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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在西子湖畔,除了美院画院,还有着美术学院,各种“公办”和“民办”的画展,就和一年四季的鲜花一样,常开不衰。我素来崇拜美术和美术家,书画家朋友不比作家少。因此,对这样的邀请,就像参加作家朋友的作品讨论会一样,极愿躬逢其盛。
这份请柬当时格外为我看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三人虽然都是名声鹊起的年轻画家,但其中就有当下最为美术界看好的立舟。从年龄上讲他最为年轻,但立舟的画作在当时引起的好评和影响,却无出其右。
我始知立舟,是在好几年前。那时,他的一幅毕业作品叫早春,这题名马上令我想起所喜爱的柔石的名作,在美院的那次“毕业生作品展”中,令我记忆尤深。
立舟的这一作品,是一幅画面极为静美的水彩:冲破严寒的寂寞在大地上奔涌的清澈的溪流;笼罩在晨曦中的远处的几棵鹅黄初现的柳树;溪边的几块灰白而带着斑驳的青苔的巨石,还有一丛丛随着流水而袅袅拂动的苒苒水草,溪水至清,草芽至绿,一切都是那么鲜活而嫩生大自然遇春而复生的欣欣状貌,是那样令人心头温暖,当时的评论都道它是青年画家美学追求的初现。这幅作品之所以格外叫响,还有一个因素听说展出时,彼时恰好有个到美院参观的外籍人士,观展后当即表示要不惜重金买下收藏。
这以后,我又在报章上看到对立舟画作的评论。禁不住喜爱,我也写了一篇。
我打定主意要去看这个画展。当时我还想着:那位管事也就是分管我们这一行的领导可能会去看这个画展不管是开幕式剪彩或随后的座谈,总可以找到机会的。
令我惊讶的是:画展开幕那天,不光那位领导因去北京开会没有来,原来的“三人展”也变成了双人展,最被“看好”的立舟,连作品带人都突然消失了。
大惑不解的我,在看着“双人画展”并向人打听缘由时,我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那消息是说话者用耳语般的声音告诉我的:
有关部门正在审查立舟的“问题”他与美院的几个“闯祸”学生关系太好了,所以,他的作品不能不被暂时“搁”起来
学生“闯祸”与他何干他有什么“问题”政治的还是生活的按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可以严重到与取消他的画展资格挂钩那么,一定是政治的。
我不明白也想不通。都是什么时候了,如果现在还拿什么莫须有的“政治问题”做文章而影响其事业和前途,岂不太荒唐了
我虽然惊愕万分,但是,告诉这一情况的人既然对我说过“这不好说”,实际就是一种暗示。这种“内幕”,外人是无法打听也无法细问的。
我只知道,在这以后不久,立舟以去菲律宾探望生病的姑妈为由出国了。
这期间,关于茫茫的事,那位在广电局工作的学生也告诉我:老师,她的忙,你是帮不了的,连她自己这样能与“上面”说得上话的都没有办法,你怎么可能帮得了她呢
作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他也无以得知详情,只能告诉我一些大概
他说因为出国期间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茫茫一回来就无可例外的挨了领导的严厉批评。在旁人,也许乖乖挨克再作一番深刻检查或用某些小手段与之“通融通融”便可罢休,但是,从来骄傲自大不善于向领导“汇报思想”的廖无几,这一次同样犟头犟脑,非但没有深挖自己无组织无纪律的思想根源,据说,在领导找她谈话要她写检查时,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词夺理”,没说几句话就与领导闹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她在日本触犯纪律的行为,是铁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
毫无疑问,是廖无几自己犯了错误、深化了矛盾才面临被除名的状态。如果是别人,不管怎样,说两句软话,再托托人从中转圜可能会奏效,可她倒好,根本没有一点向领导恳请原谅或挽回局面的行动,反而犟上加犟,怒冲冲地把一纸申请辞职的报告扔在领导面前就回了老家,此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无几后来到哪里去了,旁人无以得知。
我说了这许多的“无以得知”,也恰恰在于那时,我接受了又一项“深入生活”的任务,“下”到一个滨海县城去体验生活,这一去,就是两年。
我与立舟的相见,是在茫茫辞职两年后的深秋。
接到立舟约请我的电话,我意外又高兴,我马上赶去了,在一家名叫“云水缘”的茶吧。
在此之前,我虽然在某个场合中见过立舟,也深知他在美术上未可估量的才华,但是,像这样面对面地全无芥蒂地倾心交谈,还是第一次。
在此之前,市里的一份报纸文艺副刊刚好又发了一篇关于他的报道,彰扬他如何谢绝了姑妈要他继承遗产留在菲律宾而毅然回国的“爱国”行为;接下来又配发了他的两幅最近在新加坡参展并引起好评的油画近作。看样子,好像又会接连地将他又一次“隆重”推出这是文艺界报纸的惯例。
但是,这“推出”立即又戛然而止。
报社的一个朋友后来告诉我:这次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立舟本人不愿意。他生气了,打电话请报社立即停止这种不切实的报道
我与立舟周立,坐在夜深人静的“云水缘”茶馆。
我们那天的话题,却从w君开始
“老师,我听说,你曾经想为帮茫茫找过领导你,你真是好心”
“唉,其实,什么忙也没帮成,后来我才知道”我突然想起来,小心翼翼地探问立舟:“那么,你是否知道茫茫跟你说过的w君他是谁”
话一出口,我骇然发现自己太不冷静,又犯了一个在我的年纪不该犯的错误。
因为,在此之前,无论是仪表还是举止,都显得非常沉静温厚而有教养的立舟,听我这一问,马上双眉一跳,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他咬紧嘴唇,努力克制情绪似的顿了一下,才稍稍恢复平静。
但是,我依然看出来,他的那双眼睛却毫不掩饰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蔑视,那是一种深深的从内心深处涌起而已经深入到骨子里的蔑视。
“老师,你应该认识他的嗯,不提他吧,”他避开话题,“老师,今晚我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自由了,现在,想找也找不了借口整我了,用不着畏惧这些无事生非的家伙了,卑鄙小人再要报复,也报复不到我这个自由人头上了”
“自由人”
“对,我辞去公职了。我现在是不拿工资、不属于画院或什么单位的自由画家哎,自由这两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太敏感,太不好随便使用,可是,像你这个年龄段的人,一定记得的,有首解放初的老歌叫山上的荒地,是不是那歌子第一句就是:山上的荒地是什么人来开地里的鲜花是什么人来栽什么花结出幸福自由的果我父亲生前老爱给我哼这首歌,他说他以前到解放区学的第一首歌就是它,还有团结就是力量,对,我父亲他们以前都很喜欢唱的,再还有,裴多斐的那首著名的诗,不都大标自由么何况,七九年全国文代会时,邓小平代表中央的祝词就说了创作自由,现在有人倒对这个词噤若寒蝉了这是不正常的。栗子小说 m.lizi.tw我真奇怪,为什么现在很多人总是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同人探讨政治。嗯,我说自己是自由人,对对,准确的说,应当是职业画家。嗯,如果两年前我就是那样的身份,该有多好我真傻。可那时候,因为名下还有那份薄薪,那份档案,不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哦,这次我回来,处理一些未了事宜是借口,更重要的是,我忘不了富春江、钱塘江,忘不了这儿的好山水,你知道哎,老师,我永远都记得你为我写的那篇评论,这题目使我很感动,你一下子说到我心坎上了”
“不不,被感动的是我,我哪是什么评论我是外行,完全是班门弄斧,只是被你画中的情景感动,引起了共鸣你再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嗯,周立,我不明白那年的画展,你为什么突然撤出”
“还不是那个家伙哎,不说了,说起来倒胃口。”
“哎,请原谅,我有时候不了解情况。喏,这不是有好茶么,好茶清脾胃,逐污秽”我笑着,竭力想使气氛轻松。
“不,没有关系,老师,我是太厌恶那个家伙,我只要说出来,你就会清不了也爽不了的好吧,告诉你吧你认得他的,老师”
他终于说出了w的名字。
我大吃一惊。
海水不可斗量
我是认识汪鸣宇。我说“是”,是因为虽然“认识”但却“有限”。
不错,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我原本想找的、分管包括了文艺口在内的那位领导。于是,在我们能见到那位领导的场合,也便总能见到这位汪紧紧挟着一只极为流行的秘书们最常拿的小皮包,紧紧跟在领导身后,丝毫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正因他的样子非常职务化,有着职务使然的谦恭,行为举止,也都是地道的领导“身边人”的模样,所以迟钝如我者,有点认识,却没有特别的印象。
人都知秘书是领导的喉舌,在领导出席的会议、会见等等公开场合,领导的表情就是他们的表情,领导笑口大开时他们当然也大开笑口,领导严肃时他们则和领导一样笑颜不动,甚至比领导更为严肃。
因此,如果说还有点印象,倒是我觉得这个汪鸣宇好像比其他几位领导秘书更“不起眼”,所以,要说汪鸣宇有什么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可能比别的领导秘书,更训练有素也更“规范化”,穿着打扮也更为朴素。在这些应有的做派方面,汪鸣宇都会是无可挑剔的。
要论长相,w倒的确是其貌不扬:脸相面皮紧皮紧骨,唇髭稀疏,鼻翼很薄,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配着青黄的脸色,总而言之:不怎么样。如果换上长袍马褂,汪鸣宇去扮演一个“旧社会师爷”,倒真不用化妆。
我的惊愕当然不只这些因为,不要说茫茫,就是一般女孩子,光凭相貌,可能也不会看上他。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点没将茫茫所说的一切和他联系起来。
常言道海水不可斗量,人那么,茫茫是被他的“忠厚淳朴”“踏实干练”迷住的
说实在,我还真有点不太明白提升干部的“标准”你看,越是像汪鸣宇这样的人,不是就越有“好评”和“官运”么周立和我约谈的时候,汪鸣宇早已被擢升,作为“第三梯队”的培养对象,安排到一个地级市当了第二把手,这,已然是副厅级干部了。
那就是说,不久,他还会如愿以偿地成为厅级,甚或是副省级将来,则可能是
“呵,我没有想到是他”我半天才说出来。“我记得茫茫对他们领导和上级都是很尊重信任的,他与茫茫总没有什么矛盾吧如果是呵,如果当时早知道就是他唉,那时,也许我们应该先去找他帮帮忙,茫茫可能不至于”
“找他帮忙他不对人落井下石就算万幸了老师,看来你也是东郭先生一个你难道不明白,对了,你一定记得这样一句话吧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是的,别看汪鸣宇当时不过是小不拉子,可他的能量不是你能估计的,他这人,要用于权术、心计,要用于陷害人,要兴风作浪起来,即便是高他几倍职务的领导,也难以觉察难辨是非的。”
立舟仍是一脸激愤。
茶水从他端着的杯子里溢了出来,他干脆放下了杯子。
他是在竭力控制自己。我看得出来。于今,对他来说,对茫茫来说,“汪鸣宇”应该早已“事过境迁”,可是,立舟的愤怒仍然令我不安和吃惊。
“周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要说,我和他本不相干,中学也不是同学,可插队时恰恰分在一起。你知道的,那时,我是黑五类,我父亲是美院的教师,右派,运动一开始就上吊自杀了而他,汪鸣宇,虽然他的家庭成分也好不了多少,但他很积极,他把他家的城市贫民成分叫得山响,好像他父亲他爷爷就是过去领导过罢工专门与资本家作斗争的工人阶级代表人物实际呢,并非如此,祖辈城市平民不错可他父亲不也是个能将算盘珠子打得滴溜溜转的棉布店老账房吗父辈是资本家也好,账房也好,平民也好,都不是你要成为什么或者不成为什么的缘由。我痛恨的是他的伪善。总之,任何运动一来,他总是抢先表现,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发言,什么时候都能比别人觉悟得早嗯,插队那时候,他是以能把老三篇背得滴溜溜转出名的。他不光能背,还能使连队领导都知道他有这个能耐。知道他不光能背,还能联系思想活学活用,口才好得连连队领导都自认不如。大会小会领导一讲话,他就从黄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那个本子挎包他从不离身嘿,就连下乡背的黄挎包他也选得比别人的破旧,连背包带都是故意磨旧,就像红军长征时用过的;那个忠字和红五星也都绣得比别人的大他就是这样在我们这班知青当中出类拔萃的。哎我说的是,对,这个挎包他没日没夜不离身的背着,**一摔死,他马上挖去了那个忠字,但那只挎包,却一直伴着他的提拔对了,这本来是不值得说的狗屁小事,可是,我第一次被他暗算,就是因为这黄挎包
“是的,那时,他就是为了这去向领导告密他说我下乡时,不但自己没有准备好表忠心的黄挎包,还讽刺嘲笑背黄挎包的同学是伪军伪装军队你想想,这在当时,那还了得
“这是我说过的话。不假,这本来是大家刚下乡时,我信口胡说的一句玩笑话,我当时对一个同学说:我是没有准备,我没地方买可你们也别以为背个黄挎包就了不得,其实,你也不过是个伪装军人的伪军当时大家都在,都哈哈地笑。可没想到这句玩笑,一下子成了我这个本来就有问题的黑五类弟子的一条政治罪状问题是可悲的,我很久都不知道是他告的暗状,因为他是我们的排长,什么事都要给他说,向他这个排长作思想汇报,我还当他是可信赖的人那时,我们才十六七岁
“我的问题出来后,他还一本正经地请当时我们插队的那个大队的团支书你知道,后来就成了他的老婆的那个女的,找我谈话,那个女的,哦,请原谅,我同样也不想提她的名字她本来对我还好的,刚下去那天,她第一个握手的对象就是我,还笑嘻嘻地说我跟什么演董存瑞的张良、五朵金花的男主角长得真像可临到找我谈话时,她突然变了个样,她气汹汹地让我深挖思想根源,这这那那地搬了好多条阶级斗争的理论,那些理论嘿,现在想想她那些狗屁话真可笑,可当时,顶了那么大的政治错误,你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只有胆战心惊真的。就为这事,我的检查写了二十多遍还没过关
“而那个汪,他在送我去谈话前,还假模假样地暗示我的问题是另一位同学揭发的。当然,我那时很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我说这话时,有很多人在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抱怨揭发我的人这以后,我被赶出了大家一起下去插队的那个比较富裕的大队,发落到浙西景宁的一个最偏远的山乡。
“对,是景宁,那儿是畲族的聚居地。我在生产大队养猪、打石头是的,没想到,因祸得福后来,我就是凭那幅畲乡风情画,后来考入美院的在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周折而w,你知道,他因为与那个团支书谈恋爱,早早就成了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以后分配到党政机关,一路飞黄腾达据说,当时美院招生办公室,在研究是否录取我时,曾向原来有关部门和熟悉情况的人了解我以前的政治问题。我断断没想到的是,在我的档案里,竟然有着一向思想反动、曾有严重“恶攻”言行这样一句要命的话你知道么,那时的恶攻是非常令人怵目惊心的字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这样大的能量,能往人的档案里乱塞东西我更没想到汪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我
“那时,他们夫妻俩都是领导,是作为当时知青的排长和团支书,他们向有关人士介绍情况时,添油加醋地介绍了我的严重问题。他们不厌其详介绍的意思,无非是说我的反动思想是一贯的,是与出身相关的本质问题,有根有源,本来有海外关系,父亲又是那样死的,自绝于人民的右派与那些一般的冤假错案的右派不一样至于我个人,德和智不统一,虽然业务成绩不错,但也不能说明我没有思想问题,我们党总要讲究德是第一的总之,凭我的历史问题、政治素质和家庭背景,是不配被录取的多可怕啊
“幸亏,当时的招生办还能掌握政策,研究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录取我了当然,这个情况,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我知道后当然很愤怒,很震惊。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早都上完了大学,早就是很光荣的工农兵大学生现在是堂而皇之的国家干部了,我只是多亏了恢复高考才有这样的学习机会,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整我呢
“你知道两年前的那次画展吧当然,也是他开展前夕,他向准备布展的有关部门暗示,说我与美院那几个前年被院方处分的学生关系暧昧,说他们平日都是我的崇拜者,说不定他们的过激行为是我的唆使,说我的几幅画有很不好的政治倾向,是自由化的又一次典型表现,那些崇美的画面,与当前反动、没落的西方思潮有很多共同点,是很默契的”
我听着,时而惊愕时而叹息,心脏像负载着重物似的跳得极快。
我在立舟的叙述中思绪飘浮,我奇怪又不奇怪。因为,他跟我讲的,是这样一个为我们这代人非常熟悉的“故事”,尽管情节稍有区别。
立舟说得对,这个w汪鸣宇,不仅仅是出于嫉妒,而是心术太坏。但无可讳言的是,“他们”能够得逞,“他们”能够自在提升,也因为当今在干部的任用上还有许多“盲区”,还有许多欣赏而助长这些作伪者生长的土壤和环境。
识破一个盗贼不难,识破一个伪君子却常常如此艰难
“我没有想到,老师,嘿,最令我难过的是,本来与他并不相干的茫茫,竟然也会上了他的圈套,这是我断断没有想到的”
茫茫茫茫也是中了“他”圈套的一位
立舟下面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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