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是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他们对垒的武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显然头一同听到这样的说法,跟随来想听他说个明白。他咽了咽喉咙,说:有一个人,叫高医生他却发现他对高医生知之甚少,他知道高医生什么然而,引出高医生的那一串人和事却都到了眼前。他说不下去了,埋下头朝前骑去,后面跟了两个纳闷的人。
自此,他们三个人到了一起。南昌的加盟很及时,年轻人的友情其实脆弱得很,因至纯至真的缘故,还因为太过微妙。第三个人从某方面说是一种杂质,使之粗糙,也使之坚硬起来。方才说过,陈卓然和阿明的交流,带着神秘的气息,潜深流静,不言而喻。南昌到场,却破坏了这种至知的意境。多嘴的他,总是要接应陈卓然的说话,而他又只是在字面的意思上与陈卓然接茬,陈卓然不南自主也被他牵进他的理解上,从形而上走到了形而下,事情变得浅显并且徒生歧义。阿明呢,则冷落一边,没他的事了。可是,很奇怪的,无论是阿明还是陈卓然,都挺欢迎南昌的搅局。至少在气氛上,活跃了起来。陈卓然和阿明的心灵交流,不能说没有一点矫情,双方也感到累和乏。他们俩,一个是思辨,一个是体验,都是消耗生活经验的巨喉,年轻轻的他们,有多少经验可供消耗的他们其实是有些走人象牙塔的了。可是现在有了南昌,携了泥啊水的,是污染了空气,可是里面有料啊如果借用男女关系的说法,南昌就是电灯泡,电灯泡其实调节了双方的紧张感,就因为这,电灯泡总是受到欢迎的。但这只是在南昌介入的初期,很快地,南昌赶上来了。在经过言语的反复摩擦与交锋,他开始潜入字面底下的蕴含。于是,他就会接触到阿明那种静默。这样的时刻很难得,但也会有,那就是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却并不感到空洞。时间变成光和影,在壁上,地上,树枝间,跃跃着过去,有一些什么在积养起来。他们三个人变得很亲密,超过了两个人间的亲密,因为不必像两个人耶样害羞。这是与男女关系不同的地方,就是说,这种友情是会因人数而递进,当递进到一定的量,就会有质的转变。他们觉得,哪一个也不能缺少了。
现在,他们就会谈一些浅俗的问题,这是南昌推开的一扇门。之前,陈卓然和阿明都无法蹈入,他们高高在上,是在神坛,也是在虚空茫然中。他们相互间的助力,是越来越离世间疏远,再继续不多一点时间,他们便将坚持不了,颓唐下来。所以说南昌来得及时呢就这样,他们谈浅俗的问题了,比如说,女人。这一回,连阿明都有话要说了。阿明对女人的认识,来自妹妹的阿援。他说女人善于表情,她能够坦然地表达内心的感情,这是他佩服和羡慕的,因为感情这样东西,他迟疑了一下是重负,卸下来是轻松的,但是,也没有含量了,所以,女人终是浅薄的。阿明的原话并不是这样清晰,他东一句,西一句,又说到一些无关的细节,比如阿援在父母单位联欢会上表演;再比如他从禁闭中出来,阿援在他身上嗅嗅,说他有一股隔宿气;又比如他的父亲到此,就彻底偏离主题了,他说他的父亲总是说那一句话:有什么要做的吗等等。是陈卓然帮他归纳出以上的意思,他基本认同,只是觉得“浅薄”这个词不够好,因是个贬词。而他说的,虽然也是“浅薄”的意思,但并无贬意,相反,还觉得挺不错。南昌提出“轻薄”,那更不好了,但“轻”这个字倒给了陈卓然启发。他说出“轻快”,“轻捷”,阿明说有些像了,可还不完全是。最后,陈卓然说出“轻盈”两个字,阿明完全接受,而且他感到欣喜,因为他在抽象的词语里发现了一种具象写实的功能。这是阿明的认识。栗子小说 m.lizi.tw
陈卓然对女人的认识却正相反,一个字“厚”。比如,他对了南昌,你大姐南昌不禁感到了意外,大姐永远是在他生活的外缘活动,身影模糊,他甚至不确切知道大姐的长相。陈卓然说:你大姐,让我想起他本是想说“大姑”,结果说的是让我想起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因为你大姐和我一样,都是寄养在老乡家里,地方大约也差不多,苏北和鲁西南。于是,他说起了鲁西南,也偏离了主题。那山旮旯里的山村,沿山脚铺陈开房屋,村口是一盘大磨,歇磨的时候,上面就爬了小孩子。小孩子不大记得苦楚的,不晓得山地的贫瘠与收成的单薄,只记得热闹红火:石匠凿磨道,噼哩啪啦溅起的火星;石磙霍霍地压庄稼;大玉蜀黍串起来,黄灿灿地挂在屋檐;豆棵火在灶里蓬一下着了,玉蜀黍面的锅巴立时在锅里起壳。他甚至隐约想起他曾有过一个乳名,叫什么呢有一些声腔在风里散开去,是养母喊他回家睡觉。他的养母你们知道,陈卓然兴奋起来,鲁西南的女人怎么装束的一边的脸颊上披一片额发,铰齐了,其余的发在脑后盘个髻,身上的衣裤,是一种紫,用柿子染的,对了,他们庄里有柿子树,挂果的时候,就像点起了红灯笼柿子染的紫布,做一身,新上身,硬括括的,裤脚扎起来,登登地跺着地,牵一头叫驴推磨去了很像你的大姐。陈卓然回到主题上,女人就是厚土,种什么,长什么
南昌对于女人的经验显然要多过这两位,虽然他比陈卓然小五岁,比阿明也要小一岁。这些经验决不是“轻盈”,也不是“厚”,而是他沉默了一时,许多女生的脸从眼前走过,舒娅舒拉,珠珠,敏敏,丁宜男,嘉宝又是嘉宝,她几乎附在所有的记忆的尾部,高医生,小老大,等等,都有她的份。南昌停了一会儿,说,女人是疼痛,然后,他吐出一个名字:安娜这是一个小姑娘,他用手在一米五十的高度划了一下,也许是他的手升到一米六十,甚至一米七十的高度,又划了一下但她还是个小姑娘,她小小的年纪,却从医院几进几出,精神病院。南昌有些说不下去,顿了一下,做了结束,女人是特别容易受伤的动物。那两个大的,看着这一个小的,不明白他为什么显得伤感。他们小心地看着他,不敢多问,转移了话题。后半截,他们换了角色,南昌默着,那两个说着。在他们中间,总是有一块静默的空间,选择着停留,徘徊,看和听,就像宗教里的隐修室。
就是这种隐修的作用,浅俗的经验会提炼成纯粹的思想情感。于是,上一日的话题延续到下一日,便演化成了“施痛与受痛”这样理论性的题目。这可说是撞在了陈卓然的枪口,他大有用武之地。他旁征博引,说明他的观点,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存在,都划分为两方,一方是“施痛”,一方是“受痛”;一方是强,一方是弱;一方是恶,一方是善。两方都是越行越远:一方是越胜越勇,一方是打你的左脸,将右脸也送上去。但行到底,“施”和“受”亦会互相转化。强暴方将耗尽资源,这资源不仅是物质上的力量,亦有道德上的,好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弱方则积蓄了资源,渐渐转为主动。在两方力量的消长过程中,又逐渐达成和解,物质与精神的谐和,然后进步。大自然也是这样分成施害方和受害方,比如火山喷发,岩浆奔腾突涌,地壳起伏进裂,转眼间生物皆毁,然而,洼陷的地面积蓄水流,形成海洋,调节了温湿度,万物又获生长,更加蓬勃向上。所以,从宏观上说,施和受的两方是以对峙的方式合作,将经历残酷的“痛”的过程,那也叫作牺牲。
阿明的思想总是模糊的,由于找不到词语,所以无法将其命名和归类。栗子小说 m.lizi.tw但也正因为此,他思想的边际其实是洇染的状态,可漫延到很远。他就在这昏昧中摸索,终于说出一些零散的字句:你感到“痛”,不晓得来自什么方向,甚至也不是你“受痛”,而是你看见,看见什么比如阿明还是放弃了抽象的描述,比如说,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不和睦,说到此,阿明心里不由一痛,他想,他们不和睦,为什么是他痛这念头有些打乱他,但事实总是比较肯定的,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其实,母亲并无意要加害父亲以“痛”,父亲也无意加害母亲,可他们使彼此疼痛,而且,周围的人,也疼痛阿明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而且,说得越多反越不清楚,离他的本意越偏离。幸好,有陈卓然。陈卓然与他心有灵犀,总是能够将他的意思表达出来,虽然难免要截去些边角,但大体令阿明满意。这一回,也是由陈卓然总结:阿明的意思是“施”与“受”其实都是潜在和未明的,它们没有确定的划分,它们简直就是渗透在这个世界里,或者是在世界外边,来自一个更强大的意志。
关于伤痛的概念,南昌是有准备的。他说,“施痛”与“受痛”是并存于一者身上。施于他人的疼痛必将是落实于自身。陈卓然觉得这种说法颇具挑战性,提问道:那么“受痛者”呢他与“施痛”是什么关系南昌说,“受痛”不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它是主观决定的。陈卓然说:你的意思是,“受痛者”不一定自知南昌说:知痛者方是“受痛”。那么,陈卓然还是那个问题,“受痛者”与“施痛”是什么关系也是一体吗“受痛”的同时也是“施痛”南昌不禁迷惑了,他想,嘉宝是什么嘉宝知不知痛回答是肯定的,嘉宝知痛,嘉宝是“受痛者”无疑,那她又“施痛”给谁了呢我吗南昌问自己,好像是的,他们互相“施痛”和“受痛”。南昌以沉默结束了他的观点。
他们这三个人,都未受到高等教育,思想没经过训练,许多概念都是自创的,方法也是自创的。他们更多的是在运用想象,他们有着无限的想象力,他们努力要做的,是给这些想象以纪律,使其走上合理的轨道,这才可抵达彼岸。彼岸是什么是这世界的真相。他们已不是孩子,不再需要童话,他们的眼光越来越严肃。这个革命的时代,旧有的观念全打得粉碎,新的还未建立起来,他们就像站在废墟上,无遮无拦,裸着地向着天地。时间和空间全是涣散无形,从他们身边铺张流淌。要说,他们的天地真是大,浩浩荡荡,他们穷极视力,还是看不到边。可正因为此,他们看见了天地的大这就是理性,自生自长,自己找食,自己拉巴自己,养成的理性,只需有那么一点点,空茫的天地就绰约划出了分界,有了立足之地。他们还没有踩实,摇摇摆摆,就像古代人的居住在鲸鱼背上的说法。他们在懵懂中遭受的际遇,以及断章取义得来的知识,七拼八凑,组合成世界观,企图给无名以有名,给无以规定的以规定。不晓得出了百错还是千错,在错误中犁开一条路径,危险是有些危险,可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巨大,更为无知的运命,那就是向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自然中来。万幸,万幸,他们还保持着自然的天性,对强力的逼迫起反感,对侮辱起反抗,对伤及他人起忏悔之心,对了,他者与一己的概念也被他们反反复复地讨论了。他们所得的那一些可怜的教化,总算顺应着自然的驱使,自然总是劣退优长,这个运命笼罩着他们。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经受过苛的考验,那会损失信心。好在,他们尚有信心。
24 向皖南
中学初高中总共六届毕业生,在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言中度日,茫然不知所终,不料这一年的下半年,终于要动了。其时,家中老大已从汽车配件厂定点技校分去嘉定的工厂上班,其余三个都面临分配。老二和老三阿明各是高三与初三,阿援初二,分配的政策,是工农远近搭配。母亲的态度很明确,年长的总是让年幼的,所以,老二“农”,老三“工”,阿援呢,是女孩子,总归好办,大不了养她,娘家养了婆家养。母亲在阿明学校家长会上表示,上面的和下面的都可以务农,总之,阿明要留上海。多子女的家庭,爱就是这么公然的偏倚,而各人自领地位,亦觉自然而然。家中向来是母亲专权,无民主可言。阿明的那一场未遂的反抗,早已被大革命的风暴冲刷得不留痕迹,母亲的时代偏激症则演化为极端的保守主义,所有的教条都脱胎现实,她就是要把这窝儿女安顿好,最大限度地使用政策里的优惠。她又是学统计的,懂得事物里的量和量的分配。于是,老二等着去农场,不知是崇明,黄山,还是苏北大丰,倒是老三先接到通知,分在城建公司,做一名建筑工人,其实就是泥瓦匠。父母很高兴,亲戚邻里都发了糖。接着,老二的喜报也敲锣打鼓送上门来,去的是安徽黄山茶林场。也是命运捉弄人,阿明上班仅两个月,公司便承接小三线工程,开往安徽皖南,比老二的黄山还更向北。这样,刚送走老二,又要送老三。虽然终是属上海的单位,尚可引以安慰,但目下却要离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就像那年阿明“出走”的时候,母亲又病倒了,这样烈性子的人都有脆弱的一面。父亲在母亲多年的强政之下,已经变成一个无能的人,而且学会了逃避。他回家来说一句:有什么要做的吗转眼间就不见了人影,到弄堂里下棋或是闲话。阿明的行李是由阿援收拾的,用配给证买蚊帐、旅行箱、毛毯,拆洗被褥,赶织了厚毛线衣裤,在火油箱里装了饼干糖果卷面,炒了五斤炒麦粉,碾了芝麻核桃拌上,又到弄口水果店问人要了草绳作打包用。
托送行李的前夜,兄妹俩将几件行李捆扎停当,出去到后门口,练习骑黄鱼车。黄鱼车也是向弄口水果店里借来的,为明日送行李用。阿明仗着会骑自行车先骑上去,不料三轮和两轮完全不同,都走不成直线。倒是阿援事先没骑过什么车的,蹬上就会,一溜烟地骑走。阿明跟着追了几步,拉住车架,一跃身坐上了。阿援放缓了速度,在陆家浜路上悠然骑着。从背后看阿援卖力蹬车的样子,小时候的活泼劲又回来了。阿明自己也好像回到了幼年时光,在交通公园里,母亲租一架小三轮车让兄妹俩骑,阿明和阿援轮流做车夫和乘客。现在,他们都大了,而且变样了。马路上很安静,路灯寂寂地照着,阿援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阿明心里有些伤感,却是令他觉得高兴的。看着他们的影子一会儿从树荫里出来,一会儿又没人树荫,好像在画境里行走。
阿援骑了一段,又换给阿明骑,歪歪扭扭骑了回来,将黄鱼车在后门口停好,锁在一根落水管上,这才放心进门。却见母亲站在房门口,两人都一惊。母亲放阿援过去了,让阿明到她房间去。父亲已睡在床上,半卧在被窝里。母亲躺了多日,这时却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被窝的捂熟气,暖和且不洁。母亲头发蓬乱,脸睡得浮肿,在灯光下叫阿明害怕。母亲说:我晓得你心里很开心。阿明的心思有些被说中,惶悚着。母亲接着说:你早就想走,早几年,就吵着要去住读,好,现在逞你的愿了阿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下了头,像是不屈服,又像是承认,母亲更加恼怒:你恨这个家,你看不起你父亲,我,还有你的兄弟阿明抬起头,想说不是,可母亲根本不容他说话: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大,落得个遭你恨,来不及地要走出去,和我们断亲缘母亲哭起来,阿明又急又怕,想要辩解,又想要安抚母亲,他求助地看看父亲,父亲却好像睡着了,停了一下,结果是返身走了出来。
余下的两天,阿明基本不在家里呆,忙着和同学告别,收进一堆笔记本,上面写着各式赠言。最后的那个下午,他还到工程队里去看了看,结果被留下讨论宣传事项,还在新出的壁报上画了幅题图,在食堂吃了饭,晚上九点才回家。父亲母亲都已经睡了,阿援责怪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也睡觉去了。看起来,他真的很像母亲说的,他看不起全家人,而全家人心生怨艾。第二天早起,阿明到公司集合,乘大客车往火车站。进站才看见,全家人,除了远在黄山的二哥,都立在站台上。此时,阿明不由眼里一热。身在人海人山之中,还是眼前这一小丛人是与自己亲的,亲到都没有愿望去了解彼此。母亲倒十分平静,对阿明即将开始的旅行流露出兴趣,问路经什么地方,几时可抵达安徽,很天真地告诉说,火车上会供应盖浇饭。车开动时,阿明看着越来越远的亲人,终于消失,然后,水泥的月台也截止了。火车开过一片盘桓交互的铁轨,终于进入旷野。阿明忽然想到母亲在他记忆中,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乘过长途火车,那一晚失态痛哭的样子义出现眼前。阿明当然不会懂得这痛哭中的种种失意,只是心生怜惜,不止是对母亲,还是对他从小生活周围,各样的人与事。
阿明去皖南的时候,陈卓然在沪东一家造船厂上了班,南昌则前途未定。阿明去了不久,就给他们来信。信中说,工程驻地是在山区,距铁路线六卜公里,先遣队伍已建起一些简陋的平房,兀立于起伏的丘陵之中;四下里是他不辨识的树种,低矮地伏在地面,杂芜得很;但兀然间,会有一株或是二株也是不辨识的树独自立起,树冠不大,树身细高,有些像火炬;当汽车上下左右盘旋,它便在视野里进来出去,留连久久,看起来,寂寥得很。下一封信里,已得知树名,那低矮的是野茶树,单独兀立的,则为柏树;可是又出来一种无名的花,细茎,长蕊,紫色,间在野茶树里,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还有水塘里的针似的小鱼,洗衣时会从指缝穿梭。再下封信告之的是鸟,亦是无名,只听得一片繁闹的啁啾,也是要细听,就听得出高低曲直,其实各有担当。然后,松鼠,野兔,獾,也出场了,又有一只果子狸,被他们围追堵截,一直逼进粪坑,再从粪坑中捞起,剥皮烹煮,一顿饕餮。第五封信开始从自然风光走人人文,介绍离他们最近的镇市名叫梅街,并无一树梅,不知此名源于何时何物;与这风流的名字不相符合的,是这镇市的古朴,阔大高耸的山墙,顶着斜平的黑瓦,木梁和木柱结构成框架,简约疏朗,是国画中的水墨格调;街道石板砌地,因气候潮润,石缝问嵌有青苔,而一旦日朗风清,那青便归于黑黛,是横铺的水墨。
陈卓然看阿明的信,常有身临其境感,他十分惊讶阿明的表达,何其畅快淋漓。去了皖南,阿明似乎焕然一新。此时回想,阿明其实一直是抑郁的,只是温和的天性,才不使这抑郁变得尖锐,就像南昌,不仅伤人,更要伤已。而他,陈卓然,似乎刚来临这抑郁期,就是在进人工厂的日子里。阴沉的巨大的车间,呛鼻的机油味,飞转的车床,金属与金属咬合摩擦的锐声,四溅出雪亮的铁屑以超乎寻常的速度,硬度,热度,强度运动着的一股粗犷凶悍的力量。陈卓然感觉置身在一个危险的处境,完全不可由人力左右。这就是无产阶级的世界。他曾经在书本上无数遍的学习和认识,激情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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