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此感到无比恼怒,所以上了浓妆试图把面孔的真相掩盖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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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充其量只是让她看上去更像一只时髦的芭比娃娃,一只不小心被
人涂抹了的、但却质本纯洁的芭比。
说怀孕是骗人的,说辍学也是骗人的,走出咨询处,她把那张病
历卡擦了皮鞋。她只是想看看那个肥硕秃顶的中年男医师会讲出什么
样的话来。她觉得好笑: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总有
那么多崇尚理性,认为人是可以分析的人。他们应该去分析分析他们
为什么会相信人是可以分析的,很可能他们会无法分析出结论。
但她笑不出来。她只是觉得无比忧郁,并且不可救药了。
她读的是哲学系。她喜欢抽象。她一般不喜欢文学,但喜欢博尔
赫斯。她喜欢他意象空洞的诗歌,因为那些好像和生活离得很远。
然而生活毕竟是具体的,每个人都生活在具体之中。康德能够活
得形而上,完全是因为他每天不用买菜,而家附近又正好有一条小路
可供散步。
所以她把抽象的理论和具体的生活分得很清楚。
具体的生活,就是每一个十米距离都挤满了人。有一些和她年龄
相近的男男女女,还有戴反光眼镜的讲师、教授走在绿荫道上。空气
里到处都是面孔,毫无特色地飘来飘去。具体的生活,就是马克思主
义哲学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我们要在哲学的天空里自由飞翔”。
张开双臂、闭眼作陶醉状。这个四十开外的老女人,带着一群在下面
打哈欠、睡觉、传纸条的小麻雀,在这个城市污染过度的铅灰色天空
里振翅扑腾,这大概叫什么“自由意志”,下课铃一响,大家就安全
着陆,各干各的事儿,女老师要急着去接她的儿子。
白天是具体的,尽管它一晃就没了。黑夜才是抽象的。她喜欢黑
夜,喜欢在它的掩护下坐在路边抽烟。最好有一棵树,还要有叶子落
下来。这种感觉真他妈的抒情,她笑自己
她讨厌抒情,讨厌叶子落下来之类伤感的意象,讨厌一首叫什么
“白昼不懂黑夜的黑”的歌,她讨厌文学、诗歌之类的。她觉得真正
的伤感是在生活里的,是抽象的,一旦写出来,一个字或者一段旋律,
这种东西就没了。伤感的人哭泣、呕吐、或者写作,那些中外古今的
象形不象形的符号,除了让作者获得排泄的愉悦,大概只好哄哄多愁
善感但却其实并不识愁滋味的小女生。
但她真的喜欢博尔赫斯,大概是他的东西有哲学的味道;一个一
辈子都待在图书馆里的人,生活是无论如何也具体不起来的,所以那
种感觉就会是绝对纯粹的。她时常对着那本博尔赫斯诗集的封面想入
非非,一个蓝颜色的老人面带儒雅,坐在蓝颜色的椅子里喝一杯蓝颜
色的咖啡。她觉得哲学就是一种味道,不是写下来给人看的那些裹
在软壳蛋里的范式,也不是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或者作振翅高飞状的。
它只应该是手指间的淡芭菰味道,在晚上、在一棵掉叶子的树下面发
散开来。又抒情了,但她没有笑
一次在地铁等车的时候,她随手买了一本杂志,并且读到一个很
糟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一对现代的陈世美和秦香莲,“秦香
莲”的年龄和她差不多。这个故事的作者是一个还未成名的文学青年,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写的爱情故事是很糟的,并且发誓要开始她的成人
写作。
这个故事是关于那个白裙子飘起来的初中女生长大以后的。
一个纯情、浪漫的初中女生可能成绩并不好,我们每个人都会碰
到过这样的女孩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们寡言少语,害羞、会脸红。她们理着干干净
净的发型,指甲很短,每天都带好手帕、佩戴校徽。她们每天都按时
完成作业,但是成绩总徘徊在中游或偏下。老师不忍心责备她,因为
她用细小方正的字记成的笔记是详细而准确。高考落榜之后她进了一
家职校。然后就发生了一些故事。就像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必须
有一些故事一样,尽管大多数故事仅仅是经历而已
在她的职校旁边,是一所美院。每天有许多神情沧桑、面容严峻
的人进进出出。男的留长发,穿肮脏的皮夹克;女的则把细细的腿裹
在紧身牛仔裤里,套一件松松垮垮的t恤。她看到有几个女孩剃着板
刷头,不禁大吃一惊。这些人的内心对于喜欢穿白色长裙的她来说是
不可思议的,她觉得神秘、好奇,并且听到一种颇具诱惑力的召唤。
她喜欢他们抽烟的样子,喜欢他们坐在路边上抱着酒瓶侃侃而谈的样
子。他们像一群遥远部落的来客,占据了她最神圣的想象。
于是那个糟糕的专写青春期爱情和世美香莲的女作者这样开始了
她的构想:一个经常坐在路边的男孩有一天把她拦住:“交个朋友吧。”
这简洁果断的要求里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吸引力。她觉得兴奋:和一个
不熟悉的人交往,这简直是犯罪,但是犯罪往往会引起一种类似于吸
毒的快感,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去犯罪,所以我们的她才会答应这个
对她来说几近荒诞的要求。
那个美院男生经常坐在路边抽烟,她很早就注意他了。他拿烟的
样子有点特别,不是夹在指间,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反着捏住,在离嘴
唇很近的地方,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为了这个姿势,她觉得他是特
别的。
他把她带到他的住处。那是个又小又乱的临时租借的房间,堆满
了书和素描的底稿。在一堆底稿中,她发现有一张是画她的,一个侧
面,白裙子恰到好处地飘起来。原来自己早就进入了他的视线。她觉
得一股暖暖的什么东西从她圣洁忧郁的心床上淌过,有个优美的女声
在唱:“春天,春天”。她觉得,这个具有波西米亚气质的男孩,不,
男人,会把她带进一种另类的生活,比如一个落魄艺术家的红颜知己,
展开一个像叫莱昂纳多的小白脸在一条快沉了的船上遭遇的故事。不
同的是,她的船刚刚启航。
美院男生让她坐下,给她看他的画,还有书。那些书有叔本华、
尼采、萨特、弗洛依德等等,其他的一些她叫不上名,在他的枕头旁
边,她还发现了一本厚厚的圣经。她知道爱读这些书的人都很颓废,
很反社会,很现代或者后现代。他看着她的目光在书间移动,突然吻
了她一下。他说:“我爱你。”
她的心里痒痒地滋生出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一个成熟男人开始向
她打开他的世界了,这三个字就是一把钥匙,预备向她开放一个心灵。
心灵,是的,心灵。她可以进入一个心灵,不过是以一种异质的姿态
进入。她自己的生活也将从此不同了。
他在和她说话,好像提到了“空虚”、“荒谬”之类的字眼。她
没有仔细听,一是听不太懂,二是她仍陶醉在即将驶入一个心灵世界
的极乐之中,她的心在扬帆高唱“春天,啦啦啦,春天”“所以我
爱你。”他的话说完了,然后梦游般地摩挲那部圣经,然后梦游般地
再一次吻她。
她也开始梦游了,她觉得生活从没有如此真实过:生活里有白裙
子,有一个坐在路边的男生,他们坐在一起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可他为什么要说生
活是虚无的呢他好像是这么说的。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是多么实在具
体啊,每天的阳光又是多么美好,尽管少女时代失败的初恋让她气质
忧郁,可这淡淡的具有口可口乐质感的忧郁让她愈发感觉生活是值得
依恋的。但她不敢照实说。她以前常看到这类词,她想可能很时髦,
但是亲口听人在她耳边说出来还是第一次。她想这也许不仅仅是一种
时髦,而是深沉、是分量;而她自己却是浅薄的,是一个只生活在表
面的人,不能够思考,也不能够深入存在的本质。她以前的日子都是
苍白无力的,因为她从没有考虑过人生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
注8:每个女人可能都曾等待过一个一下子就把自己征服的男人,
他们不容分说,坚硬有力,并且成熟。而她就遇上了这样一个人。她
想她爱上他了,在他拦住她的那一刻,她就等待着自己被不容分说地
征服。
其实这种分析早已是陈辞滥调,身处改革开放年代的男男女女肯
定都听说过此类**,比如我妈妈,不过她老人家的第一反应是一句
忿忿的“什么话”而每个男人则心知肚明,有资本的男人开始信奉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没有资本的男人则会同样忿忿地来一句,
并且从每条牙缝里吐出十公斤的不屑:“什么话”
什么话没什么话。她认为自己爱上他了。虽然“男人不坏,女
人不爱”之类的见解通常是男人用以为自己的不负责任所找寻的藉口;
但我们应该相信,它是具有迷惑性的,像正在减肥的女孩子面前摆放
着的一块奶油巧克力,让人明知故犯、欲罢不能。
走进这个男人的世界。这个男人自己就构筑了一个自足的、完整
的世界。那天晚上她开始熬夜,她觉得这种彻夜不眠是在向彼岸世界
的进军,她颤颤巍巍地打开身边仅有的一本介绍尼采的小册子,她要
在灯下思索存在的意义。她想象着翻过两堵高墙,有一扇窗子还亮着
灯,他可能正在喝酒或者做画他会画她吗她连自己也察觉不到地
笑了不过,也有可能,他也在思索生存的意义吧。
这种联想是纯洁的、令人感动的。心地善良并且在二十五岁之前
恋过爱的人们都应有过这样的内心独白吧。它们通常孕育在第一或者
第二次恋爱之间,那种时候一切都还饱含希望,柔情蜜意的恋人们浑
身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一种柔软的触觉从这些刚被赶出伊甸园的男
男女女们心底冒出来,像一朵全方位盛开的大王花,散发的却是玫瑰
的香气,这朵全世界最大最香的花在肋骨和横膈肌之间发育成熟着。
不过通常这种感觉会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引起这种感觉的人本身反到
被淡忘了。
她经常去他的小房间。他给她讲尼采和圣经,他告诉她,“艺术
是通往彼岸世界的途径”。她倾听着,宁静地、恬淡地。她笼罩在某
种虔诚的磁场里,这种虔诚从她的天庭升腾起来,遍浴全身,最后把
她变成了一幅蒙娜丽莎像。她陶醉在自己朝圣的目光里了,一不小心
就忘了去听他在讲什么。其实他在讲什么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在
听,她在注视着他。她喜欢这种感觉,她觉得自己是他的红颜知己,
和他一起站在高高的山顶上,俯视众生和彼岸。“彼岸,啦啦啦,春
天”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温柔细腻的笑。可他会突然停住,询问
她的想法。他是发觉她在开小差吗不可能,他和她一样,已经完全
陶醉在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里。一个落魄的埋没在一家小小的美术学院
里的未来艺术家,满肚子的思想,终于有了一个崇拜者。那他还要什
么呢他为什么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她理解他,可这并不代表她自
己要有什么别样的想法。于是,她心底的春天之歌再也唱不下去了;
她觉得她缓缓驶向他的小船突然搁浅,陷在那里徒劳地空划。最糟糕
的是,在她难堪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并以一种她认为包含不屑的目光
看着她。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只要他一问她,她就把嘴唇凑上去。
我们接吻吧,我们形而下吧,别忘了我们是在恋爱,我们需要享受俗
人所应享受的乐趣。这很奏效,他果然忘了那个使她不知所措的问题。
但她知道,这终非长久之计,她得另想办法。于是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走,她就问他要一两本书来看,她想,总有一天她会能够回答他
的问题的。
讲到这里,可能会想起生活在别处,想起了玛曼和那个画家,
这是一个雷同的叙述或圈套。
她把这些书还给画家时,就像一个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女学生那
样紧张。他会马上问她对某本书的看法,她知道他对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感兴趣,他想同她分享共同发现的真理。玛曼知道这一点,但这并
不能帮助她理解这些书的全部内容,也不能帮助她理解画家认为十分
重要的地方。
他常让她评价他的画,那将是她最窘迫的时候,甚至窘过让她说
出自己对书本们的看法。因为讲不出后者,她可以说自己的想法和他
的完全相同,她甚至可以仅仅是背出一段书里面的话,然后用意味深
长的眼光望着他,让他觉得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但评价不了他的画就
意味着承认自己不了解他,她不可能只用眼神或者无声胜有声的手段
来评价。可她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她可以发誓;但她觉得她一点也
不懂那些画,尽管她觉得那些画是好的,是有意味和价值的。“很好,
很好。”她只能变成一个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然后
涨红着脸听他解释。他就提起画笔,在布上指指划划,这根线条、那
团颜色跟着这只手,她看到一个怎样辉煌的象征系统从粗帆布背
后猛力绽放出来,就像坏了的沙发里突然跳起一根弹簧。她豁然开朗,
是的,是这样的。于是她决定,他再让她评价他的画,她就按照上次
他说的那样去理解。但是她马上发现这也不能解决丝毫问题:他的想
法常常在变,时常是今天这样说,明天就完全否定了自己,无论她怎
么说,他都会不耐烦地打断:“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也或
者是她自己的理解不得要领可她几乎是原话照搬的为了能做到这
一点,她已经死伤了无数脑细胞,记忆力衰退并且有了稍许的神经质
她告诉自己,他在探索,他毕竟只是个学生,他有足够的时间成为毕
加索。
最近,他告诉她,他开始对电脑绘画感兴趣了。“他们认为这不
是艺术,可这只是一个观念问题。电脑改变的不仅是生活,它还会改
变艺术的形式。艺术只是追求一种理念,而不是手段本身。电脑就是
一种手段,像颜料或者宣纸那样,不过,它更先进、更能表达新一代
的创作理念。在国外,一切都已经开始了。电脑绘画美术发展的
新潮流。”激情铿锵的结语让他看上去像什么广告里的公司形象代言
人;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配合他的号召:“快呀,来呀,二十一世
纪将是电脑和电脑绘画的世界。”她看着他。她想她厌恶电脑。电脑
是机器,是没有感情的东西。还有那个因特网,在一个生硬的平面上
把自己的思想情感释放出去,变成冷冰冰的字符,然后再收到一大堆
同样冷冰冰的字符。电脑还经常出错,自顾自地显示一些她读不通的
英文字,她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无法忍受。她不喜欢二十一世纪,
也不喜欢电脑绘画。她喜欢事物的静止状态,她觉得这种静止是一种
祥和、高尚、韬光养晦的境界,让她觉得一切都是可以把握的、是属
于自己的;所以她不喜欢改变、不喜欢快节奏高频率,她觉得这个变
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的世界是她所无法把握的。每次当她听到或者
看到“高效”、“信息”、“互联网”、“转换观念”“知识经济”
等等词的时候,她就觉得莫名的忧郁和恐惧。她想她是落伍了,她既
没有知识,又不喜欢转换观念,她属于一个已经一去不复返的时代,
并且注定会被自己身处的世界抛弃。她会被淘汰掉,而人们只会毫不
怜悯地说,这是她自己的错,因为她跟不上潮流。为什么呢为什么
她要拼命朝前跑,拼命去抓、甚至和别人去抢那些她知道她明明把握
不住的东西她突然意识到,他也是她所抓不住的。她一直在不停地
跑,听他说话、读他读的书,可他始终在改变,并且在她前面越来越
远。她是多么希望能把他截下来,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他、把
握他。她知道这不可能,就像她不可能阻止互联网在身边蔓延,也不
可能阻止这个世界在越变越快一样。他今天喜欢素描,明天却喜欢上
了电脑绘画;那么他也可以今天喜欢她,而明天喜欢上另外一个女孩。
她越想越没有自信:她才刚开始读尼采,还没来得及接触萨特;并且
她无法评价他的画,那么他是看上自己哪一点呢她觉得头晕。
他也许没有意识到在他阐述他新近关于电脑绘画的观点的时候,
她的脑子里已经产生过如此丰富的想法。他兴致盎然地推进到了第二
个议题。他让她看他的近作。这是一幅奇怪的画,如此抽象,只有一
大块狂乱的绿颜色和几根扭曲交错、不知所以然的线条,以至于她的
头晕开始转变为头疼。她竭力回忆他曾给予过她的那些零星可怜的艺
术理论,努力推断这是一幅什么风格的作品。印象派超现实主义
幸亏他今天特别仁慈,没有问她,自己就讲开了。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说这叫“冷抽象”,解释了一番之后,突然从大团黑线条里指出一
个蝌蚪状的奇怪符号告诉她,这代表精子。“这代表了人类最原始的
性张力,男人和女人,把身体裸露在大自然里,自由地交合。”他停
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的脑子又开始嗡嗡起来,就像一不小心
踩进了路边的一堆大粪,惊起一队正在享口福的苍蝇,它们愤怒地围
着她,发誓不会放过她。他吃惊地看着她站在那里发抖。停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吻了她。
随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把她拖到床边,含含糊糊地说了
点什么话,并开始在抽屉里摸索避孕套。她觉得自己又突然变成了一
个低血糖患者,刚从一个蹲着的姿势转换为立姿,除了头晕,还有眼
睛,像看一个直冒雪花的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白花花的一大片什么都
看不到。他开始脱衣服,然后是裤子,最后从容不迫地套避孕套。她
不敢看这个过程,但又觉得背对着他或者闭上眼睛更不好,所以尴尬
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不巧一眼看到了她不想看的。她仿佛闻到了那
截包着透明塑料膜的器官散发出来的阵阵气息。它用来排尿,也用来
装载男人的**开进女人的身体。
注9:避孕套是可耻的,因为它剥夺了我们的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