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困,还吩咐底下人不要吵醒了她,谁知
这样一来,她常常早饭午饭都不吃,白天也睡起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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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直到这个月初十,她晚上就不睡了,常常半夜一个人出来院子里,走来
走去,有时还念着书,后来不知怎样,还跑到后园玩,有一次还拉了静子一
同到后园里又跑又跳的玩了好久。我悬心得很,春天风色不正,吹着了就容
易招凉。可是这也只好干着急,同她说是不中用的。她近几天简直有些不清
楚,同她说东,她答西的。”
觉生的脸色渐加郁晦。静子在旁见他们不说话,便说:
“舅舅,前天晚上舅母拉我陪她到后园玩,她唱了好几个歌给我听,还
折了柳条枝子给我编了一顶大帽子,摘了许多许多花儿插在上边,好看极了。
她唱的歌儿真好听,等我同她学好,回家给妈妈唱。”
觉生拉了她的小手,那柔腻肥满的手儿握在手里如同一团暖丝绵,她的
漆黑的大眼珠,和那小薄嘴唇,说起话来动作非常快,愈看愈象她的母亲。
他抚着她的前额刘海短发,问道:
“你同舅母玩了多少时候她同你说什么”
静子含笑摇头说不记得了。
过了一会儿觉生问:“现在她还没醒转来吧”
“方才我才去看了一遍,睡得正熟。”老太太呆了一会儿轻轻的叹了一
口气,“咳,好好一个人,忽然变成这样儿,也是我们家没有福,承受不了,
她还没满十八岁,心儿比几十岁的还清楚,进门一个月后,里里外外,大大
小小的事都没有让我操过一回心,亲戚说起来谁不羡慕我的福气。我从小就
爱她那不言不语,静板板的神气,永远不用怕她会同人顶撞一句半句,同周
妈她们说话是多和和气气的,没有高声使唤过她们一回。”说着老太太声音
有些咽哽了。
“我看明天还是进城去找两个医生再看看吧。”觉生心下也非常难过,
躇踌了一回儿说:
“她这病象是中了什么邪。我看光吃药不会有多大效验吧。前几天大伯
妈老姑太太他们都劝我赶紧找了有道行的和尚或是道士来念念经清清房子也
许可以赶掉了邪气或是找个醮香的来拜拜斗,也是个法子。可是我后来一想,
这无缘无故叫这些人到她房子念经拜斗,她不生气也不大好,若生了气更不
好了,亲家太太又过去了,舅老爷又不在这里,不然大家商量商量也好想出
个办法。”她脸上皱纹比方才更多了。
“城里有个翁大夫,治好了许多人的,不知现在还住在城里不,等我打
听打听叫他瞧瞧吧。”
老太太听了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
“她从小心事就重,亲家老爷过世那年,她才八岁,天天陪母亲在孝帏
里哭,满了孝以后,什么人劝她都不肯穿红衣服,辫子上也不肯扎红头绳。”
她惘惘的追想前事,“去年只怨我心急,应当等她满了亲家太太的孝再办事,
这样也许她不会常常难过闹出病来了。”
这些话触动觉生的多时的懊恼,望见老母忧愁的颜色,一时想不出什么
话来开释,过了些时起身说道:
“可以开饭了吧,我去瞧瞧她就来。”
双成还迷糊向床里睡着,看不见她的脸。一进屋子,就闻着各样花卉的
香气,因为太浓了,使人只闻着一些草青的异味。里面一些也不象以前那样
整齐;书呢衣服呢桌椅上都是,最触觉生眼的是书桌旁的花盆架上摆的两棵
木笔花,一棵只有一朵花开着,那一棵还有几个花苞没有开,在黯淡的灯光
中,露出凄寂可怜的颜色,妆台上书案上所有盘子瓶子等陈设品都装了水养
了生花。小说站
www.xsz.tw象草地上常见的黄的蒲公英,紫的二月兰,白的野菜花,红的野石
竹都有。床前茶几上摆了一个新柳条编好的花篮,帐钩子上挂了一顶柳条编
的花冠,只是上头缀的各色小花已经枯萎了,所以只是一个花冠罩子。看来
这屋子好象是**岁小女孩子住的。
觉生又可怜又烦闷的叹了一口气,走近床边,脚底下忽踏着许多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有十几本新体装订的书,乱乱的散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鞋上,
觉生捡起书来一边想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我这些书来,大约看完随手
就掷在这一边吧。”
这时一阵晚风由窗外吹进来,吹得人身上冷冷的。他赶紧去把窗上卷纸
放下来,惘惘的回到厅子上。
“少奶奶的窗子敞着,睡着吹了风可不大好。”觉生向两个女仆说,想
叫她们以后注意她的窗子。
周妈在旁答道,“少奶奶要卷起来的,上回我替她下了纸窗,她埋怨了
我好几天,她说房子里的花,不见生风就活不好,她的一棵白海棠因为那晚
下了纸窗闷了气,花姑朵都软了。”
“花在晚上本来要拿出去,可是她又不让拿,我看,若是把窗户纸卷起
来,就在她身上再盖上一床被也就不碍了。你大姊那时在城里上学回到家里
就开窗户睡,多盖些被窝就不会吹着风。”老太太说。
吃过晚饭以后,随意谈了一会儿,老太太恐怕儿子骑驴乏了,叫他早些
休息。他出来去看双成,她还蒙着头酣睡。他怏怏的走出来。
经过双成的窗口,窗棂素纸上印出漆墨色的木笔影子,花朵已经落了,
只是扶疏有姿致的枝影,觉生心上忽觉得一阵难过。
慈爱的母亲早已把书房收拾得非常整齐,书桌摆在向后园的窗户前,躺
在床上可以望见两边窗户外的花木,有月亮时可以望月,其外一张大沙发,
两盆鲜草花也放得恰好,地扫得露出分明的砖缝。觉生此时穿了件厚的旧棉
袍,趿了一对旧鞋,歪在沙发上看一些来往信件。看到朋友催诗稿的信,便
怨道:
“我那里享什么艳福他们还来开我玩笑”
这时指甲印一般的新月悄悄的躲在书房前面的两枝白杏花里,天空青青
的好象才擦过的古铜镜一样净,西北角上有几堆密密的小星儿在闪动,园中
非常沉静,西边一带灰粉色墙上淡淡的印着一些枝子影儿,映着月光,露出
可怜的颜色。
书房内的主人默默的望了一会,懒懒的打了个呵欠,又想到病人,心下
便懊恼起来。
微风吹过,可以听得见窗前杏花一朵一朵落到地上的声音。书房的主人
差不多象是听见了一声,吁一口气。
他倒在大椅上随意翻书看,一会儿忽然听见远远有细碎脚步声直向书房
走来,这轻俏的步法不象佣人的,别就是双成出来夜游吧想到这里,窗前
忽然闪过一个苗条影子。
果然是,忽然门开了,双成走进来。
她还似往日一样清瘦,只是腮上添了一层向来没有的桃红色。望见觉生,
她满面惊喜的嫣然笑说:
“咦,你回来了”
这一笑实在出觉生意外,自从结婚后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呢。他一时不
知怎样好。说什么话呢他也想不出。只好含笑站起来。
她似乎没有看出他的神色,她嘻嘻的笑出了声,没有等他答出话来,便
说:
“早知你在这里,我轻轻的跑进来,吓你一跳。栗子网
www.lizi.tw”说着斜倚书案立着。
她穿了件浅杏黄的又宽又大的袍子,愈显出消瘦的腰肢。
他跟着她笑,好容易想出一句话来,“外边很冷,你的衣服太薄了吧”
“穿了这件袍子到园子去,那里的树精花神才向我点头行礼呢。”她憨
笑的答。
灯光下映出她细长的脸儿,腮上新睡起的海棠红晕还未褪去,这红色一
直连上眼皮。她的眼也不象以前那样疲倦睁不开的样子,说话时一双明眸象
星星一般闭动,花蕾般的嘴唇边旁,添了稚子特有的娇憨的笑涡,从前高贵
冷淡的神色消失尽了。
他含笑让坐,还是想不出说什么话。
她倒在大椅里,抚着腿叹道,“跑得都发酸了”
“这样黑,你去那里来,不怕吗”他说完回转了身子坐在一张近旁的
椅上。
“我喜欢黑。外面有弯弯钩的月儿,你看见没有方才我想抓住了它,
可是它真是淘气,怎样也抓不到。我跑了好久,末了不知它藏到那里去了。”
觉生看她说得起劲,莫明其妙的笑望着她,等她住了声,问道:“你抓
它干什么呢”
“玩,我挂在这里多好”她指着胸口说。
说着她撩起她身后散着的长头发编着玩。
“你的头发原来这样长,从前梳鬈儿倒看不出来。”他说。“你看看垂
到脚后跟没有”她立起来叫他看。“再长一些,我跑到前面山顶上,披散
了让风吹着,你同我画一个象这样的画”她站起指着墙上挂的画。
“你还得光了脚,披上一块又宽又大的布,只是光了脚出去恐怕有人要
笑话。”
“对了,它是光了脚的。”她高兴的说,一边伸了脚脱去袜子,自己看
看,“象这样干净的脚,谁笑话呢。”
“穿回袜子吧,不要冻了脚。”他笑了笑又道。
“你一个人到园子去不冷清吗”
“有一对小乖乖陪我。”她答。
“什么小乖乖”
“这一对小乖乖,”她很得意的笑着说,“没有妈妈,没有窝儿,不怕
冷不怕热,除了花园,别处还没去过。”
说着她站起来望了望窗外,喊道,“花儿,黑儿,进来。”黑地里见一
只身子很粗胖,腿很短的小狗跑到门前,用嘴撞门。
“来了”她走向门前望着窗外喊,“黑儿呢黑儿”
门开后,一只黑白相间的又肥又脏的狗先窜进来,尾后跟着一只身子臃
肿、毛色乌黑的小狗。
双成看见了便蹲下来,一手抱起一只,她微笑着眯了眼望它们,象小女
孩装小娃娃的妈妈那样有趣的亲切与可笑的得意。小狗也知趣,花的把头爬
在她肩上,黑的贴着耳伏在她胸前。
觉生站在旁抚着小狗的毛。忽然花儿似乎身上发痒抖了抖身子,洒了他
们俩一脸的水珠子,同时黑儿的头乱撞起来,双成赶紧松手,一双小宝贝便
溜下来。
“淘气鬼”她噘了嘴骂了一声,便倒身坐在椅上,她穿的葛绉袍子,
襟上肩上满是狗爪的深灰色的蹄子印。
“它们弄脏了你的袍子了”他指给她看。
她低下头看了看,忽转嗔为喜的笑道,“这象开了一半小菊花的样子”
不知是因为物主人的原故或是狗爪子印不难看的原故,觉生看了看也与
双成同意,笑道,“这件衣服印上淡墨的菊花,很幽雅的,你到那面镜子前
照照去。”
她在镜子前立了一会儿,正容向他道,“你可以给我这幅画吗”
他不大明白,还未答,她接下说道:
“这是我顶喜欢的画你摘下来给我行吗”
他走过去,她拉他近前指给他看。镜子里照着东边纸窗的玲珑的窗格,
青白的纸上面,印着一条枒槎老树枝,有一团象小鸟挨靠在一起的影子,枝
上挂着几片破叶,高低的迎风摇摆跳宕。
“这倒是好画,可是拿到别处就不是这一幅了。”
“为什么不是这一幅画呢”她不相信的问。
“这是镜子,拿走就照出别的东西来了。”
她还不相信,停了一会又问,“什么是镜子”
“那就是。”觉生真窘了。
“谁叫他照出东西来的呢”
他这时简直没法答她的话,幸亏她虽问了却不一定要人答,过不一会她
又转到别的事上了。
“他们说你病了,可是精神倒不坏。”
“我那回生病,妈妈抱着我的头喂我药吃,喝一口药,吃一口糖,我同
妈妈说,我喜欢生病,妈妈掩了我的嘴不许说。”
觉生怕她提到死去的妈妈伤心起来,故意说些别的话好岔开了,“你看
月儿走到正中间,比方才光亮了许多似的。”
“亮了,”她伸头往窗上看了一看,说,“月儿太亮不好,天上的星星
都吓得躲起来了,窝里的鸟也照得睡不安神。”
“可是明月照着开着花的树或是倒影在河水里是多美呀”
“照在露珠上面也好看,吹着风,它们就闪闪的跳动,那里一定有一群
小仙女跳舞呢。”
“这露珠的小仙女可怜得很,一边舞着,一边就不见了。”他忽然感叹
的说。
“一边舞着一边不见了很好玩的”
这时那双小狗蹲作一堆,四只小眼,却向灯光瞪着,不时摇动着身子,
搔耳朵,抓痒痒,显出不耐烦的样儿。
双成望见这样子。站起来开了门叫唤道,“出去玩吧,这屋里没有地方
给你们跑。”
这一对小东西摇着尾巴跑出门去。她忽然喊道,“花儿,黑儿,等一等,
我也去。”
“外面冷,不要去吧。”觉生拉着她道。
“我不去,这时小东西就会给大狗欺负,昨天黑儿给隔壁的黄狗吓着了,
饭都没有吃。”
“那么我同你去,等我一等。”觉生拿了自己一件外套,同她披好,两
人一同走向园子去。花儿打头走着,小黑儿的肚子贴到地面,虽是摇晃着身
子想跑,但走都象走不动的样子。
园子里虽然有微明的月色,可是还看不十分清楚。双成说:
“花儿,来,来上小园子去吧”
两人搀了手走着,他觉得象方才拉了静子的手一样愉快,不过一只是肥
短,一只是纤瘦的不同。她此时直象七八岁的小女孩子新得了好朋友一般,
津津不倦的告诉他许多园中遇到的事;有一回天亮的时候,忽然飞来一只头
上带绒毛黄冠子的,身子花白的鸟,爬在大柳树身上,伸了嘴只啄树干子,
忽然树底下爬出一只白蛾子,振了翅子飞向近旁开得正好的杏花树上去。黄
冠鸟飞过来张了嘴要吃它。她想在白蛾子看花去的时候,遭了难,心里觉得
难过,就拾起一块石头打过去,这只鸟远远的飞去,以后永远没有再来。还
有一晚月儿好极了。园子里象点着多少的纱灯一样亮,树上小鸟儿都醒转来
又飞又叫的赏月,她想到厨房里一窝新养的小猫是还没有开眼,这样好月亮
它们看不见多么可怜呵。她跑到厨房抱了小猫到园子去,用手慢慢替它们把
眼拨开,还没有拨完大猫找来了,乱嚷乱叫,把小猫衔回窝里去,她不叫大
猫衔去。大猫抓破了她的手,“这真是冤枉,它当我要剜小猫的眼睛呢”
她说。
她在园子里曾做过许多工作,说起来非常得意。她用柳条编过许多花篮,
把春天所有的花和草都摘了盛在里面,天天烧香供它们,那样就成了仙,不
会死了。她编过一顶花冠,上边插了许多花朵,好看极了,她想供这花冠给
晚上出来游逛的神仙,等了几天也没等到,花冠上边的花都干了。有一晚她
梦见一个神仙从天上飞下来,她想到花冠的花干了不能献给她,心里难过哭
了,神仙拍着她的背,叫她抬头看看,原来自己做的花冠,已经戴在她头上,
上边的花,一些也没有干,象摘下来时一样好看。
“你说这个梦好不好”她的笑声中显出天真的可爱。
觉生笑着点头,仍往前走,一会儿花儿黑儿忽然蹲下不走了。
“到了吗小园子呢”他问。
“这里就是,我天天来的。这是两个小乖乖的家。”她说着拉他一齐蹲
下。
乘着微白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出面前一片七八尺见方的地上象小孩子玩
的一样,似乎垒着山,插了树,盖了房,搭了桥,映着月光发亮的一片水算
是河池。
“你来这边看看我新做的小亭子。”她拉他过去,又说,“我看人家的
亭子都有名字,你来起个名字好不好”
这亭子是稻草做的顶,树枝做的柱子半歪半斜的支在一个小土山上,四
面插满了盛开的杏花枝子,山下是一个水池子,有一条硬纸剪成曲曲弯弯的
小桥,桥过去的地方插了几棵粗的松柏枝子,旁边有整块砖头堆起来的一个
台,她说这是读书台。
“你早上起来走上这台,放大嗓子念书吧。”她说。
他听着笑了道,“这比书房痛快多了”看到了亭子旁的杏花,他想到
晨间的杏林斜雨,“这亭子叫杏雨亭好不好”
“好。你看这小杏花树好看吧。”她接着说,“这个读书台,给你吧。”
她抓了地上一个小泥人放在台上,说,“这个是你,在这上边一边走一边唱。”
“我是种地的,”她又抓起一个小泥人放在地上,“这片地种瓜,那边
种枣,枣树熟了,你来打枣我来捡,这后面种菜,我们天天来摘。”
“再养些鸡鸭,再盖一所住房,一间厨房,这就是我理想的家了。”这
小园子在他的心里也活了起来。
忽然她跳起来,在四围树下找看,一边嚷,“花儿,匣子呢”
花儿伸了鼻子,摇着尾巴在地上嗅,忽然扒开土,衔了一个满沾黄土的
盒子来。
“你猜是什么”她说着掀开盖子递与他看。
匣子里躺着十来条绿的黄的二寸来长臃肿的蛹子,一摇匣子,就蠕蠕的
蠢动,看着有些令人难过。
“要这样笨虫子做什么”他问。
“喂,别吵醒了它们,”她郑重的小声说,“它们现在还没睡够。
它们睡够了换上五彩的花衣裳才出来游逛呢。”
“这是蝴蝶吗你在那里要来的”
她点了点头,说,“我费了很多气力才找了这一点儿。”
觉生叹道,“有了这些,园子里可要热闹了。”
“它们都是哑巴,闹不起来。可是它们到了园里,树上的小鸟儿都要唱
歌了。”她说完不一会儿,忽然跳起轻轻叫道,“莺儿来了”
说着她拉了他到大柳树下。
似乎有一只鸟在枝子高处呖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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