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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节 文 / 叶文玲

    郎离开了那所学校,到仙台的一个医院当见习医生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

    东正一郎再见到他们确切地说,见到“鱼民”小店的店主妇于是宗太太时,已是在七八年之后,是三十年代的年底。

    说到这里时,东正一郎重复了两次,因为他确切记起来:那是1939年年底。

    学医的东正一郎,在这一年已经应召入伍,而且很快就要随部队被派驻中国。

    就在他的那支部队里,他不仅与当年在东京医科大学就读的一些同学相遇,还被分派在一个叫井上诚一的医官手下做助手。

    这个井上诚一,确实是博多人。

    医官井上诚一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为人也很好。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沉默寡言,那双眼睛总是显得很忧郁。东正一郎后来才明白井上诚一忧郁的原因:他新近丧偶,结婚多年的妻子死于难产,连刚出世的女儿也一块死去了。这件伤心事,大概是井上诚一能够爽然应征的重要原因。因为,他觉得离开和妻子朝夕相处的地方,会使他忘却难以忘却的悲痛。

    有一天,井上诚一特地来叫东正一郎,说是刚才得到了命令,让他和大家一起,为一批召集到军队的妇女检查身体,如果她们的身体都很好,那么,她们将随军队一起到中国,并且,就留在军队中服务。

    因此,这批女子被称作妇女战地服务员。

    就在这次检查中,医官井上诚一发现其中的一个妇女竟是个孕妇,他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怎么如此阴差阳错地将孕妇也列入如此特殊的“战地服务员”中

    可是,当他向这个女人暗示她将要担任的工作性质时,她却一点都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

    井上诚一马上又发现:这个一个劲儿哭泣的妇女是个中国人。

    当这个哭泣的中国女人终于停止抽泣时,她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表白了心愿她说,她就是冲着能到中国去,才来的。现在,当她明白自己确实已经怀孕时,她说,她还是要走,就是死,她也要死回中国去

    井上诚一立刻想到了东正一郎。他知道他学过中文,能听得懂几句中国话,他让他来劝一劝这个中国女人,并且让她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正一郎撩开一间小屋的门帘,立刻大吃一惊

    这个哭泣的孕妇,原来竟是“鱼民”小店的老板于是宗太太

    但是,现在登记在册藉中的她,名字却是:班天奴。

    东正一郎一见是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而这位于是宗太太班天奴见了他,更将刚刚停止的抽泣变成了无可抑制的号啕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之后,班天奴终于抽泣着告诉东正一郎:于是宗在三年前就死了

    若不是她亲口说出,东正一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于是宗会这样死去

    于是宗死于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结局却非常残酷

    “鱼民”小店的屋主,有日突然回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镇,向于是宗提出要收回他们租住的那两间小店屋。并且说,如果他们一定还要再租住下去,那么,就要拿出足够的钱,买下这两间房子,因为他不想租,他要卖了

    那当然是一大笔钱。于是宗当即表示:他们正在努力地攒积,还差一部分。如果租主能宽限,也许再过一两年,就足够了。

    他们的这场谈话,就在生意兴隆的“鱼民”小店中进行。当时的于是宗太太只知大意而没有听清他们所说的许多细节。那会儿,作为店主太太,她依然忙里忙外走来走去地招呼着店里的生意,在走来走去的同时,她只能朝正在谈话的屋主与丈夫,不时的看一眼,并飘去一个甜甜的微笑。

    据说屋主听于是宗一说,就问:你还差多少如果不够,就让你女人到我家做两年佣妇吧,我太太刚生了孩子,她需要帮手。小说站  www.xsz.tw你女人到我家帮佣,绝对吃不了亏。

    原来是这样于是宗一明白屋主的意图,当即就拒绝了。他说你提出其他什么条件都可以考虑,但要我和妻子分开,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屋主半晌没话,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马上退屋。

    于是宗听他这一说,紧紧攥拳,半晌无语。

    屋主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听说你武艺高强,水上功夫特别好,是不是那么,这样吧,你就帮我解决一件难事也行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并与他打过赌:在脑袋不冒出水面的情况下泅渡那条若狭河,如果成了,这笔钱就一笔勾销了。可是,我发现我现在身体不行了,我会输给他的。听说你能,那么,你来替我吧如果你成了,买屋不够的那部分钱,我给你免了。

    于是宗一听,当即就点了头。

    于是宗点头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

    于是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认为轻而易举的事他曾多次泅水渡过的那条若狭河,会送了他的命

    于是宗其实是在快要成功时出了意外就在他快要到达预定的河段并准备冒出水面时,突然,从附近的河湾里窜出来一条极大的铁壳船,那是一条军用船只。那船冒着滚滚浓烟,声如巨雷地地朝这个河段冲来船过之处,浊水四溅,原来在河面的一切,立刻都被淹没在这浓烟和恶浪之中

    当这持续了好大一会儿的浓烟和恶浪复又蹿过去并且消失时,河面上也消失了于是宗的影子,并且永远地消失了

    于是宗太太寻找了十几天,一直未能找着丈夫的遗体,只在河岸的草丛中找到了被绞成好几截的木头棍子。

    那河连着内海。

    大家都说:找不着的,沉在河底的人,肯定被铁壳船绞到海里去了。

    这是一场无有正式契约的游戏,或者也可说是无有契约的替人打赌。

    于是宗为替人打赌付出的,是自己这条命的代价。

    于是宗死后,被丈夫一向爱称作“婼婼”、现在叫做班天奴的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即使她依然暂时拥有这“鱼民小屋”,但她独自一人,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她不是对付不了里里外外的忙碌,而是无法应付那越来越多的不怀好意的男人眼睛。

    有一次,几个男人在她的小店大打出手,砸碎了好多碗盘,把半条街都震动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事发生时,没有人帮得了她,每次每次,都是以她孤独、长久而又凄凉的哭泣告终。

    后来实际是不久前,她终于得遇了一位连续到店里来吃甜粉的先生。在这个爱好她的甜粉的先生热烈而固执的注视中,她终于向他表示了这样的愿望:如果他真能帮助她离开这里回到中国去,她将答应他的要求,委身于他。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位偶然到她这的小店吃甜粉、并在两天之内连着吃了四次、而后又连着天天来的先生,是个西洋人,这个头发金黄眼珠碧蓝的西洋人,虽然只会几句中国话,但他说话的语调特别温和,他曾连比带画地对她说过:他叫班,服务于一家她听不懂名称的什么机构。

    班说他去过中国的上海。不久,他还会到中国去。他之所以喜欢她,是她从身材到容貌,都特别像他以前在上海遇到的一个女孩子。

    她看着班的那双蓝得像海水一样的眼睛,接受了班的柔情,可爱的酒窝重在她脸颊上闪旋,纷乱无着的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当班先生表示了一定要将她带回中国去、并给她悄悄送来那本有着“班天奴”名字护照的第二天,班先生却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就像一朵雪花似的无影无踪。小说站  www.xsz.tw

    从此,他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小店。

    她无法打听,也无从打听,这是一个她只能深藏而永远无法解知的谜团。

    医官井上诚一在听了东正一郎翻译的班天奴的叙述后,沉默了许久。

    晚上,井上诚一又一次找到东正一郎,他要让他这个助手帮助他共同完成一个计划并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井上诚一要将班天奴带回中国去,而班天奴的身份当然不是“战地服务员”,而是他的续弦太太。

    到了中国之后,东正一郎很快就和井上诚一分道扬镳了。他只知道井上诚一带着班天奴去了一个北方的城市,可能是大连,可能是青岛。而他自己,则去了东北。

    东正一郎再得到井上诚一的消息,是在五年之后。当然,那是日本投降、全部军人都奉命回国的时候。

    至于那个消息,其实就是井上诚一在回国途中突然病死的消息。他的遗体被白布裹着,丢进了大海。据说,那时,井上诚一被带回的,只是当时草草处理的一份遗物。

    只因井上诚一是对大日本帝国有贡献的医官,故而按他的遗愿,他的那些遗物,葬在了一个佛门圣地。

    这篇在当时被我伴以许多泪水整理的记述,终于亮出这样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落幕了

    这个“事实”,于当时的我,如锥钻心,非常难堪。为此,我对天发誓:对不相干的人、甚至连我那不知详情的父亲和奶奶、包括所有的亲人,我决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因为,我的自尊心受不了,我相信所有爱我的亲人们的自尊心也都会受不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后来,我终于搞清楚了:东正一郎所说的什么“战地服务员”,其实就是军妓,现在被确定的名称是:慰安妇。

    现在,我终于明白,在那个年月里,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对外婆有那样反常的言行。

    但是,对于我的良心,却永远难安。我可怜我的外婆,对于外婆的亡魂,我无法隐瞒。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若不是井上诚一搭救,我的苦命的外婆差点当了或已经当了慰安妇

    井上诚一的墓碑,是否真的就是我在那个高野山大灵园墓地见到的那一个那个凄凉而又孤零的一个

    令我特别痛苦的还在于:“事实”的真相,是否真如东正一郎所说的那样一点不差这位井上诚一是否真是我外婆的救命恩人我实在无法明白:他与那个该死的“班”一样,到底是个天上掉下的好人还是对我外婆行了突然袭击的混蛋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

    但我终于明白了那一天,铃木秀为什么在帮东正一郎拿出那本日记、听着东正一郎时断时续又含糊不清的讲述时,会现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他那样匆忙回去,真的是全在于时间关系,还是害怕我的再度追问而同样挡不住那份难堪

    写到这儿我浑身发抖。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除了难堪,除了屈辱,除了愤怒,我还能追出什么

    对了,还应记上一笔:在离开日本回国的前夕,我曾经特意去寻找并且果然多次找着了那有着“鱼民”二字标记的饭店我记得,我好像在四处寻觅的途中,见过它

    还果然被我找着了

    有一次在公交车上,那蓝底白字、标着“鱼民”二字的饭店,一下子晃入我的眼帘,于是,我立刻像疯了一样,提前下了车,终于走进了这家饭店。

    后来,我才知道:“鱼民饭店”在日本各地都有,它是家连锁店。

    这名字当然是巧合,但它对于我,却意义非凡。

    我在“鱼民店”默默地吃完了在日本的最后一餐饭。

    我没有想到:这饭店的杯盘、筷子套上不但有“鱼民”二字,还都刻着一段日文的“亲父小言”。

    我细细地看着这段几乎一半用着中国文字相同的“亲父小言”,禁不住泪落如珠。

    老板走过来,奇怪地看看我,用日语问我,我当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想他一定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摇了摇头。他就走开了。

    饭毕结账时,饭店伙计却递给我一只小盒,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浅蓝色的有着“鱼民”二字标记的茶盅。伙计说这是老板送的。

    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如此客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在此用饭的顾客都能得到它

    自然,那茶盅上,也烧制着那段“亲父小言”。

    写完这段文字时,我又找出这只茶盅,记下了盅上烧制的那段“亲父小言”。

    我机械地抄着这“亲父小言”:总共三十句,像古体白话诗,又像顺口溜

    “亲父小言”“亲父小言”“亲父小言”

    我在心思紊乱中反问自己:茫茫,你在干吗你还不明白么你心心念念寻找外婆,你口口声声念叨外婆,找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一段充满父慈子孝理念的“亲父小言”

    “亲父小言”“亲父小言”为什么光是“亲父”而不是“亲母”为什么

    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归根结底是由男人掌握任由男人横行的世界上,作为女人,不管你多么漂亮甚或绝色不管你多么聪明出众也不管你多么能干不让须眉,归根到底,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附从,女人总要屈从于男人,没见它怎么教导你么作为人子人女,你要亲父,你首先要的,是一个父亲,是的,女人首先要的,就是一个可依傍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你要寻找的不是外婆,不是女人,而应该是男人男人男人

    我恍然大悟:事实难道不正是如此看起来,我寻找的是母亲的母亲我外婆的踪迹,实际上,我寻找的是男人父亲,母亲的父亲

    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一路,我实际上寻找的就是男人,寻找一个父亲,父亲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

    可是,我的外公到底是谁他究竟是谁是谁难道,他真是阿姨曾经告诉我的、是她从她的母亲嘴里听来的勺港那个小镇故事中的男主角是那个在半夜三更潜到小镇与外婆“偷情”的江湖好汉那个被称为“绿壳”的海上大盗难道,他就是东正一郎所说的与外婆在异国他乡开着“鱼民小店”又有一身中国功夫的于是宗难道,他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东正一郎所记起来的那个心肠虽好寿命却短的博多医官井上诚一难道,他是那个行将就木的东正一郎所说的连名姓也没有而只有那个莫名其妙姓氏的那个“班”

    海上“绿壳”于是宗井上诚一班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谁都不是,肯定不会是他们

    那么是谁呢茫茫,你好好想想,是谁呢

    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你自己千辛万苦寻找而得的结果。

    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又是谁呢

    你想想吧,这世界已经用这一连串荒唐而又真实的故事,明白不过地告诉了你答案,你却执迷不悟,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傻的女孩么

    这答案是什么在世上每每的两人世界中,父亲和母亲,谁是主体

    哪里会有什么主体谁都是谁都不是

    那么,为什么对,为什么我的外婆的所有故事里头都离不开水,也离不开船水船对,是水,是船。

    人们常将男人比泥,女人比水,古往今来常说女人柔情若水,可在这个世界,女人哪里能如水淼淼如水洪荒女人在这个世界上顶多也就像一条船,男人对了,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没有桅杆,女人的这艘船就无法开航,就只能孤独停泊,永远只能孤独地停泊当流水岁月蚀耗了船体、锈尽一切之后,你这艘船就完了,就像这条大河上的任何漂浮物一样,霎眼不见,无声地沉没永远地沉没

    那么,假如我也是一条船的话,谁是我的桅谁是我的桅

    我的寻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弄来弄去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抄着写着想着,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糊涂,我他妈的真是糊涂,越想越可怕,我他妈的真要疯了

    不,我得赶快回国我得赶快去找w君去对,别人不能找,第一个就要找他对,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但是,如果他也是一根不顶用的桅,那,我就认命了

    我真的要疯了

    忆二

    w是谁

    在一个阴云满布的星期天,我一口气首先读了周立给我的信,又一口气看完了茫茫的这包录里的一。

    我看着,心情就和那日阴霾的天空一样,沉重而压抑。

    尽管她在这录之一所写的许多事,已是“昨日黄花”,我还是无法排除阅看时那种悲喜交加而又焦虑非常的复杂心情。

    茫茫去日本时,原来经历了这样的寻觅过程若不是这部写得委婉有致的录,连当时也是部分情况“见证者”的我,几乎都无法弄清这杂乱如麻的头绪。而教我在悲切中又分外惊喜的,是在这部厚厚的录中,她果然又一次透露了曾为我深深称许的文学才华。

    尤为可贵的是,她尽管多次对我说过想当作家,但这部录却断断不是为“作”而作。

    直到现在我都想:如果后来真有使她天性中的这份才华尽情发挥的机遇,她真的会比眼下许多浑充在我们这一行的许多人强得多。

    在这里,我不能不插叙后来的一些过程。

    那年得知茫茫从日本回来、又很快离开电视台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茫茫。从一些渠道曲曲折折传来的有关消息,曾使我疑窦丛生,也曾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对这一点,我无需夸张,即便仅仅作为一个忘年交,我也没有理由不关注她的去向。

    我这样说,当然不仅仅是茫茫和她母亲以及她的外婆,虽然有不少为我所知的情形,但更有许多我所不知的情形。我纳闷的还在于:辞职而去且一去不回头的茫茫后来就没与任何人联络,当然也包括我。

    我很久都不知道她在去日本之初曾在信上向我提及的那个w君是谁。

    说实在,我对“官场”的人并不熟络,对很多更高的领导和所谓的要员,多是知其名不识面孔,或者在电视上似曾相识却不知其职务;再就是略知其名却不知在哪个部门。因此,对于人员繁多的省委省府机构,对于曾经频频调动和更换的领导,凭我这迟钝又糊涂的脑瓜,想遍了我都难以断定这个w,究竟是哪位人士。

    当初我仅仅知道的是:茫茫从日本回国以后不久,受了电视台的严厉批评以至很快就离开了,后来就去了外地。当时我以为这就是茫茫回国后又再度出走的原因。在这期间,茫茫与我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任何消息。

    那时我最想知道的是:那个w到底是谁

    当听说茫茫突然离开电视台时,我曾想托人找一找有关领导为她“开脱”一下但是,要找到真正管事的领导是如此之难:他们不是开会就是外出。

    正在这时,一份新时期青年画家三人作品回顾展的请柬,飞在了我的台子上。

    立舟的名字赫然在首。

    请柬注明:展览将在两星期后,在省展览馆的二楼大厅举行。

    那些年,我经常收到这样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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