的心都快爆炸了,我得做点什么但我又能对张副总领事说些什么有什么可说最后结果都将是一样:我是个渣滓,一个变节者,一个可恨的叛徒
张副总领事终于打破僵局:“存信,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得很平静。
有许多话可以回答他,但我知道没有一个会使他满意的,“现在一切已经说不清楚了。”我回答。
“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次他显得急切了一些。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2
“是的。我爱伊莉莎白,而且我们已经结婚,这违反法律吗”
“对你做的事违反了政府的愿望,是违反中国法律的你是中国公民政府不承认你的婚姻。而且你也太年轻,不懂什么是爱情。”
“张副总领事,我的律师福思特先生告诉我,中国政府是承认国际婚姻法的。我的婚姻是在美国注册的,我们应该尊重美国法律。至于我对伊莉莎白的爱情,属于我个人的私事,我不想讨论。”
他激动起来,“你认为一个外国人能真心爱一个中国人吗外国人会利用你,虐待你,然后像垃圾一样仍掉你”
“你怎么知道被外国人爱上是怎么一回事”我回他一句。
他一时语塞,顿一下又说,“你见过任何中国人和美国人结婚的吗”
我也愣住了,想不出人来。
“现在改变主意并不晚。你只需要告诉伊莉莎白,这婚姻是错误的决定,你想离开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像是在鼓励我做出某种壮举。
“不”我说,“我爱她,我不会和伊莉莎白离婚的,我要和她度过一生。”我在回答张副总领事的话时,再一次想起娘在讲完范喜良的故事后,说那故事的基本道理对男人也一样。男人不能把女人的奉献当作白送的。
“我不是说离婚,你根本没结过婚。我们不承认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不是由你来决定你怎么度过一生,要由我们党来决定你是一个中国公民,必须要遵守中国法律,不是美国法律”
我也开始生气,“如果你认为福思特先生误导了我,让我们现在就下去问他”
张副总领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福思特先生和你的朋友都已经走了,他们对你的行动很厌烦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我们才是你的朋友。你只要按计划回国,所有发生的事都一笔勾销,你将同样受到中国人民的尊敬和喜爱。”
我不相信这些话,但我相信我的美国朋友一定已经被领事馆赶出门外了,而且我心里也明白,为了让我同意回去,他们什么都可以先答应。
有人敲门,张副总领事暂时离开房间和外面人去交谈,我能听到细声的话音但听不清楚内容。过一会儿,张副总领事回到房间,看得出他在竭力抑制自己的火气,“你好好想想我们刚才的谈话,我马上还会回来”
他关上门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我需要重新集中勇气。栗子网
www.lizi.tw我已筋疲力尽,但我知道这只是痛苦长夜的开始。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位副总领事,他个子比张副总领事高一些,年龄也略大一些,操南方口音。他对我十分客气,问我想喝什么,我礼貌地回绝了。他一开口就直接说服我回中国,一一道出回国对家庭的好处,“想想你爸爸妈妈和兄弟们,他们是多么为你骄傲你不应该让他们失望,你不希望连累他们,是吧”
这是我最大的顾虑。如果由于我的事连累了家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有什么种理由去牵连我的家庭呢我的教育是政府负责的,不是我的双亲两个农民。
“我十一岁就离家,我的决定和他们没任何关系,他们做的事和我也没关系。”我说。
“你是国家的财富,”副总领事又说,“我们给了你一切,我们有权用任何方式处治你,但我们不想失去一个舞蹈明星。你就老实地听我们的话吧,这是为你自己好。党组织知道什么对你好,你要相信党。你难道忘记了党对你做出的一切吗你难道忘记了在共青年团旗帜下宣誓过的话吗”
我一下子记起多年来我所受的教育,所有的关于西方的不实之词,记起部长大人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愿给我,记起当时缺乏的自由,绝望贫困的生活却被宣传成繁荣富强
“我不想谈论党组织。”我说。
“但你不要认为党会听你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听党的话谁帮助你结婚的是不是本斯蒂文森”他突然大声问我。
“不是,我们相爱,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告诉我实话”他提高声音,“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你不要低估政府的能力,是不是本斯蒂文森是不是某个美国政府人员是不是台湾政府”
如果在其他场合,我一定会笑起来,因为他所说的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一个人帮助我。如果有人帮助我,或是美国和台湾用政治预谋来帮我的话,我还会同意到领事馆这个地方来见面吗他们会赞成我今晚来吗”我问他。
“你没有权力来问我是我在问你呢谁帮你了”
“没人帮我。你没听我说吗没人帮助我。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了”我生气地说。
但是和这位副总领事的谈话又继续了半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中,我很少开口。之后,另外一位领事馆官员替换了这位副总领事,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审问。如车**战一样,每隔半小时,就换一个人来审问,但毫无进展。奇怪的是,我害怕和绝望的心情反倒渐渐变得平静:生命都将失去,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
有几次,在官员审问时,我偶然触摸到了胳膊上的伤疤,也就是我婴儿时烫伤的那块伤疤。这块伤疤曾引发我爹娘极度的焦虑,现在,它却成了母爱的象征,才一触摸,我就感觉到娘的爱,它给了我勇气,提醒我想起以前,我来自哪里,以及我将来应该朝何处去。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3
我不后悔我自己的行为,想通了似的,我一下子平心静气:娘说的范喜良的故事再次提醒我,是的,女人对男人的奉献是真诚的上千年前的女人就能做到,今天的你为什么不能伊莉莎白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爱,我们的婚姻并不是一次投机行为,我将带着妻子迟些回国而已。查尔斯在第一次会面时就告诉我,以我的艺术水平,已经完全具备条件直接申请美国绿卡。
我在讲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但此时此刻想起爹娘,我心里就遗憾:我甚至没有给他们寄去过区区一美元啊
我抑制不住涌上来的泪,我亲爱的娘,她已经忍受了足够多的磨难,我想到她布满皱纹的脸,还有那因为永远见不到我而可能带给她的悲痛。她是无辜的,她是世上最有爱心的娘,她给了我一切,但我却没有一丁点儿回报将要失去一个宝贝儿子了,她能承受吗那也许会要她的命啊
我又想到我的老师们,他们为我付了那么多心血,希望我有一天会帮助中国芭蕾进入世界行列。他们的希望将要彻底破灭了,我也见不到他们了
但我下决心不让官员们看到我的眼泪,那会让他们感觉到我的软弱。
楼下那间大厅里,每个人都为刚才突发的事情震惊。领事馆的官员恢复先前的幽默风趣,态度友好地招待大家,而且努力开始了各种话题的聊天。查尔斯后来告诉我,他当时坐在那里摸不着头脑。最后,查尔斯忍不住站起来说,“等一等,我的客户刚刚在这里被抓走了,我不明白你们是如何考虑的。你们这样做是违反美国法律的,在你们放开李之前,我不会离开。”
“我不明白,福思特先生。”张副总领事坦诚地表示出惊讶,“你刚才不是说你全力赞成中美两国友好关系吗”
“是啊,我坚决赞成。”查尔斯说。
“好,那么,对中美关系有利益的事就是让李回到中国。如果他不回去,两国关系就会有伤害,休斯顿芭蕾舞团去中国的演出也会受影响。”
查尔斯回答:“虽然你我都赞成发展两国的友好关系,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在美国,李有权利做出他自己个人的决定。”
接下去是长时间的争论,大多数是关于个人权利和集体权利在两个国家的不同解释标准。后来查尔斯告诉我,他通常对这类争议很感兴趣,但那一天他一直在担心我的安全,他预料官员会扣留我整晚,然后早晨时带去机场飞离美国。
本斯蒂文森和我的朋友们都不肯单独留下我,他们坚决拒绝离开领事馆。领事馆于是把灯全部熄灭了,茶、饮料、饼干全部拿走了,只允许去洗手间。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领事馆的人又回到会议室,客气礼貌的话亦变成冷冰的威胁。本和我的朋友继续坚持。
在这时,关于我在领事馆被扣的传闻已经在路易莎的晚宴上传播。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大家都猜测到事件的严重性。宴会中有两个人非常想了解此事的真相。一个是安侯姆丝anne hols;另一个是卡尔康宁汉姆carl ingha他们俩分别是休斯顿记事报和休斯顿邮报的舞蹈评论家。他们本来打算那晚来采访我,但时间过了头却不见我露面,不得已才去求见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最后终于了解到我被扣在领事馆的真相。
几小时过去了,领事馆门口慢慢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张副总领事请查尔斯出门去做说服工作。查尔斯觉得特别好笑而具有讽刺意味:“面见媒体这么大的一件事,为什么领事馆能把它托付给我这样身份的一个人”
安和卡尔两位舞蹈评论家就在这一群人中。查尔斯只能告诉他们目前双方在交涉,情况很快就会处理好的。查尔斯知道,如果告诉真相,整个情况就会更具煽动性。
查尔斯回到里面后说:“你们看,外面很多新闻记者,他们不会轻易离开,”他告诉领事馆官员们,“新闻记者们肯定想将这事写成大文章。”
但是令查尔斯非常惊讶的是,中国领事馆官员一直和他辩论,认为他作为一个美国律师,应该知道如何去对付新闻界。查尔斯十分费力地对他们解释,这是美国,就是美国大律师也无法控制新闻界。
大约是凌晨一点钟,经过许多小时的审问,我已经精疲力竭,而且又饥又渇,头痛欲裂,一点思考能力也没有。从早晨开始我就没有吃过东西,我要求一个官员给我点吃的,也顾不了有人可能会在食物中放什么**或有毒的药物,我只想吃东西。
他们给我找来一些冷的炒饭和一瓶青岛啤酒。这微苦带甜的东西,立即引发我想到家乡的爹娘,最起码在我离开这世界之前,我还能尝到来自家乡的东西
在我吃完了炒饭和喝完啤酒后,他们要继续追问我。我告诉他们,我的脑子已经全部麻木了,再也讲不出一句话了,请求他们让我一个人呆着。如果要我死,现在就可以让我死。我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仍是不想马上就回中国。
使我很惊讶的是,他们同意不再追问我了。他们分配了一个保安人员,睡在旁边的那张床上看住我。我想我可以装着假睡,于是就打起鼾来,但那人很直率告诉我,快停下,不许装假。于是,我们两人都辗转反侧在那个房间过了一夜。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4
大约同一时间,查尔斯又最后一次走出领事馆,与安和卡尔商谈。两位记者想了解一切细节,他们心里明白这是报社的头版消息。查尔斯请求他们在整个事件解决之前先不透露,他们告诉查尔斯,他们理解查尔斯的处境,但两人的主要责任是将真相告诉大众,而且还有截稿时间呢。查尔斯回到领事馆要求使用领事馆的电话,首先他打给美国联邦法官伍德罗西尔斯woodrow seals先生,这是一个性格耿直的老人,是肯尼迪任总统时提名的。
“查尔斯,但愿是好消息。”他在电话中说。显然凌晨二点钟将高级法官吵醒的事不经常发生。查尔斯简洁地解释了这件事的紧急情况。伍卓告诉查尔斯,早晨六点在法院见面,他将带着在德州的美国南部的首席法官约翰辛格顿john sion一起来。
查尔斯马上又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准备好法律上诉文件。
在领事馆人员没察觉的情况下,查尔斯又打了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电话,他打给了美国国务院,要求与负责管理中国事务的官员对话。查尔斯告诉这位官员,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美国政府立刻参与行动。查尔斯讲到西马斯库达卡sis kudirka事件。库达卡是一个立陶宛水手,当时在一艘苏联拖网渔船上工作,1970年代早期,这艘船被怀疑在美国海域搞间谍活动。库达卡从苏联船的甲板上跳到了一艘美国海岸巡逻艇上,但很快被强行带回苏联渔船,并受到了长时间的审问。这件事在美国闹了很大的风波,据查尔斯所知,海岸巡逻队中涉嫌让库达卡被带走的人都受到了军事法庭的审判。
库达卡最后终于又回到美国,查尔斯还曾专门在休斯顿请他演讲。查尔斯知道美国国务院在此事发生后就强制遣返外国公民发布了新的条例。不用多说,那位官员就会立刻明白。
就在查尔斯打完这个电话后,中国领事馆人员开始产生怀疑并制止了他使用电话。查尔斯也知道该离开领事馆去准备材料,离天亮只剩几小时了。
查尔斯离开领事馆后,中国领事馆官员就对继续留在领馆的美国人不客气了,也要求他们全部离开领馆。但所有人态度还是十分坚决,不见到我安全的情况下,决不离开。他们的立场让领馆官员们大怒,他们将电话线全部摘除,又一次将灯全部熄灭。
在查尔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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