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祖看见一个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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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红色的窗帘被拉开了,泼下了一盆水来,水滴溅在蒋蔚祖底身上。接着,金素痕底上
身出现在窗口,向着月亮。然后一个男子出现在她底身边,用手轻轻地敲她底肩膀。金素痕
沉默着。那个男子低声唱着什么,从窗口消失了。
于是金素痕轻轻地拉了一下窗帘,转身向着房内。
那种复仇的感情,在蒋蔚祖心中燃烧起来,给他以最后的支持,使他总能够站着。现在
是完全的绝望了疯人明白因而是完全的复仇。
月亮升高了,蒋蔚祖在乱草里坐了下来,想着复仇。窗户里面已经安静了,灯光显得更
明亮。蒋蔚祖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子迅速地跑下了楼梯。窗里的灯光熄灭了。蒋蔚祖紧
张地站了起来,于是听见了一声尖利的、恐怖的叫声。蒋蔚祖静静地抱着手,站住不动。
金素痕出现在窗口,认出了蒋蔚祖他正在站起来发出那个尖利的、恐怖的叫
声。以后是完全的寂静。金素痕在窗口站住不动,望着下面。
从这个叫声,蒋蔚祖感到了难以说明的满足。他仰头看着金素痕:明白他底目的是达到
了。于是他迅速地转身,在月光下踏着荒草走去。
金素痕发出了恐怖的、求救的喊声。蒋蔚祖回头看了一下,静静地踏着荒草走去。
深夜两点钟,蒋蔚祖走出挹江门。
街道很静寂,警察在各处站着;不时有小包车射出强烈的电光来驰过街道。四围有稀落
的灯光,街道两边,行人道灯底整齐的电线在空中延长到远处,由疏而密,在远处的十字路
口汇合成了繁密的星群。不可分辨的远处有沉重的、迟钝的马达声。
出城时,蒋蔚祖被警察拦住。蒋蔚祖安静地站下来,警察寂寞地走近来,在他底身上搜
查。蒋蔚祖安静地看着警察肩上的发闪的枪刺。
“你夜里为什么在外面走”警察疲乏地,严厉地问。“我回家。”蒋蔚祖安静地回
答。
蒋蔚祖扣好了衣服,走出城门,觉得离别了什么,回头,看见了矗立在远处的天空里美
丽的、红色的霓虹灯。
他凝视着这个霓虹灯。于是在他底冰冷了的心里,第一次地,对这个城市有了一个完整
的印象。在以前,在他燃烧着的时候,这个城市所展示给他的是腐烂的脓疮、痛苦的诱惑、
欺凌和侮辱;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城市是一个整体的存在,那些灯光是它底生命,而那个沉
重的、迟钝的马达声是它底呼吸。
他走到十字路口,向警卫台底绿灯看了一眼,转身沿江边走去,听见了江涛声另一
种呼吸。
从最近的码头,苦力们抗着货物向货仓走去。在朦胧的灯光和月色下,移动着他们底沉
重的、阴郁的身影。他们,在夜底寂静里,发出哮喘声和轻微的吭唷声来。
但蒋蔚祖对这一切是淡漠的,对那敷在城市上空薄薄的白光,他是淡漠的;对江涛底幽
暗的闪光,他是淡漠的;对他底往昔的巢穴,那一片荒凉的废墟,他是淡漠的。因为这个世
界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因为他底呼吸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假若一切种类的仇恨和爱情,是这个世界底呼吸的话他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完整的。
他在暖和的、沉寂的春夜里前行着。但他感到温暖,不感到沉寂魅人的沉寂;不感
到一切,他底思想,是淡漠的、烟影一般的、随便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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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我点火烧掉的。”走过废墟,他想,没有停留。“那一盏灯坏了,我听见
轮船的叫声那个警察看着我,不许我回家。这里又是一个警察,那边却是没有人,
一片荒凉了,我回家”
他走得快起来。在他走近荒凉的江边的时候,他是完全虚脱了,没有思想,望着在朦胧
的月光下发亮的峻急的江流,但不感到它底意义。他爬上了悬崖,望着底下的凶猛的旋涡。
南京底沉重的呼吸声消失了,一切声音消失了,虽然江涛在下面怒吼,他却站在绝对的静寂
中。对于他,一切都死寂、冷漠、无意义。
“那下面是多么亮”他想。“我死了”一个低的、冰冷的声音在他心里说。
迅速地,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他蹲下来,跃下了悬崖,凶险的旋涡立刻就把他吞
没了。
朦胧的月色照着城市和江流。那个呼吸,人间底呼吸,沉重的、迟钝的、安静的,在深
夜里继续着。
“是人,还是鬼”金素痕昏迷地想。“是鬼我欠他的”她向床跑去,但碰在
柜子上。她打开灯,又跑到窗边,蒋蔚祖已在迷茫的月色里消失了。她跑到房中央站下来,
颤抖着,流着汗。
佣人走进来,问她什么事。金素痕被开门声惊吓,倒在沙发里,缩作一团。她脱下皮鞋
来,向佣人摔去,然后举手捶自己的胸脯。
“你看窗外”她窒息着说,“水水你带阿顺来不,不要带他
你坐在这里”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她无声地蜷伏在沙发上颤抖了很久,眼睛望着前面,好像望着可怕的深渊。
然后她爬到床上去,未脱衣服,拖被盖盖上。她做手势叫佣人去找主人。佣人去后,她
又跑到窗边,由于恐怖的幻觉,她发现蒋蔚祖仍然站在草地里。她颤抖着,猛力关上窗户。
但即刻她觉得蒋蔚祖在她身后,她回头,看见蒋蔚祖在床边消失她底新婚的床铺。她拚
全力冲到门边,觉得颈项被扼住了。她冲在门上,发出了一声窒闷的喊叫。她底丈夫回来的
时候,她是伏在床上,用被盖蒙住头。听见响声,她颤抖起来,但不能移动。那个富有的年
青的律师掀开被盖来,发现她底脸已经抓破。为了抵御怨鬼,金素痕是抓破了自己底脸,并
且把手指咬出血来了。
金素痕恐怖地看着律师。
“让我死让我死”好久之后,她突然振作起来,叫,跑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你这是干什么”年青的律师,他底惊吓已经过去了,向她走了一步,阴沉地
说。
“滚开滚开”
“你这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分离的。”律师嫉妒而仇恨,低声说,嘴边有轻蔑的笑
纹,看着她。
这个男子,不觉地,从最初起,便肯定了金素痕底不洁。听见这种仇恨的声音,金素痕
便疾速地回过头来。“他说我们可以分离”她想。一种冷酷出现在她底脸上。这种冷酷使
她镇压了她心中的怨鬼。这种人世的冷酷是镇压了阴间的恐怖。较之怨鬼,金素痕还是害怕
人世。很可能的,假若人世能给予她一点点真诚和温柔的话,她便会追逐怨鬼,而死去的。
但现在相反。
于是那种冷酷的镇定来到她心里了。假若活着已经是这么可怕,那么地狱便是无所谓
的。她必须消灭,或隐藏这种人间的可怕,于是那种力量来到她底身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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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到或造成人间底温柔以前,她是不能去寻求或制造阴间底温柔的。她是为温柔而生的:任
何一种温柔。她要活着。
她又看了一下窗外;没有东西,她叹息了,蒙住脸。而且,她哭起来为了人世底温
柔。
“我刚才看见窗子外面有鬼”她哭,说,“而这全是因为你所以你要送我到上海
去,我们到上海去”那个男子,肯定了她底不洁,轻蔑的笑纹依然留在嘴边。但终于,他
显得温和,走向她。
“窗外根本没有东西,你看”他说,向窗外看了一看。“全是因为你你跑出去打
牌”金素痕带着那种可爱的蛮横,叫。
“下次一定陪你了。”律师颓唐地笑着,说。金素痕推开了他。
“我们明天到上海去。”金素痕说,坐在沙发上。“我不许”年青的律师,带着那种
官僚的严厉,说,因为金素痕刚才推开了他。
“你把窗子关上。我不和你争论,我要明天去”金素痕冷冷地说。
“唉,蔚祖,你也饶了我吧。”她在心里凄凉地说,一面穿上了拖鞋。律师觉得愁
闷,无聊,又不想睡,于是重新打开了留声机。他和着留声机唱了起来,在房里徘徊
着。
金素痕几天后去上海了。农历三月间,观音菩萨生日的时候,她曾经从上海写信并汇钱
给她底婶母,要她在神庙里替她敬香、布施。显然的,这个可怜的女人,觉得这样做是可以
安慰她底创破的心的。蒋蔚祖曾经回到蒋家,第三天又逃走,从此失踪的消息,在她离开南
京的前一天曾经被蒋秀菊带来,她不肯相信,但有着漠然的恐怖。于是以后她便一直未回南
京。
蒋蔚祖从此就没有骚扰她了。她在上海买了房子,谨慎地过活着,直到一九三七年的空
前的毁灭到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底生涯中的灿烂的时日,是过去了。她在南京和
苏州所做的那些扰动,是变成传说了。人们很少能明白藏在这个传奇底下的痛苦和毁灭。金
素痕,在往后的时日,是抓住了剩下来的东西金钱,而小心地、顺从地过活了。三
蒋蔚祖失踪以后,蒋家姊妹都处在恐怖中,她们互相争吵。蒋淑媛曾经派人到金素痕家
去侦察,但没有结果。蒋淑珍病倒了。第四天早晨,即金素痕闹鬼的第三天,蒋秀菊来找金
素痕。
她信仰她底诚实和哀痛,认为金素痕决不能抵御这种诚实和哀痛。她认为这种诚实和哀
痛是超于一切利害关系的。她决心说出一切。她脸上有紧张的、严肃的、感动的表情。
她上楼,敲门,听见了回答,推开门。金素痕蹲在房间中央收拾着箱子,各处堆着衣
物。瘦弱的、苍白的、惊惶的阿顺站在桌旁。桌上摆着糖果,但他不吃。
看见是蒋秀菊,金素痕就怀疑地站起来,笑了一笑。金素痕披着短的大衣,带子一直拖
到地上。她底脸上贴着纱布。
蒋秀菊,在第一个瞬间,就决定了要做什么:她看住了不幸的小孩。她底目光变得严
厉。她走向沙发坐下来。又看着小孩,皱着眉。
金素痕,显然有些慌乱,抛开了几件衣服,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遮住了蒋秀菊底
射向小孩的视线。“这样早。”她说,笑了笑。
“嫂嫂我还是叫你嫂嫂,因为阿顺是我底侄子。”蒋秀菊严正地、高贵地说一
个年轻的,未出嫁的女子,她第一次用这种社会的、英勇的态度说话。明白她现在不是为自
己说话,她心里就有力量,她感到她已经把金素痕抓在手中了。她看定了金素痕。“我问
你,我很诚恳,一点都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你看得出我问你,你知道我哥哥是真的死
了,所以才结婚的吗”
在金素痕心里,发生了一阵冰冷的战栗她现在是弱者。
“他当然”金素痕回答,停顿,想着什么,看着地面。“我抓住她了”蒋秀菊兴
奋地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那么他底尸首呢不,你听我说,我和你没有仇,别人和你
有仇,我却同情你也许你并不需要我底同情,不是吗”她说,感到心里颤动着友
情。
“你们找到尸首吗”金素痕嘴唇灰白,低声问,颓丧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死。”
“怎么阿顺,你听,她们说爹爹没有死。”金素痕匆促地转过身子去低声向小孩
说。
“他当了叫花子,好几个月,四天前他回来了,我三姐告诉他你结婚了”
“瞎说”
“你听吧,三姐告诉他,于是第二天他就跑掉了。你不知道吗你凭良心说,真的一点
都不知道吗”
“他四天前”金素痕说,一种恐怖来到她底脸上,她拉衣服,站起来又坐下。
“阿顺,她们说爹爹回来了。”她匆促地向小孩说,借以表明这一切是不可信的;但她
底匆促的声音和动作证明了她底恐怖。
小孩,发出一种细弱的,窒闷的声音,哭了起来。“他当了叫花子,人家出丧,他替人
家抗二十四孝,我在中华路遇见”蒋秀菊激动地说,但被金素痕打断了。
金素痕,被小孩底哭声刺激,猛然站起来,冷酷地看着小孩。
“哭什么滚出去”她向小孩叫。她以阴暗的眼睛凝视着窗外的明亮的阳光。
蒋秀菊,浸在她底纯洁的欢喜里,看着她,看着窗外。那种青春的自觉特别生动地来到
她底心里,她想到,她将是正义的、纯洁的、良心平和的在阳光下行走。“我们大家都
有罪”她说,笑了笑,同时有了眼泪。“蒋秀菊”金素痕愤怒地叫,“我不听你们底
谣言我认不得你”
蒋秀菊失望地看着金素痕。
“其实我很同情你”她慢慢地低声说,垂下了眼睛,她底上唇颤动着。
“我不认识你阿顺,过来”金素痕抱起小孩来,向衣柜走去。
“我不怕你侮辱,你总有一天明白你自己,而感谢我”蒋秀菊说,激动地笑着,看
着阿顺,感到美丽的阳光、空气、街道,感到一切颜色和一切声音,感到这些都属于自己,
感到自己假若在这里蒙受侮辱,便必会在外面,在心里,在上帝那里得到报偿,于是又流
泪。
“我底哥哥底可怜的一生,留下这一个孩子,而他那般爱你有拿这样的忘恩负义报
答爱情的吗”她说,站着,哭了起来。
“你还太年轻,小姐。”金素痕轻轻地回答,没有转身。“我希望你幸福”蒋秀菊骄
傲地说,活泼地摆了一下头,侧着上身走出门。
她走到街道上,站下来,望着蔚蓝的天空,觉得自己在这个天空底下,已经完成了一件
最好的工作。
但她突然有悲哀。阳光照在玻璃窗上,照在车轮上,尘埃在嚣闹中飞扬她突然有渺
茫的悲哀。
“我刚才说了这些,这样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简直像一个社会上的女人我是不是
已经不纯洁了是不是过去的一切都失去了我并不假,那么我错不错”她想。
她到生病的蒋淑华处来,向她述说刚才的一切但没有说出自己所感觉,所思想的。
“我爽爽快快地问她,我又看着阿顺我看出来她很害怕那么他底尸首呢,假若依
你说,他死了我问她了。她很慌,我没有料到。”她兴奋地说,脸发红,“我说我没
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会随随便便就结婚的吧。好,在她发慌的时
候,我一口气一起告诉了她。好久好久她坐着不动。后来她完全否认当然她是要完全否认
的,是不是你想想看她其实可怜的很”她兴奋地,快乐地说,“这样看来,哥哥当然
没有到她那里去了”她停住了。“但是,究竟到哪里去了呢”她小心地说。“阿顺可
怜极了,将来不知怎样”因刚才的快乐而不安,她加上说;但又觉得自己虚伪,因为她
此刻心里毫无痛苦。第一次的严肃的、胜利的社会活动,是在她心里造成了那么大的快乐与
兴奋。她不安地看着蒋淑华。
蒋淑华躺在高枕头上,脸色苍白,眼里有阴沉的火焰,望着帐顶。
她拖白色的被单盖好手臂,嘴边有了不可觉察的笑纹。“他死了。”她轻轻地说,凝望
着窗外。
蒋秀菊觉得自己有罪,沉默着。
桌上有金鱼缸和牡丹花。窗上插着新剪的纸花。在柜子顶上,燃着的檀香在金色的、精
致的圆香炉里悄悄地冒着烟,那种幽寂的、洁净的香气,散布在空气中。
阳光照在床边的地板上。从远处传来的市场底骚闹,给这个阳光以特殊的意义。
婴孩在摇篮里发出了哭声。蒋秀菊以谨慎的目光看着摇篮,突然地明白了什么,严肃地
抱起裹在黄色的棉绸里的小孩来。
小孩伸动四肢,柔嫩的、粉红色的眉头打皱。
“不要把你身上弄脏。”蒋淑华说。唇上有同一的不可觉察的笑纹。
“不,没有关系。我喜欢。”蒋秀菊严肃地低声说,抽开了小孩底尿布。她露出了
抑制的欢喜,把尿布上的黄色的排泄拿给蒋淑华看:她底眼光请求蒋淑华饶恕什么,蒋淑华
明白,向她微笑着。于是她严肃地、沉思地、熟稔地替小孩做着一切。
第13章
从春天到冬天,有无数的事件刺激着南京底人们。汪精卫被刺,藏本失迹。燕子矶的日
本军舰褫下了炮衣,人们传说:除了教导总队以外,南京没有军队。南京底市民们在兴奋和
恐惧中生活着,在谣言中生活着,他们模糊地感觉到,城里和郊外,是在秘密地进行着军事
的工程,因为各个险要的地方:雨花台、台城、紫金山都封锁了。而在京沪线和苏嘉
线,是建筑着所谓兴登堡防线。侵略者底铁骑迫近来了。
在上海、广州、北平,掀起了学生运动底怒潮:青年们要求政府领导抗日。
在这种巨大的兴奋里,冬天,蒋少祖离开了他底工作,到苏州来结束他底私人事务,这
种紧张使他感到有清醒的必要,使他感到,划时代的伟大的事件即将到来,他应该找一个时
间沉思一下,并且结束私人的事务。苏州底房契在他底手里,诉讼现在已不再妨碍这个房子
底出卖,同时苏州有人愿意出相当的价钱买它。他觉得假若这个机会错过了,便又要延岩下
去并且可能发生新的纠葛。于是腊月中旬他和陈景惠到苏州来。
到苏州的时候,他觉得奇异: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