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哼,东西过了她的手”
“谁告诉你的”大爷问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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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
老太太脸上阵阵凉起来,望见刘妈拿着东西走向前,她赶紧轻轻的离开
金鱼缸,走到院子中间低声吩咐刘妈道,“先去西院看看菊花,再去二少奶
奶那里吧。”
“今天您老人家的精神真好,前几天我说老太太总不去看那菊花,怪可
惜了儿的。”刘妈笑说。
她扶着刘妈走进西院后进门,隐约的听见四爷和四少奶说笑,
“你是说顶爱她那钻石帽花吗你这样会哄她,这东西早晚还不是你
的”夹着微笑声。
“听说她已经许了给”声尖弱不清,“她还有一串碧绿翡翠的朝珠,
你见过吗”
他们说到这里,老太已将走近窗前,望了望刘妈,她高声咳嗽一下,屋
内人声忽静。
老太太脸上颜色依旧沉默慈和,只是走路比来时不同,刘妈扶着,觉得
有些费劲,她带笑说:
“这个院子常见不到太阳,地下满是青苔,老太太留神慢点走吧。”
十二,十七,一九二五
初载1926年1月1日现代评论第一周年增刊
等
“阿秋,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夜里你做完了坎肩恐怕也有两点多了,那
里睡得够回头又要头痛了。”三奶奶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攀着帐子,望着
她的爱女缓缓的说,接着咳嗽一阵,吐了口痰。
“我睡不着了怎么,妈妈今儿又有些咳嗽了,别是昨晚着了凉了
吧”阿秋正在屋里挽起袖子洗脸,很关切的说。“回头我上市给您再买两
个鸭儿梨炖着吃,好吧”
三奶奶拥着被窝坐在床上,阿秋赶紧走过来挂起帐子,把一枝烟袋放在
床前小桌上。
“别买鸭儿梨了,这是老毛病,那里就吃得好的况且”她忽然又
咳嗽起来,吐了痰方止住,“况且,现在鲜货多贵,一斤鸭儿梨就够买两斤
多面。去年我那场病已经花了不少钱,眼瞧还有两个月便是你的好日子,现
在连一件新衣料还没买。你爹爹一个大子没有剩下,从前我接些零活儿做,
还可以添补家用,这两年我的眼差了,吃的穿的还不是全靠你一双手”
她说着声音哑下去,摸出枕头底下一条手帕擦眼。
“妈妈,怎的好好又难过起来您昨儿同二婶子谈的多快活您穿好衣
服抽两袋烟吧。”阿秋陪着笑走过去划着了洋火,点着纸捻,递到她妈手里,
低声问:
“妈妈,你猜他今天会不会来”
“谁”三奶奶今早上似乎思路异常迟钝的问道。
“他”阿秋说着微笑的走回脸盆前面,低了头挽上袖子去洗臂膊。三
奶奶望着爱女的初浴后带着羞晕的双颊,迎着晨曦,显得格外细嫩滑腻,最
是那不深不浅的笑涡,半睁不睁的娇眼,觉得比自己十七八岁时候镜里的容
颜更加俊俏。她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忽觉一种似粉脸奶的香味充满了鼻孔,
顿使她浑身舒畅。阿秋洗完了手臂,正在开一瓶象粉的东西。
“我想他来,前天他不说今天大概要来吗这瓶粉又是他送你的吧味
气真好。”三奶奶拿起烟袋纸捻,面上平和多了。
“他送的,我自己那里舍得买好粉”阿秋说着露出少女娇矜的笑容。
“外头打门是送信的吧一定有他的。”她走去一会儿,手中拿着信跑进来,
一边笑说:
“妈妈,今天下课就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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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别是他的生日吧”三奶奶问。
“不是,也是,他说明天是他的第二个生日。”
“怎叫做第二个生日”
“妈妈,”阿秋撒娇的顺势爬在她妈身上细声道,“我不信你不懂”
“我头发都快白了,那晓得这些新鲜话”
“难道妈妈也不记得去年我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样说我倒明白了。秋儿,我们还不如今天先请他吃顿好饭吧。递那
件棉袄给我,等我弄两样他爱吃的菜等他来。”三奶奶说着立刻精神上来,
也不咳嗽了。
她穿鞋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
“这孩子真个儿得人疼,什么人情物理都懂得,说话总陪着笑。”她脑
子里立刻显出一个身段潇洒,满面笑容的可爱少年,旁边站着自己的女儿,
穿得光艳俊俏。心里贪恋着这快乐的影子,手里缚鞋带子倒非常慢起来,一
会儿忽叹道:
“要是你爹爹见到他,该怎样乐呢”
“见到谁呀,妈妈”阿秋坐在窗户口的桌子梳头,似乎不懂她妈所指
的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却掩不住;薄薄的小红嘴唇的角儿已微微翘起,俏眼
下边已起了一道弯弯的可爱痕子,衬上新擦的胭脂更现妩媚。
三奶奶那会不明白女儿的心事因为她现在心里高兴,不期然的想同她
开开玩笑,说:
“我也真不信你不懂”这声音嫩了十年似的,从丈夫死后这是她第一
次说玩笑话。
她踱到女儿身边,双眼里满浮着慈和的光,夺过一枝骨头簪子来,说:
“我替你分,你瞧你分的头发多乱呵这样好的头发,总不舍得擦油。
只是你不打扮,你要打扮起来,哼,不是自己夸嘴,王太太的三位小姐都没
有这样标致。”她的手很爱惜的拴着阿秋的发轻轻的梳,一次一次的眼却望
着小镜里阿秋的脸。
“妈妈,我自己通吧。我的头发太乱,象您这样细心通,什么时候才完
得了”阿秋觉得她妈的样子有点好笑,心里也急了。
“你放心让我梳吧,现在离他来还早呢。”她的手紧握着那千万缕光滑
细软的头发,脸上现出好似婴儿不放乳瓶的神色。
两母女收拾这样,买那样的忙了一早上,吃过午饭,三奶奶便躲在狭小
的厨房里剁肉,切菜,和面,她今天又不许阿秋在厨房帮忙。
“去吧,你收拾屋子去,别在这里把身子都薰上油腥味儿,怪难闻的。”
她向她女儿说。
“妈妈忙不过来,累坏了可怎好”阿秋站在厨房不肯走。
“怎会忙不过来你去吧”一把推她女儿,“再做四样菜都忙得过来。
你爹爹活着我还常下厨房弄菜请客,他没了后一年,我们家里便用不起厨子,
我自己作饭。说起来正好已经二十一年了。你爹爹死时,你才三岁,唉
我想到你的爹爹,心里难过,哭的时候,你姥姥总是劝我,说“你不要那么
伤心,女儿也和儿子一样的,好女婿还比儿子好呢。”现在想想她老人家的
话,倒真说着了。前天他还同你二婶子说让你们早些办完事,他就可以同我
们住在一起。他在大学堂毕了业就做事,现在已有人聘定了他,每个月可以
得一百多块钱的薪水。那时大家住一块儿,咳,这是做梦也做不到的喜事
自然那时,也用不到自己忙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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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自然有两个人伺候你老人家了”阿秋恃宠生娇,学着她妈妈的
声调说。
“快去洗洗脸,擦过粉,你看你脸上油烘烘的”
“油烘烘的怕什么”阿秋倚在厨房门口说。
“别叫人家瞧着象个毛丫头便罢了。这样子他现在不会挑剔你的,将来
惯了,见了婆婆大姑子也这样,还不叫人家笑话。”
“他的母亲同姐姐都不是爱挑眼的人。他说,她们住在乡下快三十年了,
从来没有同谁拌过嘴,闹过气。”阿秋就势闪进厨房内。
“盼望这是真的吧”三奶奶放下白菜,切肉块。“我天天拜神念佛都
祝祷这件事。秋儿,你也看出来我从来就没有象前天你下定时那样开心说笑。
隔壁的张大嫂才会损人呢,她说我不但面上发红光象要添福,还说我象嫩了
好几年呢。”她提起菜刀削姜。阿秋走过去想拿过来削,她死也不放手紧拴
着。阿秋又说:
“妈妈,我怕累坏了你”
“叫你出去就出去,好不好人逢喜事精神爽,那里会累出病了呢
去吧别多说了。”
三奶奶忙得头筋都露了,她还不肯说累。阿秋赶紧收拾屋子,预备出他
爱吃爱用的东西。
到了两点半钟,三奶奶已把菜肴打点好,只等他下学时,趁热便吃了。
又走到堂屋看阿秋摆桌位。
“多摆一张椅子,请请四叔叔,看他来不来。若没有四叔叔,那选得上
这样好女婿”
三奶奶后来拢拢头,洗洗脸,已经是三点半了。阿秋从堂屋走进卧房,
从卧房走到堂屋,一回儿嚷天气热,便脱了新做得的坎肩,忽然有阵小风吹
动小院子种的一棵垂柳,枝条轻摆晃着,她看了便说冷,又把坎肩穿上。她
的心这时是烦躁死了。
到了五点她们俩都急起来。阿秋满心委曲,泪渍了眼眶,只抱着头嚷痛。
“还是我到大学堂去打听吧,”三奶奶等的疑心起来。“他说了来一定
来,别是他碰了什么事来不了吧方才张大娘告诉我,今儿学生们又上执政
府请愿,想必他也混在那大群人众里面。”
母女商议了好一会子,三奶奶决意到学校查问去。方走到大街上,便听
见街上人说卫队开枪打死了许多学生。她心里猛吃一惊,赶快跑到学堂打听,
门房说他们学校里死了三个人,有一个是他。
她耳朵听着觉得有些费力,口中只咕哝着,“我我的秋儿”说
着眼都直了。
赶到慈善机关的人把她送回家的时候,阿秋已经等的发急,哭过几次了。
看到她妈这个样子,她倒又急的哭不出来,跑过去抱着她妈急问道,“妈妈,
妈妈,你怎么的了他呢”说着瞪着两个大眼冒火似的望着她母亲。这时
慈善机关的人早溜了出去。阿秋等了半晌,她妈才睁开眼望着阿秋,嘴里细
弱断续的声音,“我我的秋儿”底下再也接不上了。
初载1926年4月10日现代评论3卷70期
说有这么一回事
我在一月十一日的晨报副刊上写了篇小说她为什么发疯了,那篇写
的真太草率了。这都只怨志摩。
他在早晨十点钟给我信,要我当天下午五点钟交卷。这种不近人情的事,
只有他作得出来。我的原定计划,故事还长的多,本来一天就写不完,可巧
又来了两次的客,第一次客去,我决计缩短三分之一,第二次客去,我又被
桌子上的钟迫我缩短了三分之二,结果写成那篇可怜的东西。发表后大家都
说是疯的太匆促了。叔华也是这样的意思。
我想叔华一定能写的比我好,所以就请叔华重写了。果然,写出的又细
丽,又亲切。人家都说“太太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上一句话,
我愿意它错了,它偏不错;下一句话,我愿意它对了,它偏不对。这还有什
么话说
杨振声附字。
下午放学后,夕阳殷勤的给校东楼的玻璃窗户挂上一层金橙色的纱
幕。骑楼上有三四个穿浅蓝淡紫花格或花条布的女学生来往谈笑。云罗在卧
房里收拾东西,忽听院子里有人高声喊:
“juliet,juliet,roo来找你呢”接着一阵嘻哈声。
要演,
近来因为学校十周年纪念,“rooandjuliet”云罗被挑做juliet
朱丽叶,做roo罗米欧的是影曼一个比她高一班的学生,平日很爱说
笑话,但很活泼的二十来岁高个子的北方人。云罗往常遇见她从不敢同她说
话,这两天因为练习戏,被她当着许多同学取笑,弄得她非常局促,觉得有
些厌恨她;但是不知为什么,每逢听她高声喊朱丽叶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些
跳,却不是生气的暴跳。
“讨厌,”云罗喃喃自语,装听不见喊声,“又要演戏了”
骑楼上三四个女学生忽然又笑起来,影曼放高嗓子喊
“朱丽叶,快来呀,你不怕罗米欧急出毛病来吗”
“云罗有些不耐烦,也不能再装听不见了。把洗好的手帕一甩,伸头出
宿舍门外答。
“又要练习那倒霉戏吗这就去,明天考的书还没翻篇”
云罗被催不过,噘着嘴下楼去了。
她们最后一次练习完戏的晚上,影曼送云罗回到宿舍,坐在灯光下看着
云罗拆散头发,编了条松松的辫子,换了一件粉色的,胸口袖口满绣着洋线
空花的外国睡衣,大概因为演戏的疲乏,那双颊的娇红直连上眼皮,那对俏
眼这时要睁也睁不大,另显出柔媚可怜的样子。
“呵哟,累死我了”云罗一手捶着腰背,一歪身倒在自己的床上。
“朱丽叶,我替你捶捶”影曼含笑说着到云罗身旁,望着她敞开前胸
露出粉玉似的胸口,顺着那大领窝望去,隐约看见那酥软微凸的**的曲线。
那弓形的小嘴更可爱,此时正微微张开,嘴角添了两个小弯弯,腮边多了浅
浅的凹下的两点,比方才演戏欲吻罗米欧的样子更加妩媚逗人。帐子里时时
透出一种不知是粉香,发香或肉香的甜支支醉人的味气。
影曼忽然一歪身也倒在床上,伸手勾着云罗的颈子说:
“我身子都发软了,什么东西这样香给我闻一闻”
“又来逗人啦,讨厌”云罗笑着轻轻推她。
你可不要讨厌我,你讨厌我,我可要死啦”影曼索性搂紧她说。
同舍的美铃推门进来看两人这样就笑嚷:
“罗米欧别死,我作主把我们的朱丽叶给你吧,朱大姐,你答应吗”
朱大姐躺在被窝里看书,也笑道:
“不答应得行呀美铃,快睡你的吧,在旁边做萝卜干,那才叫人讨厌
呢”
影曼趁人笑的当儿,把脸伏在云罗胸口,嗅个不迭。
不知云罗是因为真没力气抵抗,还是喜欢胸口有样暖棉棉的东西盖着,
她此时也不嚷了,只低声笑说:
“压断气了”
一会儿舍监周太太进屋查舍,影曼才懒懒的站起来走回后院宿舍去。
第二天晚上演完戏正下大雨,云罗拉着影曼在她屋里避避雨再走。她俩
拿把小雨伞彼此搀着腰跳进屋内。美铃笑迎道:
“好吗朱丽叶同罗米欧一对儿来了,我刚刚沏了茶,你们俩口子喝吧。”
她说完望着云罗的脸一会儿,忽的倒在床上呵呵笑起来。
“小皮猴怎的这样好笑”影曼也笑了。
“方才你在后台就笑个不了,别是我们做错了吧”云罗问。
“真逗乐儿,今天晚上”美铃又笑住了。
“你明天得改外号叫笑猴儿了怎么总笑不够”影曼给她笑痴了说。
“唉呀,可笑死人了”美铃坐起来搓眼,“告诉你们也要笑得肚子痛。
你俩今天真卖力气,做到接吻那幕,我正躲在帘子里,望见第一排坐着两个
男学生样子的人有人说那是杨玉清的两个堂哥哥他们俩只管张着老
大嘴看好象等什么好吃的东西,凑巧前排有个小孩子猫着腰捡起他爹爹
的手杖,这手杖的弯弯头儿正勾住他一个的嘴,那个看见替他赶紧抽出来,
可是,仍然张着大嘴笑的那神儿,也够逗乐儿的了。你们没看见吗”
她们俩也笑了。朱大姐从床上抛书说:
“什么事都不能经过小铃的嘴,我不信那人连手杖放到嘴边都不觉
得”
“你不信只管问别人去,不止我一个人看见。”美铃笑着跑出去。
影曼望着云罗笑,云罗腮上霞红更加上层颜色。她们坐在床上说笑。
一会儿美铃跳进来嚷,
“雨真大,方才差点跌我一交。罗米欧,给你道喜,你今晚不用走了。
方才吴妈告诉楼下人说周太太今晚有点不舒服,不能出来查舍了。”
“咱们关门睡吧”朱大姐说着用眼望着美铃,美铃知意便关门去。
一会电灯灭了。影曼起身说,
“我该走了吧”
“别”云罗一手拉她坐下,“这样大雨,你”
“这床多小,哪挤得下我呢”
罗米欧,别不知抬举吧朱丽叶留你住下,你还要推”美铃露头在被
窝外说。
“怕挤她不舒服,谁推来”影曼说着脱了外衣同裙子与云罗并肩躺下。
房内满布潮湿又带土清的空气,院子仍旧滴达滴达的雨响。美铃忽然又
笑破这黑暗的死寂:
“朱大姐,你记得愿天下有情人底下的字是什么”
“都成眷属不是吗”朱大姐答。“快睡,别耍贫嘴吧。”
影曼把脸贴近云罗,低声笑道:
“你是我的眷属,听见没有”
“又说便宜话,我不同你睡了。”云罗推她一下,就势把头贴伏在她的
胸前。
云罗半夜醒来,躺在暖和和的被窝里,头枕着一只温软的胳臂,腰间有
一只手搭住,忽觉到一种以前没有过且说不出来的舒服。往常半夜醒来所感
到的空虚,恐怖与落寞的味儿都似乎被这暖熔熔的气息化散了。她替影曼重
新掖严被筒,怕她肩膀上露风。
影曼忽然也醒了,雨已止住,月光微微射进帐子内,睁眼见云罗正面对
面的痴看她,见她醒了,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盖上眼,脸却往她肩上躲,小
声问:
“你怎样也醒了”
影曼想把云罗的脸扳起来看,云罗只伏在她肩上嗤嗤价笑,笑得她肩膊
发痒。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