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节 文 / 路翎
抓在手中。栗子小说 m.lizi.tw而因为这,他们更只觉得这个武器真
实,而不去意识到自己心里的不信任。
“我们信仰理性,但也感到这种沉默的生和死底极其高贵的内容。”走进城门,看见温
暖的灯火,和在雪上走着的稠密的行人,蒋少祖感到自己重新抓住了一切,于是他底思想活
泼了起来,“人们是生活在偏见中,我也一样,但很明显的,一切意义并不因偏见而消灭。
人们不能看见真正的人民生活这种内容中国是太痛苦了,但正因此,我们不能抹杀一
切梦想,一切慰藉,一切艺术和文化;在人民生活底深处,每一种都有诗和艺术,好像是神
秘的革命要尊重诗每一种都是痛苦的,也是高贵的,没有质的分别,但在量上面,谁多
些呢请你们明白我是对的”他愤怒地想,走过故乡底街道。
“我们搭晚车到镇江去。”推开门,他忧郁地低声向陈景惠说。想到他和苏州已经再无
瓜葛,冯家贵底苍白的脸便重新闪显在他底眼前,于是他刚才走过的旷野,街道,灯光,便
在他底心里有了特殊的意义。他感到浓烈的凄凉。“小寄睡了吗我们要爱惜时间。”他振
作起来,说,看着灯。
蒋少祖夫妇来到车站时,上海学生们底赴南京请愿的队伍正被阻拦在站上。车站底烛光
完全熄灭了,好像,这个国家,是已经到临了戒严的、战争的状态。列车停在不远的站外,
月台上、月台附近、和路轨上拥满了人,发出了嘈杂的声音。蒋少祖夫妇走近车站时,警察
正在用枪托驱赶月台上的人群。而从列车那边,雷鸣一般,发出了学生们底豪壮的歌声。
在积着雪的平原里,在呼吼的寒风里,黑压压的列车停着,从窗口伸出密密的旗帜来。
旗帜挥动着,歌声突然爆发,站内的人群沉默了。警察们向列车跑去。发出了武器碰撞的声
音。从路轨上,照出了两只手电底电光,于是,像开玩笑似的,有无数道的电光从列车向这
两只手电射来,把两个警察可怜地暴露在强烈的白光中。
机关车是被学生们占领了的。他们拉响汽笛。随后,他们把车辆驶动车辆慢慢地驶
动,载着愤怒的歌声。警察们向天空鸣枪,于是车辆又停止。
学生们从列车向车站跑来。他们立刻就围住了警察们。最初是杂乱的叫嚷,最后,一个
洪亮的、悲愤的声音镇压了一切。
“你们可以向我们放枪可以向你们底兄弟姊妹们放枪,因为别人叫你们放枪但是,
同志,日本人也向我们放枪,向我们底兄弟姊妹们放枪,向你们放枪”
“走开走开”警察叫。
“开过去”从列车上面,发出了吼声。
“我们要死,也死在敌人底枪弹下”那个青年在大风里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嚎叫。
“我们请你们让开”一个女子底镇定的、勇敢的声音说。
在呼吼的寒风里,汽笛发出了挑战的尖叫。学生们跑回列车,车辆重新驶动,歌声再爆
发。警察们向天空放枪,但列车镇定地驶进车站,驶过了车站。车头上的和窗口的旗帜在寒
风里展开,激怒地扑打,招展着。
“我警告你们,前面有车子开来”从月台上,一个严厉的声音叫。
“我警告你们,你们底生命握在日本人和汉奸手中”从窗口,一个严厉的声音回答。
“你们底生命”月台上的那个官吏,以愤怒的、激越的大声叫,但突然顿住,愤怒
地转身,经过蒋少祖身边走进了车站。栗子小说 m.lizi.tw
列车停住了,因为有人发觉前面的路轨已经被掘断了。从车头上,发出了叫喊的大声,
于是请愿者们拥下了车辆。他们,沉默着,迎着尖利的寒风,向积雪的旷野跑去。车内,洪
亮的歌声继续着。被这歌声所陶醉,在雪地里,沉默的一群向远处跑去。
歌声响着,一切声音都沉默了。除了大家所凝视的,那在雪地里向远处跑去的一群以
外,一切动作都停止了。冬季底风暴在高空鸣响着。
即使人们在战乱的年代曾经看到过同样的英勇,也决未注意过这种画面,这种歌声,这
种动作,这种巨大的沉默风暴是在高空鸣响着。警察和群众,在月台上和路轨上站着,
凝视着跑动的一群,可以看到,在白雪上,围巾和女性底旗袍翻飞着。
但很快地,有一种寒冷的东西,在不被注意的瞬间侵袭了车站。人们好像因那跑远去的
一群而觉得孤单,因缺乏那种热情和意志而觉得孤单;警察们和官吏们,因不能执行任何一
种战斗而觉得孤单。列车里面的人们觉得孤单,因为分离了他们底同志们,因为在歌唱中
间,他们突然地感觉到,一切种类的生活,是难以动摇的。
蒋少祖看着列车,觉得孤单,觉得这个苏州,这片平原,以它底顽固的、平常的生活冷
漠地对待着年青的人们底这种英勇。
蒋少祖,在走进人群底最初的瞬间,便获得了严肃的安静,他觉得他和这个新的世界的
联系,是坚强的。这种孤单袭击他时,他有了温柔的怜悯的感情。
他想到,在罗马共和时代,有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因为替一个无辜者向暴君抗辩的缘故
这种抗辩是轻率而热情的而流亡了出去。他穿着单薄的衣裳走出了罗马,在身边除
一本柏拉图底著作以外没有任何东西。他流浪到遥远的边域中去,受尽了侮辱与损害。但终
于他回到罗马了,是带着光辉的劳绩回来的,走进了石筑的圆形剧场,当着皇帝,元老院,
和公民们,发表了他底胜利的演说,教导从罪恶、偏见与无知中拯救人类。
“我们终于要胜利,虽然现在遭受着侮辱与损害我是看见了青年人底英勇了,但
务必使他们感到他们不是孤独的”他想,没有想到要做什么,走下了月台。“我怎样帮助
他们呢”站在雪里,他想。那种光荣感在他心里颤动着,虽然他没有意识到。狂风摇动
他,他站着,觉得自己坚强,安静,优美。
但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胜利的、尖锐的、狂喜的喊声。一位女子从路轨上跑了过
来,在风暴里发出了这种喊声。“我告诉你们”她跑动着,举起了手臂,“我告诉你
们,我们找到了我们重新装好了”她叫,狂跑着,好像只要叫完她所要叫的,她便可以
死去。
一个警察发出了叫声。但车内底胜利的狂喊淹没了一切。蒋少祖流泪了。
“我经历了我底生命底最好的时光我告诉你们,我们找到了”他向自己说。
从雪地里,那一群欢呼着跑回来,然后,列车驶动了。列车发出有节奏的、轻脆的、愉
快的声音驶动着在它加速时,这种有节奏的、轻脆的声音便变成了缓缓的、沉重的车辆
声,好像地下有雷鸣。从永不疲倦的青年们,壮快的歌声爆发了出来。异常意外的,月台上
的激动的人们发出了喊声。
于是青年们发出了喊声,感谢这个虐待了他们的苏州。
在列车驰过去以后,月台上有了骚扰,灯光明亮了在电话房里,人声嘈杂着。栗子小说 m.lizi.tw这
时,突然的,苏州底学生们涌进了车站但他们来得太迟了。
他们犹豫了一下,紧张地嘈杂着。他们是抬了食物来的,当他们下了决心时,他们便丢
下食物,涌下了月台,向积雪底平原奔去,一面发出喊叫。
“傻子,他们追得上吗”在蒋少祖身边,一位先生说。“他们追得上的。”蒋少祖冷
静地回答,看着跑去的一群,直到他们消失。
在月台上苦力们和小孩子们,抢夺着学生们丢下的馒头。警察驱赶着他们。在这种嘈杂
里,蒋少祖冷冷地站着不动。
风吹袭着,月台逐渐安静了。陈景惠抱着小孩走到蒋少祖身边。
“你听见那个女学生底声音没有多好啊”她说。“听见的。”
“我觉得我不能够说什么”使陈景惠意外,蒋少祖突然以尖细的、兴奋的声音说,
“我说不出来我底感觉。请愿是不会成功的。能否到南京是一个问题这个车子,要冲过
这么多的阵线。但是这个行动,对于学生们自己,对于中国,是神圣的人需要生长,热情
需要试练我觉得安静,觉得美丽,觉得坚强我并且能够觉得我是纯洁的群众底行动就
是民族底理性”他把陈景惠当作他底热情的对象,兴奋地说着,但他忽然沉默了。
“她也想到这些么”他想。
他又想到冯家贵。在善良的感情中,觉得自己有罪。“我们到南京去吧。看看把钱
交给淑珍姐,由她替弟弟妹妹们保管我决定给他们,因为我们不需要。”他温和地,但
坚决地说,同时抱过小孩来,在仁爱的、善良的感情中,轻轻地吻着小孩小孩睁着明亮
的眼睛,看着灯光。
二
“告诉我,什么事你晓得,我总是说,高兴,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就是高兴快
乐,就是不快乐,不快乐,就是快乐,懂得吗”傅钟芬向陆积玉大声说。
除夕的夜晚,陆积玉在家里受了委屈,被那种简单的、牺牲一切的凄凉的思想所支配,
走到落雪的、雾气朦胧的、响着鞭炮的街上来,并且走到蒋淑珍家里。看见傅钟芬底华美和
活泼,她就默默地站下,觉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个蒙雾的落雪的暗夜,觉得人生在冬天
的夜里是特别的凄凉,流下了泪水。傅钟芬跑出,严肃地、感动地站下来,看着她,然后慢
慢地挨近她,露出了坚决与友爱,向她说话。蒋淑珍,忍受着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
着少女们。听到傅钟芬底话,她眼里有光辉,同时一个嘲弄的、温柔而羞怯的微笑出现在她
底干枯的嘴边。好像这些话很使她羞怯。
她走过来,塞了一个红纸包在陆积玉手里。陆积玉脸红,失措,低下了头。
蒋淑珍安静,虔敬而严肃。在蜡烛底摇闪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缎皮袄闪着光辉,
她自己感觉到这光辉。
“钟芬,送积玉姐姐回家就要回来,叫舅舅来”“但是,我没有伞。我不要伞,
妈妈”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里唱着,在客人们中间打着圈
子。
“下雪,多么好”走到街上,傅钟芬说,右手搂着陆积玉底颈子,左手提着袍角。她
们走在雪里。
街道因除夕而荒凉,充满了烟雾。灯光照在匀整的、洁白的雪上。雪片轻轻地降落,各
处有鞭炮声。一辆马车颠簸了过去,马跳跃着,喷着热气。少女们沿着新鲜的车辙行走。
“你看,大家都在过年积玉,你这样对了,这样”傅钟芬强迫陆积玉搂住自己底颈
子,“我想,这样子多好要是没有过年,我就不想活了我们明天要到夫子庙去,你去
吗”于是傅钟芬兴奋地沉默了。她听着自己底新皮鞋所踏出的清晰的声音。在这种声音
里,她寄托了她底全部的幸福;假使有谁要妨碍这种声音,谁便不可饶恕。她严肃地,但任
意地践踏了几下,试验着这声音,“啊,我怕时间过去时间会过去”她严肃地低声叫,
于是又沉默。
陆积玉心思很繁重。她觉得脚冷,觉得胶鞋透水,想到假若自己有一双皮鞋的话但
她立刻又羞耻。然后,从她底恍惚的、烦闷的脸上,有一种忍从的、坚决的东西透露了出
来。
“从明天起,我就十六岁了。要是不让我升学,我就死去。是的,就死,因为活着也受
罪,人总要死假若在下雪的夜里,听见这些爆竹声,死去是多么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
和你告别,你含着眼泪,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陆积玉想,未听见傅钟芬又
说什么。
“他们说,日本人总有一天要打到南京来我不相信。”傅钟芬摇头。“啊,我想起
来了”傅钟芬快乐地叫,“我底妈妈说,你底妈妈在小时候会在地上磕雪人她说磕出来
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妈妈在小时候会磕雪人,多好玩”傅钟芬反复地说,因为觉得,
妈妈会磕雪人,是一件奇迹。“她从前什么都爱闹。”陆积玉老成地说,在这个批评里,她
感觉到一种亲爱的、凄切的、袒护的感情。女孩在这样地说到她们底妈妈时,女孩便长成大
人了。陆积玉严肃地感到这个,而这种感觉增加了她所想象的死亡底意义。
她想到,广漠的世界上,从黑暗的天空里密密地落下雪来;在房内,有炉火,很多人低
声哭着,然而已经迟了。“多可怜,多可惜,从此去了”她在心里摹仿着很多人底悲伤的
声音,说。
“我们轻轻地走,轻轻地走,多好呀”傅钟芬说。“哦,我问你,我想你奶
奶会要我磕头吗我顶讨厌磕头了,尤其过年的时候还要磕头”傅钟芬嫌恶地说。这时从
她们后面,叫出了一个尖利的、疯狂的声音来。她们惊吓地跳开来,于是那个偷听了好久的
顽皮的陆明栋跑了过去,踢着雪,跳着,唱着歌。
“死东西呀死囚呀吓死我了呀当兵挡炮子的呀”傅钟芬蹲下来,哭叫着。
陆积玉,因为自己底对悲伤的、美丽的死亡的想象,因为从黑暗的天空中是密密落着雪
的缘故,宽恕了那个可恶的顽童,同时以悲伤的、温柔的眼睛看着傅钟芬。傅钟芬,在这个
时间里,对于她是值得怜悯的,但同时是陌生的。十字街头燃放着鞭炮,后面的店家燃放着
鞭炮,浓烟在雪上弥漫着。从深黑的天空里,大雪无声地降落,飘过安静的、甜美的灯
光
蒋淑珍送蒋少祖和蒋纯祖出门。在门口站下来,用眼光制止了蒋少祖。
“看见你们夫妇,看见小寄,看见你们兄弟,我就喜欢,我真是说不出来我这两天的喜
欢,打个比方说,我觉得我底心又活了”蒋淑珍热烈地可怜地低声说,抓住了蒋少祖底手
臂。“在现在的中国,各人的生活是不同了,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但是我们为谁而活呢所
以一定要记挂我们,给我们信,又要小心危险,你做的事顶危险,你说那两个女学生惨不惨
啊”她提到了她几天前看到的、被两个警察侮辱了的女学生。“蔚祖的事,我总记在心
里,当初我对不起爹爹啊我就希望他早日解脱如今是一年了,好不容易又一年可
怜的蔚祖是在天堂里,他是纯洁的人啊我总记在心里,我也不是想报仇为什么要报仇
呢各人底苦都够了,我只想我们想个法子,从金素痕手里把阿顺要回来再比方冯家贵,
要不是你去苏州少祖,你真好啊”她沉默,望着街心。她原谅了弟弟底一切了。“告诉
我,苏州怎样了呢”蒋淑珍,流着泪,低声问。
蒋少祖有忧愁的、温柔的、顺从的笑容,像他少年时在这个姐姐面前常常有的。
“多么快的日子啊想不到你们都长成这样了”在一种幻梦的状态里,蒋淑珍说,嘴
边有凄楚的微笑。
在蒋少祖脸上,出现了一种抗议的表情。他不愿姐姐这样说。
“姐姐,你放心。”他说,笑着。
“在如今的中国,什么事能够放心呢有谁管我们底命运呢但是我不该说多了
明天你来那么,纯祖,明天早上你来”她向严肃地站在旁边的蒋纯祖说。“我来。”
“你想,读书问题解决了你千万不要闹什么运动。”蒋纯祖沉默着,嘲弄地笑着。
“好,弟弟,恭喜你们”她说,走到街边,站在雪里。“恭喜,姐姐。”蒋少祖回
答,跨到街心去。
蒋淑珍站在雪里,叹息着,看着他们消失。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弟弟,并且
觉得,在这个除夕的荒凉的街道上,只有她底两个弟弟在行走,她叹息着感谢神明。
蒋少祖和蒋纯祖好久沉默着。他们互相觉得陌生,怀着不安。蒋纯祖觉得,哥哥走在他
旁边,妨碍了他底热烈而凄凉的孤独。他是好久便准备着在这个落雪的年夜里享受这种孤独
的。他需要自由,深深地走到雪里去。蒋少祖和蒋纯祖脸上,同样地有着矜持的神情。
“你在课余的时候,读些什么书”蒋少祖拘谨地问,拍去了肩上的雪。
“功课太繁重,什么书都不能读。”蒋纯祖回答,好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我想你在
上海寄一点书给我什么书都好”他说,那种对一切人的亲爱的感情,对哥哥发生了出
来,他眼里有虚荣的、满足的光辉。
“好的。多读一点书。”
“我想到上海去读书。”
蒋少祖沉默着。
“暂时不必去吧。”
“我们学校里,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我和几个同学在一起”他说,兴奋地笑出声音
来,没有能够说清楚。
“暂时,应该安心。”蒋少祖说,显然在想着别的。
蒋纯祖看了哥哥一眼,觉得自己底兴奋被冷淡,觉得自己底可耻已经被哥哥发现,那种
对一切人的仇恨感情,对哥哥发生了出来。
“你到淑媛姐姐那边去吗”走到十字路口,蒋少祖问。“他讨厌我。”蒋纯祖屈辱地
想。
“我去。”他说。他转身走开,但在街边站下来,看着哥哥消失。他有些凄凉,但同时
觉得哥哥可怕。
“一个人,怎么能够变成那样呢但是我懂得,他有凄凉蒙在心里。是的,是的但
是,一个人,是不是应该骄傲而不仁慈我多么孤零”他向远处望去。街上迷茫着雪和
雾,没有任何行人。于是他完全忘记了哥哥和一切人,只感觉着自己热烈的生命。他觉
得迷茫的雪和雾,远处的灯光,深邃的、深邃的天空,全为他而存在,具有特殊的意义。他
解下大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