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啭了几声,他们俩用脚尖点了地走到近
旁一张板凳上坐下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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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几声。夜气渐凉,他打了个冷噤道,“冷了”
她一把拉他过去,拿自己披的外套,分一半替他披在肩上,手触到他身
上带潮湿的衣服,说道,“你的衣服湿了。”
“露水湿的。”
“这是天上星星的眼泪吧,莺儿哭得太可怜了。”
“对了,你看它们现在还挤着眼,还要掉泪呢”他仰起面向天上看着
说。
过了些时,听不到夜莺叫了,忽然枝上象有一只鸟振翅掠过去,两人抬
头一看,果然有一只尾巴长长的小鸟很快的冲着月儿飞去,到了中天,“嗬
珈嗷,嗬嗬珈嗷,”叫了几声,影子渐渐淡漠到看不见。
他渐渐身上觉得温暖起来,同时微风吹过一阵杏花的馥郁,接着是一阵
新草鲜绿的清香。**的歌谱,漫然在诗人的心琴上奏着。
“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
“我爱听它飞起来叫的几声。”
“只叫几声可惜些”
“就是几声好听。”
“如此**”他说着仰面望着远处。
白围墙外面的树木已经给夜雾迷糊了,只是一片漠漠茫茫紫灰色的影
子,风一漾动,这影子便要探头入墙来,夜已深了。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觉生立起来。
双成挽了他的臂,绕过杏花林子。月儿此时更加清光了,小径上面印着
两团又矮又圆的人影儿。
“你瞧那来的一对胖子呀”她指着地下影子嘻嘻的笑。
“这象一对小孩子。”他答。
“嘻嘻我们是一对胖孩子。”接着是娇憨的笑声。
“一对胖孩子”他学她的声说。
轻软的东风,在蔷薇夜雾里,吹出银弦清脆圆润的回响。
从此以后,觉生总不离开双成,书房里,后园里,不用说时刻见他们双
双影子,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是柳庄附近的河边田野也常常见他们搀着手走
过,有时他们跳跃着跑,象一对十来岁小孩子一样神气,附近的村童乡女起
先偷偷跟着他们,后来竟敢同他们俩拉了手在草地上捉迷藏了。
老太太看见儿子愉快的神色,也非常欢喜,可是忽然想起他们奇突的改
变,不觉又很担心,她的多皱纹的脸上一会儿很平润,一会儿又变了。
柳庄的人差不多天天说这件事,许多关心的亲戚乡邻说起来还咨嗟叹息
的说张老太太真可怜,起先媳妇疯了还罢了,现在儿子也同媳妇一样疯起来,
这可怎么好呢
初载1928年4月10日新月1卷2号
小刘
那时我在中学二年级,同班的差不多都是十四五上下的女孩子。
天气暖和了,午饭后同学们都三三五五的在院子里牵着手扶着肩的走来
走去说笑,或是坐在台阶上编手工谈话。下午没有要预备的功课,谁那么傻
不及时行乐,闹一个死用功的名儿。
“凤儿,过来。”我正走着听见小刘声音喊我。
“么事”我学她的湖北口音问,回头望见她拥着四五个同学在游
木那边坐着。
“好事”她圆扁得有些象荸荠的脸儿上一对漆黑大眼珠溜了我一下,
粉红的腮儿鼓着笑意。
“有什么好事,左不过玩贫嘴”我嘴里说着不屑听她的话,脚下早走
到游木前了。
“你做什么又来了”小刘问,装着生气,噘起小嘴,上下唇许多皱褶
凑到中间,眼圆睁着,眼睑上的长睫毛清楚得可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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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抓着她的嘴唇,笑道,“这里一个烧卖,谁吃”大家只一笑,
还没人答话,不意小刘把我绊倒了,一跌正好躺在她身上。
我就势把头枕在她的臂上,抱着她的胸膛,装出小儿索乳的样儿来,嘴
里叫着“妈,妈咪”
“小牛儿,不害羞,喂孩子,嗬呵”小周也是出名淘气的,这时
大声叫起来,左右几个人都嘻嘻哈哈的一阵笑。
“起开,倒霉鬼”小刘急得脸儿飞红拼命推开我,我被推不过,只好
站起来,笑说,“起来了,你得告诉我方才你们讲什么有趣的事。”我一边
怕她躲开,立刻挨她坐下伸手圈着她的肩膀。
“忘了”她赌气答。
“好小牛儿,”我摇着她的肩叫道,我们几个南方人高兴时口顺常易刘
为牛。
“你说完吧,你才起头讲了一点儿,怪闷人的。那鸭子到底”小周
眯着她的小眼笑央着小刘。
“快讲,什么鸭子。”我捏了小刘一把,问道。
“鸭子都不晓得,一会儿上动物,叩头先生还要问呢。”小刘板着脸说,
叩头先生是理科教员的花号,因他念蝌蚪同叩头故。
“瞎说,别闷人了。”我重新捏她一下。
“你这孩子真笨,老大一只鸭子摆在眼前都看不见,”她说着掩住口笑
起来却小声的装作背书的样儿念道:“鸭之为状,前挺后撅,行路时脚尖相
对,一摇一摆,也不是迈方步,也不象”
小刘没形容完,大家笑得听不见下文了。
“少做些损事吧。人家怪可怜的,你们还拿人家开玩笑。”李慧生笑够
了才说正经话。
“说正经话,到底鸭子是谁的新花号”我低声问。
“那个新来的”小刘低声说,“你看,叫她鸭子绝不委屈她不
是”
我顺眼望到廊下,那个姓朱的旁听生正独自挺着胸脯,撅起臀部,一对
棕子脚儿,塞在放脚鞋里,对对着走倒看的八字步,身体又胖又短,倒是没
冤枉这花号。
“倒也可怜,谁都不去同她说话。”我说。
“这算什么,最可怜的是,才坐过花轿就来坐讲堂,耳朵里还闹着吹打
声,那里听得见讲书呀”小刘说。
“她是个新娘子吗”我问。
“没瞧见里头袄子今天大红,明天大绿的吗”小刘冷笑答,随接下低
声说道:“不但是个新娘子,还是半个”说到这里忽然止了。
“怎么不说了,存心别扭人”两三个声音笑骂着央求。
“什么半个一个的”不大爱说笑的老吴也催了。
“你们也不是三岁孩子,难道还不懂”小刘还是板着面孔。
到底小周机灵,第一个想着了呵呵笑道,“这半个用得好,小刘,
是不是这意思”她附在小刘耳上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小刘只是轻轻的点一
点头。
这时慧生也呵呵的笑喊明白了,却瞪着小刘问道:“你怎么晓得的,别
是胡诌的吧”
“谁胡诌呢,索性告诉你们好了,今早我下车的时候听见一个车夫在那
里嘟囔车垫子都吐脏了,闹喜闹到街上,真是新闻。我仔细一瞧,原来
是鸭子的拉车夫。”小刘道。
“脏死了”小周吐了一口吐沫。我及其余的人都默默的望着小刘。末
了慧生开口,
“学堂现在也是太随便了,什么媳妇儿,奶奶儿都收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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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愈来愈含糊。收一份学费还饶半份,这倒便宜”小刘笑道。
“话儿真损”慧生接着道,“怪不得前天我表妹说她们的同学给我们
学校起花号叫做贤妻良母养成所呢。”
“其实去年一个白小姐,一个屈小姐,就够人说的了。哼,一个老爷送
夫人送进里院来,一个少爷天天来接妈,当谁是瞎子吗就是校长先生的耳
朵聋,竟一些不理会。”小刘说。
“我们大家去同校长评一评这理。”小周有些气愤了。
“得他听呀上回行毕业礼,他还演说什么贤妻良母呢。”小刘说。
“我们也是太老实了,现在那个学堂的学生不闹风潮。”
慧生比我们大两三岁,外头事她会留心到了。
“我们也是太老实了”这一句话有两三个声音吧。
“太三从四德罢咧倒是贤妻良母。”小刘冷笑道。
大家默默的都觉得有些气不平,小周忽然跳起来说:
“我们现在就去同校长说一说,告诉他这与我们名誉有关系的事不能不
管。”大家还踌躇着,小刘冷笑道:
“说是白说,他老人家多滑头,那会认真答应我们。”
“难道我们随他这样下去吗”小周瞪了眼了。
“我说你是个草包不是其实我们不让太太奶奶们来上学也不难,哼,
给她们一个坚壁清野,比上校长那里说灵验得多了。”
因为上学期历史考题上有“坚壁清野”,大家一听就明白这意思是学俄
国对待拿破仑的故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运用到目前事情上,经小刘的口说
出来,大家都觉用得俏皮。
“对了,给她一个坚壁清野,小牛儿,你做先锋。”小周兴致得很。
“连题目都没弄清,坚壁清野是不用打仗的”小刘道。“倒是得
有人做军师,大家听他号令行事。”
我们大家不期异口同声的嚷,“举小刘做军师。”
“不要嚷,姐姐们”小刘皱眉笑道,“这事还得大家同心做去。”
都是十多岁的孩子,谁不喜欢看热闹,平常没事都恨不得变出事来,何
况真有了题目。于是大家交头接耳的议了许多方法,军师分派我们去运动别
的同学,日期愈早愈好,所以准定了那天下午上缝纫时施行“坚壁清野”政
策。
象是算好了的,等到这事打发得有些眉目,就打上课铃了。
上博物时谁还有心听讲,大家递字条,挤眼,歪嘴还不够,远些的还掷
纸团儿。幸亏那先生是出名的“善人”,学生答不出立刻就替说了,永远没
叫我们红过一回脸,瞪着眼多站过几分钟。学生们怎样淘气,他都装看不见。
好容易混够了五十分钟,一听见下课铃声,我们几个人的面上蓦然罩了
一层喜色。先生下台后,大家一哄的挟着包儿跑到楼上缝纫教室去。
缝纫先生是极好脾气,举止端庄而且年青守寡的人,所以给她起名叫“李
宫裁”,因为这外号并不含恶意,有时我们说顺了口,竟至上缝纫谈话时也
用这个名,先生听见几次,并没着恼。
平常上缝纫本来就不安静,今天楼板格外响,连玻璃窗都震动了。楼下
三年级学生吵得耳朵痒,好事的早跑到院子前仰着头喊,“楼上跑野马了
吗”
我们今天有比这拌嘴有趣的事占去了,谁也不理会楼下的叫骂,只有小
刘精神足,她答了一句“跑天马了这是诸神朝天”
缝纫先生常常迟到十分八分钟的,但是我们因为今天预定好计划都早早
的坐齐了,那“鸭子”也随大家坐了等。
正在吱吱喳喳象众鸟开巢一样吵着,忽然小刘跳进来大声说道:“告诉
你们一件新闻,方才我到李妈房打浆子,一个老婆子抱着包衣服进来说是找
朱少奶奶的,我回说这里是学堂,那来什么猪少奶奶狗少奶奶,叫她到别的
公馆找吧,她赖着不肯走,只央求我问一问去。我说我们难道会藏起你的
少奶奶吗她答得倒怪可怜的,她说这是唔家二爷怕他奶奶回家着凉,
巴巴的催我送了来,若送不到,回去还不挨骂吗”
“在座诸位都听见了吧”小周接着高声问,“谁有这样多情多义的黑
漆板凳没有,请到前面认人拿东西。”
“别忙呀,还没讲完呢。我听老婆子说得有趣,就想领她上楼玩玩,谁
想到她望着楼梯,两条脚只发抖,她叫我最好替她问一问,我说,老实告
诉你吧,这里没有什么奶奶儿,媳妇儿来上学,别找挨骂吧。二爷要孝顺二
奶奶回家再孝顺好了,这里姑娘脸皮嫩,听了都要脸红。”
“到底老婆子走了没有”小周笑着问。
“你这样注意她,别是来找你的吧”小刘说。
“呸,倒霉鬼”小周跳起啐道。大家哄堂一笑。
“老婆子还说什么”我是被派作可以插口说一两句话的一个,所以说
了,可是这句话说得太笨,小刘的眼不满意的溜了我一下。不过她也答下去
了。
“我见她赖着不走,真是怪可怜的,就问她:你的少奶奶是怎么样儿
的,我好替你找去。”小刘仍笑容满面的说,“她说,不高不矮,一张
福福气气的新开鸭蛋脸儿,一双不肥不瘦粽子样的小金莲儿,一对又尖又细
的巧手儿”
“这不象老婆子说话的口气,你加上去的。”慧生在众人笑声中嚷道。
“别打岔,老婆子还说什么”老吴也是派作可以插一两句话的一名,
插得也如我一般板而笨。
“不说什么了”小刘装作赌气样儿,“一些人要听,一些又骂我瞎诌,
反正都是管闲事罢咧,那里有什么猪儿奶奶狗儿奶奶掷下了家跑到这乱烘烘
的学堂来呢,”说完坐下了。
“哼,她们要来也得我们答应呀”小周高声说。
“其实在家里好好的服侍公婆,打点家务,有孩子的哄孩子,没孩子的
哄丈夫,也就够忙的了,何必出来摆什么上学念书的臭架子,到考试时,忙
不过来,没得现眼现世”慧生拿出她的发议论本领来说这一套话。
我们正愁找不到起哄大笑的话,可巧小刘插口道:
“你听她的话多逗笑。丈夫也同小孩一样,得人哄呢。”大家嘻嘻哈哈
的又笑起来。
“今天你们怎的了,女孩子家口口声声说什么丈夫,不害羞”小周嚷
着一转身坐在桌子上,眼却向四围一瞟,又道,“这是女孩子上的学堂,好
意思的说这些”
大家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太露骨了,只低低的笑了笑,我偶尔回头望了那
“鸭子”一下,她正低头装做东西,那圆敦敦双腮红得象烤了火一般。
这时恰好“李宫裁”挟了包进来,小刘连忙咳嗽了一声,大家嘻着嘴笑
着立起。
“先生”大家刚坐下,小刘含笑叫着,这是一时习气,见了好脾气
先生,都要拉长声音喊。
“什么事”
“我们每人想做一件小孩子用的东西,请先生下次给我们出样子。”小
刘方说完,大家扑嗤一笑。
“多大小孩用的”先生问。
“大约送满月用的。”小周笑得差点说不出这一句。
“怎么每人都得做一件么”先生问着,照常下来闲走,看学生做活。
“先生还不晓得我们快要做阿姨了。”小刘娇声娇气说。
“别太拉亲了,姐夫的脸儿还没见过是长的是圆的,就自称阿姨”慧
生冷笑一声。大家又笑起来。
“姐夫的脸当然是长的,谁不知道呵”小刘话没完,笑声又起来。
“长的就长的罢了。脸儿还有当然不当然的吗”不记得谁打一句岔。
“我们的姐夫天没冷就忧虑到天冷,那么多情多义,他的脸一定不会是
圆的。”小刘答完,大家正待要笑,见小刘接下去,就暂且压下笑声。
“其实我们都是瞎忙,”小刘装出正经脸来,“正经说,姐姐的脸儿是
圆的是扁的都没有认清楚,倒晓得姐夫的好笑的很,送那家子的礼呵”
听完这话,大家放下手里活计,笑着转头乱望,小刘笑着说,“要认一
认吗”
我也学大家一样故意乱看,自然许多不能藏事的女孩子们的视线早就集
中在那个旁听生了。只见她的脸儿更比方才红,做着活计的手,似乎有些抖
嗦,虽然装出不理会的样子,可是低垂眼睑,始终没敢把我们看一下,口角
虽咧着似乎陪过笑,但分明在那里现出呼吸困难的颤动。
李宫裁不知要拿什么下楼去,小周趁机会跳起喊叫了。
“不用瞎看,那一个脸儿顶红就是了。”
我们不约而同的一齐偷眼盯着那小媳妇,她的手抖得更利害,头又低了
些。
“小周真不通,怎么脸儿红的就算是呢。”小刘假正经的说,“常言道
脸儿红红,喜气重重,那能指定脸红的就是你的姑奶奶”
“姑娘们什么叫做喜气重重,还不是拜了天地就连生贵子罢咧,
你更不通。”
我们大约听她们对答得痛快,很得意的笑起来,不由得都想看一看那小
媳妇怎样,便都转头向她看,谁也不管什么难为情。
忽然小媳妇抬起头来,把手中做开的针线往地下一摔,声音急促的说道,
“有什么看的”眼中扑簌簌的掉下白豆大的泪点来,涨红了脸,溜出教室,
格登格登跑下楼去了。
她这一走倒把我们怔住,一时脸上笑意都消了,却默然了一会儿。还是
小刘冷笑先开口。
“小周,她去校长那里告你呢。”
“得了,我小周岂是怕人告的”小周大声道,“小刘,你别怕,有祸
大家当。”
“我会怕我们坚壁清野政策,正是要这样结果,要怕就不要做。”
小刘很得意的说。
“我们那么傻,怕她”慧生笑道,“她还好意思去先生那里告”
这时我们大家已经怔过了,正得意的想着己党计划成功,不知谁忽然大
声叫起来,“坚壁清野政策成功了”
“小刘军师万岁”小周跑过去抱着小刘的肩膀嚷。
“小刘军师万岁小牛儿万岁”许多声接着欢叫。
我们一边喊一边望着小刘,她此时好看极了,胖胖的有些象娃娃的腮愈
加红得鲜妍,两个小酒涡很分明的露出来,一双大眼闪着异常可爱的亮光。
离那时大约有十二三年了吧,我住在武昌。
一天吃过午饭,即照样匆匆的上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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