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正碰在云罗额上,不觉连连吻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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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罗低声问,“睡得好吗”
“太好了”影曼的手摸着云罗滑腻腻的腮颊说,“假若我不是一个女
子呢”
“又说便宜话,睡吧”云罗轻轻拧了她一下,把腮贴在她的脸上,两
个人偎着睡了。
以后她俩差不多每晚都去校园散步谈心,同学们远远望见,都含笑让道。
那是过了半月的一晚吧月儿悄悄的散下一地银霰后,影曼同云罗并着
肩搀着腰的走入校园。她们起先都微微笑着诉说两日相思的情况。后来两人
坐在亭子栏杆上,并头望月发起痴来。影曼忽地笑说:
“月儿是多么有情呀今晚我觉得她也特别清亮的照我们,她的圆圆脸
上好象微笑了。你看她笑得多好看”
云罗蹙着眉看着影曼说:
“你总是乐天派的,怎么我看不见她笑呢她那冷冰冰的雪白脸上,如
果有笑,也只是冷笑罢了我看见她我的心事都来了。从前我望见她就
掉泪伤心,想死去的爹爹和姐姐,想活着的母亲同哥哥。”她说着眼边就渗
出迎月发光的东西,影曼伸手代她拭擦。
“你真是生的门迭儿,春风明月都受不了”她说着微笑着连吻云罗的
腮,一只手替她整理风吹乱的碎发。云罗的泪愈拭愈不干,末了她索性伏在
影曼的肩上呜咽起来。这倒把影曼吓痴了。
“怎的了,我爱”影曼抱紧云罗,把自己的脸偎近她的低声问。
她愈发抽咽,影曼又催了几次,她才说:
“我活着真没意思”
影曼痴望住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同她拭泪说:
“为什么你总说活着没意思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真怕你难过。”
云罗叹了口气,面上更显得苍白可怜,她也痴望着影曼一会,忽然紧紧
的捏住她的手,低下头恨恨的说:
“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子呢”
“我非是个男子才能听你的心事吗”影曼微微笑着。
“不,谁这样说我的意思是说给你听也没有用处”她头更低下了。
“你不应该把你的忧愁瞒住我,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一样了吗你的忧
愁也是我的忧愁,你的心事怎不能告诉我呢”
“我不忍叫你替我难过,所以不告诉你,”她默默望着月儿一会说。“昨
天我的哥哥又来信了,他说他们的科长屡次来求他向我说亲,哥哥说这个人
很不错,他非常敬重母亲,他说真不好意思再推辞。”她又低下头,“你
想我一面没见过他,而且我昨天听玉英谈起这人,太太死了不到两月,就满
处说亲。听玉英的口气,好象他还说过她。哼,玉英还没答应他,我就”
她说着有些生气,“但是哥哥来了七八封信总说他特别看重他,都是为我,
叫我看他面上,不要多疑惑,早拿主意。”
影曼起先瞪了眼听,后来眼里好象有些发潮,她就看着地,她见她住了
口,她的泪就流下来了,急问:
“你的意思是怎样答他”
“我还没有回信。而且,我只愿我们俩能够在一块过一辈子,他只
是终怕母亲同哥哥不”
云罗望了影曼一下,又要哭起来,影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陪她淌泪。
“你不要难过。你不要难过,我的心都碎成一块块了。”影曼拿手
帕擦泪。“世上事就在人为,我们怎不能永远在一块呢你看小学堂的教习
陈婉真同isshu不是住在一块儿五六年了吗我们俩难道不可以学她们
吗你别死心眼往一处想,我想我爱你的程度比任什么男子都要深,都要长
久,你一定明白吧你当嫁给我不行吗”
云罗脸上的黯淡灰色似乎减了些,但她听到末了的问题,微皱着眉现出
心下不能认对,面上不敢认否的神气。栗子网
www.lizi.tw影曼见她不答,把手搭过她的肩上,
脸对着她的脸催道:
“你当作嫁给我不行吗回信叫你哥哥推了那人吧”云罗的眼皮渐渐
垂下似乎小姑娘见生人的娇样,影曼看她亦装看不见,她的嘴半开不合的好
象空气中有了异味露出不能呼吸的可怜样儿,云罗一把抱紧她说:
“y god,hoan ilive e,
l ove.”
她们俩抬头望月时,月儿好象穿上银闪闪的舞衣,站在天中向她们微笑
道喜。五月初旬吹面不冷的夜风阵阵送过这西墙下德国白茶薇的芬馥来,好
象开一瓶甘酒,倒在幸福杯内等候她们。
“你是月儿,我是旁边那颗星”影曼仰面笑,携着云罗的手走下亭
子。
“你常跟着我,我常陪着你,”云罗说着低下头走。
她们的感情好象同校园的桃李茶薇等树的叶子比长,全学校的人说起她
俩来都不用她们的本名,好象罗米欧与朱丽叶两名字本来是她的,连送点心
到饭厅卖的吴大妈一天只来坐一点钟,也知道她们的新外号。
暑假到了,影曼伴云罗到天津,云罗上火车赴金陵,影曼才搭车回乡。
分别时云罗拉住影曼的手流泪,一句话也讲不出。
影曼回到家里的第一天便坐在房内写了封信急找人寄去。她家里的父母
亲以及兄嫂都笑话她有了知心,所以不象以前淘气爱玩了。
影曼寄了信之后,等了一星期没回信,便连着写了两封快信,一天她正
在翻弄云罗同她合拍的像片,信来了,里头的话很动她心。
“你怎样能疑惑到我忘了你呢我只怕你将来倒顶容易忘掉我呢
我自己知道我没有一样可以永远使人爱慕的,第一我知识比你差得远了,我
又不好用功,又爱玩,那天赶得上你呀我在家更不能用功了。自从我回家
后,天天有客来找母亲又要见见我,讨厌极了。每次他们要来,母亲就千嘱
咐万嘱咐我换衣服匀过粉,昨天我觉出不是好事来,不听她的命令,她吃夜
饭时总泪汪汪的说,现在女儿大了心也大了,老娘说的话都是**要不得的。
我只好忍泪陪笑听她唠叨。咳,自从爹爹死后,她为哥哥同我受的苦恼真不
少了。
“你别怪我信迟,我这是回家后第一次与人写信。我昨夜望了月儿后面
的星发痴有好久好久。你在家中多乐,不会有工夫望着月儿吧我的星,光
明烂熳的星,你瞧见我的泪光吗”影曼看到这里,把信纸放在唇上,含泪
连连吻它。晚上入睡后,她又点上洋烛重读几次,直到眼看墨字成灰色,方
才捏着信朦胧睡着了。
她常常晚上会梦见云罗穿着好看的衣服,一道道的泪痕挂在那粉雪妍丽
的脸上。她痴痴的向她走来,忽觉得她象死人,她就哭醒了。这常叫家里人
说着当笑话。
那封信以后有两星期也没来信,影曼急得行坐不安,天天吵着要回学校
去。后来江浙战争,津浦车不开了,上海的信有时要廿多天方能到天津,她
急也没法。先是晚上只是做可怕的梦哭醒了,后来连可怕的梦也没有了。她
至于想从梦中望一望云罗的想头也不能实现,她只好干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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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云罗病重不能写信,叫她去看她,她急着要去看,父母不放去,心急
喊醒了隔屋的母亲起来看她,她又只好闭着眼装睡。
一星期一星期的等,云罗的消息一些也听不到。战争还未结束,暑假也
快完了。她在开学前一星期便辞别爹娘回北京学校去,舍监处还没接云罗报
到日期,这使她更失望。
她寄快信不知有几多封了,只差得没打电报因为打电报得求人打,
她从来没打过电报的,并且听人说北京与南京电报常不通,在军事行动期内。
她急得天天躺在床内瞪着帐子顶发愣。
这一天近黄昏的时候,她独自去校园散步,看着亭畔的江南菊已开了几
球花,江南两字最惹动她的心事,不觉含着泪走出园子。想回卧室取出几日
积起用过的手帕洗去,又想起往日的手帕都是云罗悄悄拿去洗,走过操场望
见别的同学都一对对的拉着手儿肩并肩,散步闲谈,她们好象故意装出更比
往日亲热的样子来,一会儿一两对儿回头望见她,带笑唤她一声“罗米欧怎
不来走走”之后,便很骄傲的向她笑,这更使她心下难过。
淡金的余晖射在宿舍玻璃窗上,屋内时时透出欢呼笑语声她近来不
知怎么的就恨人家大笑,她觉得她们笑起来真蠢相,笑起来看她尤其使她厌
恶。她在廊子上缓缓的走着,心下只诅咒那笑的人,笑起来蠢死人,笑起来
气死人,哼,笑死
她忽然听有人讲“云罗”名字,就停了步,第三号房的一个同学说:
“你们说云罗吗她现在是我的姐姐的妯娌了。”
“她出阁了吗”
“我姐姐来信说的。她说,她们的新弟妇姓谢的长得很漂亮,同我同过
学两年了,这还不是云罗是谁”影曼听完这一段话,耳朵里忽的轰一声,
以后仿佛听见,“漂亮,新官人得意新娘子笑”一些字眼,但是总弄不
清她们句子的大意是什么,她的眼前只发黑,一会一个云罗哭丧着脸浮出来,
一会儿又见她穿戴新娘子的样子,头上红粉纱,身上是闪亮的衣饰,笑微微
的站着
她扑撞一声便跌倒在地上。房内说话的人出来一看,唇都吓青了,只会
抖着声音喊:
“呀哟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一会儿她便被同学抬到一张床上躺着,睁着眼看见来了许多人,人人都
象要说许多话,她听不清楚,也不耐烦听,只好闭上眼,一会约摸似乎云罗
哭又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她不耐烦看了。“咳”出了一口气,站在旁边的人都说:
“好了,好了,她醒过来了”
初载1926年5月3日晨报副刊
春天
这几天霄音总是现出不舒服的样子,她的丈夫静一看她似乎要发旧病,
劝她叫医生瞧瞧,但是她说这不是犯病,这实在因为天时
“春天真没意思,”她对静一说了不止一回了,老是很疲乏的样儿,手
搓着眼或是把头枕在椅子背上。“那些诗人骚客替春天瞎吹的话都信不得。
哼,与其说春天是黄金时节,还不如改作黄土时节恰当呢。譬如这些日子,
刮得人真象埋在黄土里一样。你看这天多难看,”她蹙着她的淡淡的弯眉,
眼望着窗外的天,“这几天一连阴翳翳的没出太阳,老天爷老是灰丧着脸,
好象窝堵着气闷似的。唉,不晓得怎回事,这样天色,使得你在屋里不是,
出去又不是,浑身不对劲儿。”
不错,这是她的意思,几天来屋子里新撤了火炉,总是阴冷冷的难过,
简直可以穿得厚棉袄,可是,你如果穿上厚棉袄,对着窗户外头的花枝,够
多么笨相。还有,你要伸出手来写字或做活,不到半点钟就得拢手到袖筒子
里。不用说拢着手缩着脖子这样多么寒伧,这做活的兴味也提不起来不是
院子倒是比屋里豁亮些,作事也许好些;可是,如果你坐久了你就会觉到时
时有一股暖煦煦的潮湿气从地底下冲上来,这股气挟着土腥和树根与枯朽叶
子的霉味,窜进鼻子里叫你鼻孔发痒,心里发潮,多嗅了还会作恶心。什么
好的香味也给这股气息薰坏了,叫你没心去看花。春天真是没意思。
为了种种原由,霄音这两天索性无事就不下床了。脚上盖着毛毯,颈上
围着细毛巾,髻也不梳,只编了一条辫子;散碎头发随便垂在额前,这好象
五六年前她在学校时的装束。
今天早上静一照常的带着祖父哄孙子的慈笑,在霄音背上拍了几下说:
“又得难为你看家了,乖乖。”接了个吻就出门上公所去她独自拥着被窝挨
着床栏杆坐着,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报纸也不看,眼却望着窗户外的天。一
会儿窗格纸上的花树影子忽深忽浅,隐约可见的样子,横眉上的纸被鸟啄破
的小窟窿漏出一点点的金黄光。窗外的蜂蝇时时叩纸窣作响,又嘤嘤的绕
着花树飞。
太阳出来了她觉得身上有些暖和起来,盖着的毡子已经嫌厚了。她下
了床,披上一件坎肩,想到窗口受些清晨的空气。
她开了窗户站在窗前慢慢扣坎肩的纽绊。暖风薰着花的馥郁与草的青味
迟迟的漾送到她面畔。呵,这是如何甜蜜的滋味,直好似一个夜阑酒后的少
年,脸上忽被美人的雪白柔软的鹅毛扇子轻轻缓缓的挥拂着一样舒服吧
朝阳已在对面顶上洒上些金箔。邻家的四五只白鸽在阳光下跳跃觅食弄
影,那鸽子的白羽毛上也镀上一层薄薄金色,真是好看,可爱,没有字眼可
以形容出来。“这绝不是死白色,是活白色吗”她想到这里,自己觉得这
名字有些可笑。
心里一阵迷糊糊的,目前景物的颜色更加鲜明,她是看醉了。
她坐到一张椅上拿起桌上一管笔在一张包东西的纸上随意写。她也不知
想写什么,纸上大半是白鸽等字吧
一会儿白鸽子都往邻家飞下去,不再回来了。
她依旧望着窗外,灰褐色的天幕已经抹上一层粉蓝,一层蜜黄了。院子
里一株海棠,好象一个游春的妙年女子穿着葱翠色衣裳,头上满簪着细花朵
的神气。许多粉蝶黄蜂都绕着树飞,她连头都不动一动,这样更显出她的娇
矜风度。
不知为什么,霄音今天觉海棠这种样子有些笨相。她抬起头看,这时的
天好象是一张粉蓝色的光滑素缎子,上头偶然飞上几团雪白的柳絮,轻轻的
缓缓的驾着春风在缎子上打转儿。两三只黑鸟打斜的飞过,这倩妙的鸟影,
那只画工的手描上的
从远远的吹来提琴试弦合钢琴同奏的音,檐上的麻雀,“吱吱”“吱
吱吱吱”叫着,踏着横楣的木板似乎要作拍的样子。窗户台上躺着的白
猫,背向着日光,把身子团成一圆堆,呼呼呼迟迟的打盹。
她想起昨天来的那位胖太太鼻子里也常呼,呼的作响,忽然觉得可笑。
十来天看不见的笑靥,此时轻轻一现。
合奏的琴声歌渐渐的清楚,顺着风袅袅的吹来。这是一只长曲子;起首
钢琴奏着低迟缠绵的音调,提琴隐隐的低低的和着,歌词的字有时清楚,有
时模糊的缓唱着;这好似有万千言语无从说起的情调,但缕缕的情绪,确是
绕着这吞吐的字句。过一会儿渐转渐高,愈高愈急促,歌声随之渐高,这音
声里满着火山爆烈的高热与急雨决堤的奔放;但是,这声音辨得出只是一个
人单独的狂呼,为了失了最大爱恋不能制止的哀呼。这种又高又急的一段约
摸有三四分钟,霄音听得浑身发热,心里说不出的一阵一阵发酸,微微的不
自然的跳动。她的眼望着窗外,窗外的东西好象罩在灰色的雾里。她把身子
紧靠着桌子,想借着桌子的力量镇定她的心。她希望这热烈的悲哀与祈求有
了结束,有了安慰,她希望听到缓和与收束的音奏。她想末了一定当有调谐
与满人意的尾声,她按着了心等,使它不会不自然跳动。一会儿果然声音渐
低下去,歌声忽断,好似等待援救的情调,只有两三声低沉的琴声收住这中
段曲子。一二分钟后,歌声随琴音忽起,只有短而促的一句,并且是冷酷而
不调谐的,似乎答复的音声。以后歌声已寂,只有若断若续的琴声,好象九
秋寒蛩在深夜里的凄咽,又似乎严冬的枯树恋着枝头几块败叶,载着晚霜,
迎着冻风,作出那若有若无的迟滞憔悴的怪音。这曲子算完了,但是也怪,
好象没有完,不但象没完,这不象完的音节使人起了一种不自然的懊丧,与
心跳。
一会儿她的不自然的心跳停了,却有一股气,似由手指尖窜进心口,使
得心酸痹发满。她不满意这只曲子,她恨那个作谱的人。终于她只觉得难受
想哭,拿手帕拭眼,却擦不出一滴来。
但是她的心空得难过,两只手托着腮望着天。方才白云已经散了,蔚蓝
的天幕,似乎刷上一层浅灰色或浅赭色。
它从模糊的灰赭色中,隐约望到一个灰黄脸色的男子,躺在医院的床上
呻吟,暗暗的灯光照着他流在削陷双颊上的泪点,张着紫色嘴唇若断若续的
恋着最后的呼吸。
这不是那个在一星期前寄信来诉说病痛,希藉得她的慰安的久病的君建
吗在未结婚前她曾严格的拒绝他向她言爱,结婚后从未相见,可是她时时
从朋友处听到他潦倒与憔悴的情状。她得到他的信后从未答他,她不愿意想
起这事,她以为已经忘了。
现在她又想起他了,难过到哭也哭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子前面,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开右边抽柜,抖搂的手取出这前几天她愿意忘掉的一封
信。
她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不由自主地落在纸上。这时同样的琴音与歌
声又吹来,此次似乎声音近了些,缠绵处更觉缠绵,激越处更觉激越。她伏
倒在桌上,耳朵埋在两只胳膊旁,想避免这凄恻沁人的音乐,但是,不行
末段的不调谐与不自然的结束的音起时,她觉到更加清晰,这袅袅几声好似
有千万条细铁钩子插入脑子里,钩起她无名的悲楚与怨恨,心里亦象插入一
条条细铁丝,生出不自然的梗碍与微痛。她重复咒诅这作乐者。
“我为什么只知恨这作曲子的残酷”她忽然抬起头来,走到近窗的桌
子前侧身坐在椅上,打开抽屉,拿出信纸铺在桌上。
“君建:接到你的信知道你病了许久,很是挂念”她望了一会天才
写出这一行,正想写句安慰这个病人的话,不意“噗”一声窗户的玻璃碰了
一下,一只麻雀飞进屋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