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恰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全中国都冒着烟的热烈
的“前夜”和落着雪的严寒的冬天来苏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他想,暂时地离开那热烈而烦扰的一切,在落
雪的古城里走着,清醒地意识着生命底自由,是快乐的。
他抱着小孩在雪里走出车站,意识到这个世界没有辜负他,他也没有辜负这个世界,心
里有大的恬适。
陈景惠,穿着灰色的冬季的短大衣和男子的皮靴,手插在衣袋里,快乐地在雪里踏着;
听着那种清醒的声音,有严肃的,感动的表情。
“我觉得满足,现在最好”她带着这种表情说。“是的”蒋少祖回答。“你看那
边,雪盖没了一切”停了一下,他加上说。
发现陈景惠所想、所感到的,正是自己所想、所感到的,蒋少祖感动了。他们觉得现在
最好,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们两个人,又是这样的和谐。这是多时未曾有过的。
因此那种新婚,那种蜜月,特别宽容地,又来到这对夫妇当中,颁给犒赏了但他们都带
着大的严肃,因为他们已经饱经风霜,明白人世;他们明白这些东西是不能轻易触动的。
他们在旅馆里住下来,然后出去找人接洽。下午,由介绍人领着,那个买主到旅馆里来
了。
这个买主进来的时候,蒋少祖正躺在藤椅里看报,一面地考虑着自己底渴望故居的忧郁
的心情。门被推开,蒋少祖放下报纸,吃惊了他决未料到,要买这一座有名的房子的,
是一个面孔呆涩的,穿得臃肿而破旧的乡下老头子。
介绍人认识蒋少祖,走进房,问了一句报纸上有什么消息,拿出一种小城里的人们对都
会的人们的恭敬态度来,轻轻地坐下。但那个老头子,鼻涕挂在胡须上,却在门前站着。这
个老头子,手抄在棉背心里,如人们在讽刺中国的漫画里常看见的,以一种呆钝的,不放心
的眼光看了一下房内。从他底笨重的钉鞋上,雪和泥溶在一起,在地毡上淌着。“进
来”介绍人,以一种命令的态度说。
陈景惠坐在炭火旁,怀疑地,恼怒地看着这个不敬的老头。
“是蒋家二公子”老头狐疑地走进房来,问。“你底房子,我们家儿子要
买。是不是你做主”他直率地问,没有坐下来。
“我们底房子”陈景惠生气地回答。
她看了蒋少祖一眼,然后,有一种为干练的妇女们所有的谦逊的、快活的表情出现在她
底画着假的眉毛的脸上。她站起来,倒茶,并且请老头坐下。
“上海人,多么能干啊”那个穿着马褂的年青的介绍人底羡慕的表情说。
“这里的天气,冷得多哪”陈景惠向介绍人说,笑着。“我刚才还以为他不是的
真料不到”她说,看了老头一眼。那种活泼的精力流露在她底姿态上。
但老头,好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旁若无人地坐着不动。
陈景惠从皮夹里取出文契来在她丈夫底事业上,她已站到一个重要的位置了。
“你看看。”她笑着递给老头,然后她拨火。
陈景惠,穿着精致的、绿色的拖鞋,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非常自在地走动着,好像鱼在
春季的水里;又取了什么,向着少祖低语着。蒋少祖严肃地点了头,然后拿起报纸来,遮住
脸。
老头,在抓住文契的时候,眼睛发亮。并且手腕颤抖。他把纸张展开来,举到鼻子上
面,看着,喉咙里发出感动的声音来。人们会觉得,他是抓住了一个王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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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惠,好像这样的看法正是她所欢喜的,站在火旁,贤良地笑着。
看完文契,老头向蒋少祖投了一道感叹的、谴责的、锐利的目光。
“不肖的子孙呀”这个目光说。
“是哇,是哇蒋捷三”老头说,但即刻露出冷淡的表情来,左手抄进棉背心,
看着火。
“要不要去看一看房子”陈景惠笑着问。
“啊啊不要,用不着早就看过”老头着急地说,并且突然地涨红了脸。
于是老头就固执地盯着那个年青的介绍人,要他先开口。蒋少祖知道,这个介绍人,是
一个一直在教私塾的,抽大烟的家伙,而这个冷酷的老头,则曾经是他底亡父底奴仆。蒋少
祖记得有一次,他底亡父曾经在大厅里痛骂这个老头。因为他贪财、愚笨、在事务上做骗。
蒋少祖时刻记起来,他底亡父曾经咆哮着向这个老头说:“各人底命是前生注定的”把他
赶了出去。想起了这个,并且想到了老头进门时所说的话“我们家儿子要买”蒋
少祖就非常地忧郁了。他目前并不需要钱,但他又怕房产会再起纠纷;他不知应该怎样才
好。他忧郁地沉思着,同时老头已经和陈景惠开始谈判了。
老头所出的价钱是无可非议的。不过,在七千块钱的零头上,陈景惠和老头发生了争
论。争论到最后,老头说,他是还记着“老太爷”的,因此还愿意再加一千。陈景惠想说什
么,但没有能说出来;她脸红了,因为屈辱和愤怒,她流下了眼泪。
“你是买给你底儿子的吧”蒋少祖丢了报纸,愤怒地,看着老头。
“岂敢,岂敢”老头说,卑贱地笑着,并且欠着腰站了起来。
“我们蒋家从来不懂得零头,要么是整数,要么就拉倒”蒋少祖说,愤怒得颤抖着,
重新拿起报纸来。
于是,在蒋少祖底这种高傲下,老头就屈服了。老头和介绍人出去以后,蒋少祖就丢下
报纸,看着窗户。老头底屈服使他快乐,但同时他心里又非常的痛苦。
陈景惠谨慎地沉默着,走到窗边。已经黄昏了,院子里,山茶花红着,雪花密密地、沉
重地飘落着。
“少祖,雪下大了。”陈景惠说。
“少祖风雪夜归人啊”她说,感动地笑着。“是的”蒋少祖说,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做一个现代人为什么要做一个中国人”他说,走到壁前。
早晨,在一尺多厚的积雪里,在寒冷的西北风里,蒋少祖夫妇走进了他们底已经出卖了
的、荒凉的家园。大门已经堵死了,台阶上积着雪。于是他们绕到后面去。旁门半掩着,蒋
少祖轻轻地推开来,走了进去。他注意到门上的新补的木料;显然的,在这里,人类仍然生
活着。
走进门,看不见路,站在雪里,蒋少祖夫妇接触到一个荒凉的、纯洁的、寂静的世界。
近处,坍倒的仆役们底厨房的左边,一株山茶在白雪里崛起,放开着娇美的红花。靠近姨姨
底楼房,站立着蒙雪的梅树,花开放着。楼房后面,假山石全部都埋在雪里在各处,有
黑色的、**的、枯零的树木站立着。西北风在庭园里吹出一种凄凉的、怨怒的声音来。挂
着枯叶的枯树在颤抖。一只孤独的麻雀,叫出了焦急的、哀怜的声音,在雪上飞着。
看见了这一切,蒋少祖便相信了这一切,当往昔的、儿时的图景在他心里闪耀起来的那
个瞬间,他露出了那种严肃的、神圣的、英勇的态度,站立着。栗子网
www.lizi.tw蒋少祖好久不能有思想,并
且不能知觉,在他底心里此刻是有着怎样的感情,但他相信,他此刻的内心底一切是他过去
所未曾有过的,并且是他一生中最好的。那种深沉的、反抗一切人生批评家底意见,但又服
从目前的世界和命运的,丰富的表情,出现在他底脸上。
在过于年轻的时日,人们是常常玩忽而不敬的,因为人生是奢侈地陈列在他们底面前。
但饱经心灵底忧患后,人们遇到了一种东西,立刻就觉得这种东西是过去所失去的唱着
輓歌是将来所没有的这个世界是充满了过错是自己正在找寻的,而且,是启发
正直的忏悔,衡量人格的。好像是,必须在凝视了这种东西,站在这种东西面前衡量了自己
之后,人们才能有力量在罪恶和怯懦中重新站起来,在世界上行走。
“我相信,任何高贵的人,在遇到这个时,也是这样”蒋少祖想。
陈景惠,睁大了惊异的、不安的眼睛,抱着小孩,望着面前的一切。无数代的中国人底
命运,是在这一切里展现出来的。小孩,因肃静和寒冷而紧张,惊异地看着楼房。那上面,
两扇玻璃窗斜斜地挂在窗柱上,它们底上面的一半盖着雪。
蒋少祖谨慎地用手杖探路,向楼房走去。他回顾他所踏出的,清晰的脚印。他注意到,
在他底身边,有一棵倾倒了的树:当他经过的时候,这棵树底一根枝条轻悄地、但强韧地从
雪里弹了起来,于是,泥土和草根底气息散播在空气中。
而在树底右边,有小的、凌乱的足印通到楼房里,显然是两个赤脚的小孩底足迹。
“哪里来的小孩呢”蒋少祖想,“但是我把它卖了不过过去的一切,是无可卖的,
而在我心里,是正当的。幸而我来了,否则将是多么大的损失是的,那些松树更高,
没有人动它们,但是将来会不会还存在呢一根枝子弹起来,从雪里弹起来,虽然树倒了,
枝条却弹起来,这就是生活,没有任何道德标准能够衡量我但在这里,有一个衡量而
这种理性,是我底最好的,也是仅有的财产,经过罪恶、欺凌、偏见无论怎样,我现在
是多么安静”他想。他看见,从侧面的楼房底敞开的门里,跑出了两个穷苦的、赤脚的小
孩。他们每个在腋下挟着一些破烂的木板。显然,他们是检了这些,回去烧火的。
看见蒋少祖夫妇,小孩们有恐惧的表情,站住不动了。蒋少祖看着他们皱起了眉头,因
为他们打断了他底思想,并且给他显示了他所不乐意的他自己底不幸,和别人底不幸。他向
楼房走去,于是,有一种深沉的忧郁来袭击他,使他忘记了小孩。他预料着他将要在楼房里
看见什么,预料着大量的不幸将要使他惊愕而悲痛。但看见,才是现实,他向楼房走去。这
个楼房,是曾经整天地充满着一个女人底哭声的。“到这里来的,一切希望都要放弃”蒋
少祖对自己说。但他所想的并不是他底真实。因为,在他底前面,是有着煊赫的道路
两个小孩,看见他向门内走,便疾速地在雪上飞奔起来,逃开了。
“这就是蒋家”他走进门,站住了。他观看着,惊异起来了,因为,除了左边一间房
里堆着破烂的家器和木板外,其余的房间和他们所站立的中堂,是并不怎么肮脏的,显然几
天前还有人打扫过。家具是没有了。但在楼梯口的墙壁旁,却有一张旧的椅子,上面放着两
棵白菜。蒋少祖想起了冯家贵,不安起来。
“怎么他住在这边呢不会的但是小孩怎么不把白菜偷去这个老人他在哪里怎么
生活的”他想。他走到右边房门口,张望了一下,站了下来。
“少祖,没有人”陈景惠惊异地说。
蒋少祖看着她,因为感到,在她底声音之后,有一种他所从未经历过的寂静在周围降落
了下来。随即他屏息地向楼梯走去。他拿起一棵白菜来看了一看,皱着眉走上了楼梯。“是
了,一定的但是他怎样生活的怎么不知道有人偷东西”他想,觉得像嗅到了一种气
味:冯家贵底气味和人底生活底温暖而腐蚀的气味然而,有一种寒冷,使他底背脊战
栗。
当他升到了弯屈而雕花,但污黑了的栏杆旁边时,通过栏杆,他看见了在烟黑的墙壁旁
有一个小的炉灶,而地上有灰烬和烧了一半的、焦黑的柴。显然老人住在这里,在这里煮食
物的。他走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陈景惠,走向炉灶。他发现,在炉灶后面,有一口破了边的
小铁锅,里面剩着一点水。
不自觉地,由于内心底声音,他低声地唤了冯家贵底名子,像他小时候,在冤屈的
时候总这么唤的。
他走上前去,怀着敬畏和恐惧他很少对别人的生活有这种感情轻轻地推开了房
门。
房里,除了一张旧床以外,没有别的家器。冯家贵老年的、苍白的、严峻的冯家贵
躺在床上,盖着可怜的破棉絮;棉絮有一半落在地上。在地板中央,放着蒋家底打了补丁
的、红字的大灯笼。从糊着纸的窗户,那种白色的、纯洁的、寒冷的光明透了进来。
蒋少祖走到床前,弯腰拉起地上的棉絮,但即刻站直,他发现冯家贵死了。
冯家贵,苍白地、严峻地躺在纯洁、寒冷、而透明的白光里,显然死去不久,因为在床
边的地板上,还放着一碗水。而且,蒋少祖觉得那种人底生活底腐蚀而温暖的气味仍然留在
空气中。
冯家贵是冷峻、严厉。然而有安宁,所以蒋少祖看着他,觉得他是活着。陈景惠走到门
边,看见了蒋少祖底姿势,耽心小孩,立刻避开了。大的沉寂降临了。蒋少祖内心寂静着。
于是,好像恰恰是在等待着他似的,他觉得生活底腐蚀而温暖的气味散去了,冷的、死亡的
气息从冯家贵发散了出来。“二少爷,你到底来了,我一生毫无遗憾,我去了”蒋少祖觉
得冯家贵这样说。
怀着敬畏,蒋少祖轻轻她掀起破棉絮来。他看见冯家贵是整齐地穿着破烂的棉袄和棉
裤,并且脚上有鞋子。显然的,老人是穿好了衣服才离开的。
蒋少祖底脸灰白,战栗,他觉得这种死寂是可怕的,并且觉得,在这个人间,他是孤零
了,而孤零,特别是死寂无声这种死寂把他也吞没是可怕的,于是哭出了灼痛的、
短促的声音来。
他抑住了哭声,猛力抬头,觉得周围改变了,觉得周围有了生活的、温暖的、进取的气
息。
“我信仰理性”他抬起脸来小声说。
“那么,冯家贵,我底父亲,让我埋葬你我不愿再说别的,也不愿再想别的,因为在
你底面前,我不敢虚伪”
冯家贵苍白地、严峻地、安宁地躺着他底死亡像他底生活一样简单。
“我埋葬了他”黄昏时,蒋少祖离开了冯家贵底坟墓,想。掘墓的工人们已经离去
了。遵照着列祖列宗底意志,蒋少祖是买了纸钱和鞭炮,自己提在手里,送冯家贵到山边来
的。现在,纸钱还在冒烟。在积雪上散布着黑色的斑点。新的坟墓,黑色的土丘,在纯白的
积雪里崛起着。坟墓后面,是盖着雪的矮的野枣树和蛮横的荆棘丛。
蒋少祖沉静地、阴郁地、看着棺材落下土坑,从工人手里拿过锄头来,第一个推土到坑
里去。工人离开以后,他在雪地上站着,看着身边的坟墓。这个坟墓是没有墓碑的。在
他底两边,展开着雪的旷野,在他前面,房屋密集的、蒙雪的苏州城开始点上了灯火。
旷野底各处,有沼泽在闪光,有烟雾在凝聚,有庄院在冒烟。在左边,是运河支流底灰
黄色的细线,春季和夏季,是可以看见远航来船底风帆的。更远的地方,和阴沉的天宇相
接,看得见太湖底灰色的水线。
苏州城底灯火,在渐浓的黑暗里,明亮起来,并且繁密起来,白色的微光映在低空里
了。站在荒凉里,任何人类村落底灯火,是给予温暖、凄凉、和安慰的。人们在初恋里,就
经历到这种渴慕的感情。
蒋少祖,手插在衣袋里,在坟墓底近旁站立着。他是有着很多东西的,像一切人一样,
他任何时候都把这些东西带在心里;但现在,他觉得这一切极不可信任,他是孤独而忧伤。
“无论任何墓碑都不适于这个坟墓。告诉斯巴达,我们睡在这里或者,我们生活
过,工作过,现在安息了又或者,这里睡着的,是一个勤劳的人这个时代底唯一的错
误,就在于忽略了无数的生命,而在他们终结时找不到一个名称啊,多么忧郁啊这
个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么不同对了,这个人底一生,和我底一生,有什么不同
谁饶恕谁谁有意义谁是对的”冯家贵底苦笑的、滑稽的面孔在他心里出现,向他说,
“你看,二少爷,踢了我底腿呀”他皱眉,看着坟墓。他敬畏地、但怀疑地看着坟
墓。“他不在了,他什么时候不在的这一切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怎样了”他想突然站在巨大的空虚中。于是蒋少祖,本能地逃避这种空虚,
向坡下走去。“我埋葬了他”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蒋少祖想。“一切就是这样偶然。几千
年的生活,到现在,连一个名称也没有但是我明白这个时代底错误,我认为像这样的死,
是高贵的”逃避那种空虚,他想,“有谁能明白这种高贵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底意义所
以这个时代,这样的革命,是浸在可耻的偏见中一个生命,就是一个丰富的世界,怎么能
够机械地划一起来。而这种沉默的、微贱的死,是最高贵的”他想,觉得很真实,然而心
里又不信任。但他并未意识到这种不信任。
特别是爱好个人底英雄事业的人,在这种时候有这种思想,歌颂微贱的沉默。或者是因
为他们早已远离了这种微贱的沉默,感到痛苦,或者是因为他们企图逃避痛苦。这种痛苦在
近代是不能解释到良心上面,或任何道德情操上面去的,这种痛苦,是由于人们觉得,他们
底生活有缺陷他们想着微贱的沉默,逃避这种缺陷。
但他们心里又不能信任。他们在一切微贱的沉默旁边作这种思想,因为他们永远在战
争,而惧怕失败。微贱的沉默,常常给自我的英雄们以慰藉;它使他们得到了一种武器。他
们认为这种武器,对于当代,是致命的。但这里的所谓当代,是指他们底仇敌们而言,并不
把他们自己包括在内。他们,在心灵底最初的、丰富的感动以后,作着哲学底思辩,于是,
尽可能地,把这种“微贱的沉默”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