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在家里闷闷的收拾房子,忽
然邮差敲门送了一封信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原是旧同学老吴的,她在中学毕业又同我上一家
大学,所以我们还常常通信。
她的信的末一段说,“你的寂寞我早已想到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方才在人家吃饭,遇到一位女士,说起话来她原是小刘的小姑子,她说小刘
现住在武昌,大井前街四号金宅,与你只隔一条街呢。你们住得如此近,太
可朝夕谈心。呵,有她这样一个活泼的可人儿从今你不会烦闷了我倒羡慕
你们。”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近来我实在是闷得慌。除了一星期去教两点钟浅易
不要预备的外国语外,其余时光都蹲在家里,武埠高墙浅院的房子我又是初
次住,静坐时偶尔抬头一望,只觉得黑漆的四面都是高墙,有一回我睡醒午
觉时忽然疑惑起来,“这别是犯了什么法来坐监牢了吧”
我既没有那登临黄鹤楼的风雅,又没有过江逛洋行的豪兴,到街上去吧,
路是又窄又硬,并不好走,过一辆两辆车,就得腆着脸钻进一间毫不相干的
铺子内回避,那些伙计们冲着你笑那毫不相干的笑,一个不留神,衣服上还
会被水烟袋吹出来的烟壳烧一个窟窿,留作纪念。
连收到信到我出门去访小刘,大约还不到五分钟吧,想到我的枯闷愈加
想起那伶俐活泼的小刘来了,我想起许多的话要同她谈,想到她的小鸟般的
轻灵举止,想到她言辞的俏皮风致,那怎都是熔化烦闷的阳光呵。
到了前街,面前仍然立着一垛一垛高得望着脖子会痛的墙,我数到第四
个大门抬头一看,正是四号金寓。我赶紧敲门。
敲了一会儿,手都有些痛了,才听见拖鞋答拉答拉声来到门边,我报了
姓名,大约女子声占些便宜,没听完,门就开了。
门内女仆,一边问我话,一边打呵欠,在往常我也许看不惯,不过这时
正在高兴上头,一些也没觉得,反笑着同她讲。
“哦,找太太的,请到厅上坐吧。”
我跟她只有四五步便进了厅子,那里正有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同一个相仿
的女孩共抢长桌上的一盘花生。男孩是连皮带衣的放到嘴内,大概吃得太忙
的原故,吐花生衣时连花生肉也吐出来,青灰的砖地上,很分明的载着一小
堆一小堆象痰又带花生衣脏样子的东西。孩子们见了我,都瞪了乌漆的大眼,
倒有些象从前的小刘,我心想,难道这是她的孩子不成。
“太太就来,你请喝茶吧。”女仆递给我一杯茶。
我接着,啜了一口,觉得有一股药味,只得放下。
看着女仆进了右手挂着一张带油泥手印的浅绿花布帘子房门,听着主仆
唧唧说话,忽然哇哇几声,象是几个月的孩子哭罢。接着拍孩子声,帘子撩
起,一个三十上下,脸色黄瘦的女人,穿了一件旧青花丝葛的旗袍,襟前闪
着油腻光,下摆似乎扯歪了。这是小刘,我知道,但是我的记忆却不容我相
信。
“对不起,让你等”这女人面上堆了不自然的浅笑。
“好久不见了,”我想不起接什么话,笑得也很不自在。
难道面前这女人真是小刘吗苹果一般的腮怎会是这黄蜡色的呢那黑
白分明闪着灵活的双眸怎会是这混浊无光的眼儿呢咳,那笑容,那苗条身
材这样我想着只怔怔的对着目前的人。
“你几时来武昌的”她被我盯住也不会脸红了,有气无力的问道。
“半年多了,”我觉得自己太过呆了,想吐口吐沫,解一解目前窘困,
咳了一声,回过头去想吐在痰盂里,不想盂内的气味直冲上来,薰得我真要
吐,只好赶紧走开。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是今天才知道你也在武昌,还是我们班的老吴来信告诉我的。”本
来底下还想告诉她我怎样急急赶来,不过说到这里,一望到对面坐的并不象
我想看的那个人,就不好意思多讲。
“那个老吴”她微蹙眉想着问。
“就是吴玉清,她在上海遇到了你们金先生的令妹,说起来,才知道你
在武昌住。”
“哦就是我们的四小姐。”她说着却拿眼瞟着吃花生的两个孩子。
“我们不见已经十一年了吧,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说。
“他,”指着那男孩,她说,“上头还有两个姊姊。”
“你那年出阁的,怎么也没通知我们。”我笑问。
“十七岁出阁的吧,”她算着说,“大宝今年七岁,对了,正是出阁的
第二年添她的。”
“现在共有几个宝宝了”
“四个女的,一个男的。”
“小周听说也出嫁了,你知道她在那里吗”我问。
“她早死了,死得很惨,听说是怀了个怪胎,生不下来,开了肚子,受
不了就死了。这还是我们亲戚亲眼看见的。”
大约因为分别已久,事也过去来,所以不觉得怎样伤悼,不过沉默了一
会儿。
“慧生有给你通信吗”她追想往事问道。
“只头一年慧生给过我几封信,后来听说她出嫁了,这两年简直没消
息。”我说完不觉叹了一口气。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我在路上想同她说那些话都上那里去了,此
刻一句也想不起来。这时那男孩撩起小长袍喊。
“妈,拉屎。”
“孙妈,来同少爷拉屎。”她叫道。
女仆应声进来,把方才吐过吐沫的痰盂往里拉一步,抱孩子坐在上面。
“坐好了,我去拿纸去。”孙妈说完正走出去,却被太太唤住道,“装
两碟子来。”
孩子蹲坐在痰盂上,唔唔的呻吟着,屋内立刻充满了臭味。
我惘惘的望着痰盂上的孩子,他的荸荠脸儿,薄片嘴儿和漆黑的大眼珠
子都还可爱,如果那鼻子不是那踩扁了面团似的,腮上再红些,倒是一个很
好缩小的小刘了。
“他长得有些象你,一定聪明吧”我说。
“唉,淘气得利害,一家人又宠他。”
“也是因为他会哄人,所以大家惯得他淘气吧。”我笑说。
“他上头一连两个都是女的,所以大家都宝贵他一些。”
“两个姊姊已经上学了吧”我望了望说。
“跟奶奶上街去了,来武昌后还没有空儿去找学堂。”她说着耸了眉。
孙妈一手端着两个碟子,一手拿着几张草纸走进来。孩子望到碟内糖果,
嚷着要吃。
“拉完再能吃,宝贝。”母亲柔声道,“不要嚷,客人要笑话你了。”
“我要吃”他张开了小嘴喊。
“起来再给你,一边拉,一边吃,人家要笑话的,宝贝是听话孩子。”
母亲仍然和声哄着。
“我要一边拉一边吃”孩子怒声嚷,小脸涨得通红。
孩子说出蛮话,她并不生气,只是不作声。
“给我呀妈,讨厌鬼”孩子又吼了一声。
母亲仍不作一声,脸上并无丝毫怒意,反起身哄着孩子擦屁股。
“我要这个”孩子跳到茶桌前伸手去抓碟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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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立刻跑过去,把碟子推到桌心,一边说,“客还没吃呢,我给你,不
要自己抓。”
“要多多的,不给我,我打你”他叫着喊,妈又多抓了两把给他。孩
子一边闹着,一边把糖塞到口里,吃得太忙,只听见他鼻孔呼吃呼吃的响,
一会儿鼻涕流下来直滴到唇上,他一把抓着就抹在妈的袍子上。
“怎的抹在我身上”妈轻轻说了声,一边替他擦。
“擦得我鼻子多痛呀”孩子嚷着一拧身走到门边,使劲儿把门一摔,
只听砰砰一响,房里的娃娃就呀呀哑哑大哭起来。
母亲赶忙走进里房,拍着哼着,抱了娃儿出来。
“也许要吃奶了吧”我见娃儿还哭不止,这样问道。
母亲点了点头,一边喊孙妈拿牛奶瓶来。
“她不吃自己奶吗”我问。
“自己那里有奶,末了四个都吃牛奶大的。”
“你身子不大好吧,找医生看过没有”我望着她异常黄瘦的面容,问
道。
“我倒没有什么病,只是身子太虚了。去年年底小产了一个,今年七月
就添她”她底下的话被手里娃儿哭声吵得听不见了,末了,她急叫道,
“孙妈,快拿牛奶来呀。孩子急死了”
“牛奶瓶子给小少爷摔破了。”房外孙妈回道。
“这怎办呢,真淘气”母亲望着男孩子叹了口气,一边拍着哭的娃儿,
叫道,”孙妈,快把牛奶拿来吧,不用瓶子了。”
娃儿一边委屈的哭泣,躲在妈的怀里,不肯吃小匙子喂的奶,妈却不厌
烦的一小滴一小滴硬灌进娃儿口中。
男孩子趁这机会跑到茶桌前,索性整碟核桃糖端到边沿,一把一把抓到
嘴里去。
“看呛着,慢慢吃,我们不要,都留给你吃。”我忍不住说他。
这时放在外边玩刚会走的小女孩慢宕宕的走进来,向妈嚷饿,妈叫她等
一会儿,她坐在门坎上很可怜的偷望着茶桌。我抓了一把核桃糖送过去,她
正要送到嘴里吃,不意小哥哥跑过去恨恨的一把夺了过来,她抵抗不了,只
张了嘴呜呜咽咽的哭。
“你这孩子,怎么还抢妹妹的糖给她,明天再给你买好的。”母亲看
着不忍说道。
“不给哭,叫爸爸打你。”男孩瞪了眼对女孩看着。
“仗着爸爸痛,不是欺负姊姊就欺负妹妹。”母亲向我说。
“在家里他怕谁”我笑了笑问。
“谁也不伯。他爸爸一向不管孩子,我呢,身子又不好,今天起来,明
天躺下的,那来精神管他们”她说着有些气喘。
“现在都还小,大一些就好了。”我只好这样说。
“这孩子蛮是蛮一些,倒长得比那几个机灵,好起来很会哄人,只是身
子不大好,所以常常爱闹脾气。”她说着眼是很慈爱的看着那男孩。我心下
想,到底是“母亲”的话。
好容易小妹妹被老妈哄走了,娃儿不哭了,母亲把她送到里屋去。男孩
跑过来拉我一把,歪着头向我笑。
我笑着逗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拉了我手,满屋子打转儿走。
偶然望到一张放了笔墨,却摆了许多像片的写字桌,我便站住了要看,
他用手指着一个年青女子戏装的像片说,“这是比云霞,你看,”随又指一
张时髦打扮似乎电影员的,指道,“这是杨爱花爸爸说这是什么星星”
他说着抽了抽鼻子。
“这个呢,是谁”我指了又一奇怪时装的像来问。
他摇了摇头,接着道,“那天爸爸去看电影,杨爱花出来唱歌。”
“你去看了没有”
“爸爸不肯带我们去,大姐哭,妈打她。”他说着提起外面单布袍子擦
鼻涕,露出里面更脏的小袄儿。
我正想赏玩一下其余女性的玉照,忽然他撒了手跑向门边去,一边高叫,
“爸爸回来了,爸爸买香蕉来了”
我顺眼望到大门边去,果然走进一个三十多岁,面貌枯黄身材瘦小的男
子来,手中拿着一个包。孩子看见抱着腿要夺那包东西。
小刘走了出来,向男人介绍道,”这是林女士,我们老同学。”
男人微笑点头,转身时隔着眼镜仔细盯了我一下,那看的神气,令人极
不舒服,我忽然想起有时在街上因为避车跑进面生铺子里,柜台上伙计,就
这样盯过我。我也明白这看法,只是看女人用的,虽令人难过,却不含什么
歹意吧。
“这不是香蕉”孩子推了纸包儿,急了喊,一边缠着爸爸不依起来。
“别弄脏我的袍子,你的手多脏呵妈,给他点什么吃吧。”爸爸推孩
子到妈身前,自己转身进里屋去了。
“刚吃了一碟子糖,那里还要吃东西”妈扶着孩子说,孩子跳着只闹
要香蕉,不要别的。
见香蕉闹不出来,孩子跑到中间条桌前把上面盛着小金鱼的玻璃缸推下
来,缸碎了洒了一地水,小金鱼在地上翻腾身子打滚。
母亲怔怔望了一下,叹道:
“把姊姊顶喜欢的金鱼缸都打了,她们回来又有得闹”
我已经拿好手袋在手,说道,“我要去了,你几时有空儿请到我家去,
就在后街十号。”
“坐一会再走,还早呢。”她慢慢站起说,“等孩子们好些我去看你。”
我走向大门去,她母子二人跟着,到了门口,我告了别,听她教孩子说,
“阿姨,再会”
这阿姨两字的声音,又清脆,又娇嫩,分明什么时听见过,我惘惘的一
边想着一边走。
初载1929年2月10日新月1卷12号
李先生
“又是星期了”李志清,女中学的学监这天照常坐在写字台前含笑
对来写外出簿的学生打招呼。
“淑英,”她叫住一个学生道,“你没有写上那儿呢”
“要去地方太多,格子里填不下了,”淑英回到台前一边说一边嘻嘻抿
着嘴笑,笑声有些妖媚,象是新学来的,还不自然。“我想先看了舅母,再
到二姑妈,三姑妈家,末了到堂嫂子家再去找玉贞一道买东西,一大串字不
是吗”
“你这一大串倒不容易写,末了到那家就写那家吧。不是学校爱管你们
闲事,不过有时或者会发生意外的事,要找你们的,写清楚了于自己方便。”
她说完恐怕淑英多心,笑着又补一句,“若不是为学生方便,其实这样簿子
都可以不要。”
淑英也笑着过去填簿子。她穿着一件金红色镶白花边的袍子,身上搽了
喷香的香水,志清见了不觉又要说话,但她不肯直说。
“那天什么副刊上有一篇文章议论我们校风奢侈,这自然是那些恨我们
的人造的谣,可是我们顶好自己仔细些,定堵那些人的嘴。”
她说完不觉盯了淑英一下。此时室中并无第三人,所以淑英虽知是挑她
的妆束,却没着恼。她仍旧眯眼笑道:
“嘻嘻,您也瞧这件袍子照眼不是吗方才我就不肯穿,都是表姊叫我
穿的,她说出去看人去穿件鲜亮衣服要什么紧,现在不穿,留到脸皮打褶做
老姑娘时穿吗”
末了的话是故意说的,志清也明白,她仍含笑答道:
“本来也是,为的要穿才做新衣服,放在箱子里做什么呢”
“对了,不过那些爱造谣的人,嘴是关不住,倒是有些可怕。”淑英觉
得方才的话有些过分,所以这样说。“想换过一件也不行,表姊把钥匙带走
了。”
“偶然穿一次还不要紧。”
隔着窗志清望到淑英穿着那件花袍子,象鸟一样轻轻跳着跑出去,脚上
穿的一双高跟鞋,鞋上的金花迎着日光一闪一闪的。
“这样高兴”她不觉这样吁一口气。
一个正当十七八的姑娘,脸上学得那样妖媚表情,穿着这样艳丽,谁都
会想到她是去会恋人吧。十几年前,就是志清年轻时,女学生有了恋人比做
了贼还可耻,家里知道,有辱门楣的闹,学校还要给她挂一个行止不端,有
玷学风的开除牌子。现在呢,新潮流到了,是青年人所说的恋爱神圣时代了。
神圣的东西谁也干涉不得,主持全国教育的当局也不敢哼一个字呢。
她想到无可奈何的事,总是说一句“都是这样”便算完了。今天有些
奇怪,照样说了这一句,可是心里总还象有什么堵着。她坐在那里,脸上还
是往常一样堆着笑同来写簿子的学生打招呼,眼里却见来的人都有些象淑
英,她望到迎门挂的大镜内映出一双女孩子装老太婆,脸上却装出咧嘴哭的
样子。
她们是什么意思淘气她惘然自语着,好容易挨到十一点半,她懒懒
的踱到休息室。
学校休息室,只陈设七八张轻便的木椅和两张可以放茶具并吃饭的桌
子,虽有休息室之名,可是谁也没有在那里歇过多少时间。她想起最近有个
女友来,在这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笑说,“有空你还是到我们家玩去吧,
这样椅子坐得人骨头怪痛的。”这话是不错,自然住家的人不要这样硬板的
椅子了。若是她有一个家,至少应当有两三张带弹簧的软沙发或几张精巧的
铺上棉垫子的藤椅了。办完事时,歪在上面,沏一壶热茶,慢慢的喝着,旁
边坐着一两个自己的人,不拘是大人或小孩子说些听了不用存心的话,那怕
是无聊的,荒唐的都不碍,只要是一种自己爱听的声调,呵,那才是休息呢
她想着就不坐下,走到窗前想望望新种的草花,忽然一阵笑声吹来,使
她又想起淑英来。
想到方才淑英的样子,使她感到做管理员的一日比一日难了。正在闷闷
时,女仆送进一大捧信来。
这些是全校中各人的信,照例得经她检查过方插到存信板上,等各人认
领。她做学监已有五年,校内学生,谁的信多信少,谁的亲友姓张姓王,她
都清楚。有时见到一些粉红淡碧的信封,是否情书,她大约也猜得到,并非
拆过信看,不过她是心绪特别清晰的人,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意想之中
罢了。
每逢星期日,一堆信内,情书大约占多数。“也难怪,这些孩子也是到
了爱写情书的时候了。”她有时这样笑向一个老女仆说着就把信交了出去。
今天不知为什么,望到一些娇艳颜色的信皮,就有些懒得看了。
“把这些拿去吧。”她默默的抽出自己的几封来,其余的看也不看就推
到女仆身前去。
她先把外边来的三封拆看,一封是一个同事的女儿结婚的帖,一封是朋
友招吃满月酒的,一封是教育局召开中学教职员会议,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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