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站
小说站 欢迎您!
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小坡的生日+离婚+正红旗下

正文 第4节 文 / 老舍

    不错。栗子网  www.lizi.tw两狮之间,有个碟子大小的八卦。狮子与八卦联合起来,力量颇足以抵得住一对门神爷。张大哥很满意。“文明”房必须有洋式门,门上必须有洋灰狮子;况且还有八卦

    张大哥马上去找裱糊匠,熟人,不用讲价钱;或者应说裱糊匠不用讲价钱,因为张大哥没等他张嘴,已把价钱定好。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糊窗户是苦买卖,可是裱糊喜棚呢,糊冥衣呢,不能不拉这些生意呀。凡是张大哥为媒的婚事,自然张大哥也给介绍裱糊匠;不幸新娘或新郎不等白头到老便死去一位呢,张大哥少不得又给张罗糊冥衣裱糊匠是在张大哥手心里呢说好了怎样糊窗户,张大哥就手打听金银箔现在卖多少钱一刀,和纸人的粉脸长了价钱没有。张大哥对事事要有个底稿,用不着不要紧,备而不用,切莫用而不备。

    五点多了,张大哥必须回家了。到四牌楼买了只酱鸡,回家请夫人。心里想:那条棉裤她大概快给作成了,总得买只鸡犒劳犒劳她。其实,她要是会打毛绳裤子,还真用不着作棉的;赶明儿请孙太太来教教她。一条毛绳裤,买,得七八块钱;自己打的,两磅绳子不,用不了,一磅半足够;就说两磅吧,两块八加两块八,五块六。省小三块子请孙太太教教她,反正我上衙门,她没事作,闲着也是闲着。叫太太闲着,不近情理。老夫老妻的,总得叫太太多学本事。张大哥看了看手中的荷叶包:酱鸡个子真不小,女儿也不回来一家子吃也不至于不够。

    女儿十八了,该定亲了。出了高中入大学,一点用处没有,只是费钱。还有二年毕业,二十;四年大学,二十四;再作二年事大学毕业不作二年事对不起那些学费二十六。二十六姑娘就别过二十五过了二十五,天好,没人要,除非给续弦赶紧选个小人儿,高中一毕业,去她的,别耍玄虚

    儿子,儿子是块心病

    看见一挑子鲜花,晚菊,老来少,番椒张大哥把儿子忘了,用半闭着的那只眼轻轻了了一下。要买便宜东西,决不能瞪着眼直扑过去,象东安市场里穿洋服拉着女朋友的那些大爷那样。总得虚虚实实,了一眼。卖花的恰巧在这一了的工夫,捉住张大哥的眼。张大哥拉线似的把眼光收到手中的酱鸡上,走了过去。

    儿子是块心病

    第四

    一

    老李怎么把夫人,一对小孩,铺盖卷,尿垫子,四个网篮,大小七个布包,两把雨伞,一篓家腌的芥菜头,半坛子新小米,全一股作气运来,至今还是个谜。他好象是下了决心接家眷,所以凡是夫人舍不得的物件全搬了来;往常他买过了三件小东西就觉得有丢失一件的可能。

    他请了五天假,第三天上就由乡间拔了营,为是到北平之后,好有一天的工夫布置一切,不必另请假。

    由张大哥那里把桌椅搬运了来,张大哥非到四点后不能来,所以丁二爷自告奋勇来帮忙。丁二爷的帮忙限于看孩子。丁二爷看孩子是专门挡路碍事添麻烦。老李要往东间里放桌子,丁二爷和两个孩子恰好在最宜放桌子那块玩呢;老李抓了抓头发,往西间去,丁二爷率领二位副将急忙赶到。老李找锤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丁二爷拿着呢。

    忙了一天,两把伞还在院里扔着,小米洒了一地,四个网篮全打开了,东西以极新颖的排列法陈列在地上,没有一件得到相当的立身所在,而且生命非常的不安全:老李踩碎一个针盒,李太太被切菜墩绊倒两次,压瘪了无数可以瘪的东西,博得丁二爷与孩子们的一片彩声。

    还不到四点钟,张大哥来了。栗子网  www.lizi.tw把左眼稍微一睁,四篮的东西已大半有了地位,用手左右指了指,地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连洒出来的小米全又回了坛子。

    全布置好了,没有像片和对联张大哥对老李有些失望。再看,新糊的窗子被丁二爷戳了个窟窿。不怪张大哥看不起他们。

    “老李,明天上我那儿取几张风景画片,一副对联,一个中堂,好在都没上款。”

    老李看了看墙上,才发现了黑白分明不大好看,“糊一糊好了。”他说。

    “知道能住多少日子呀,白给人家糊况且糊墙就得糊顶棚,你还不能四白落地,可是上边悬着块黑膏药。再说,一裱糊,又是天翻地覆,东西都得挪动。”张大哥点上了烟斗。

    一听又要天翻地覆,老李觉得糊墙一定是罪孽深重,只好点了点头,意思是明天去取那没上款的对联。

    张大哥走了。

    他走后,老李才想起来了,也没让他吃饭饭在哪儿呢可是,退一步说,茶总该沏一壶吧看了看堂屋,方桌上一把壶六个碗,在个磁盘上放着,好象专等有人来沏茶似的。谁当沏茶去假如这是在张大哥家里谁应当张罗客人喝茶老李的眉头皱上了。他刚一皱眉,丁二爷也告辞;孩子们拉住丁二爷的手,不许他走。

    “在这儿吃饭,妈会作枣儿窝窝”男孩儿说。

    “枣儿喏喏”女孩跟着哥哥学,话还说得不大便利。

    老李一边往外送客,一边心里说:“大人还不如小孩子懂事呢”继而一想,“弄些客套又有什么意义呢”心中这么想,把丁二爷忘了。客人走出老远,他才想起,“呕,丁二爷呢”

    二

    李太太不难看。脸上挺干净,有点发整注:发整,京语;不活泼曰“发整”。。眉眼也端正。嘴不大爱闭上,呼吸带着点响声,大牙板。身子横宽,棉袍又肥了些,显着迟笨。一双前后顶着棉花的改造脚,走路只见胳臂摆动,不见身体往前挪:有时猛的倒退半步,大概是脚踵设法找那些棉花呢。坐下的时候确不难看。新学会的鞠躬:腰板挺着,两手贴垂,忽然一个整劲往前一栽:十分的郑重,只是略带点危险性。

    她给丁二爷鞠了躬,给张大哥鞠了躬,心里觉得不十分自然,可是也有点高兴。张大哥说“好在还不冷”的时候,她答了句“还没到立冬”,也非常的漂亮而恰当。

    屋子大概的布置好了,她一手扶着椅子背,四下打了一眼,不错,只是太空可是,空得另有一种可喜的味道。这一切是她的除了丈夫就属她大,没有公婆管着,小姑子看着。况且,这是北平北平未见得比乡下“好”,可是,一定比乡下“高”。

    老李的眉头还皱着呢,看了她一眼,要说:“不会沏点茶呀”可是管住了自己,改为:“倒壶茶。”跟她说,连“沏”还得改成“倒”

    “我还真忘了,真”李太太笑了,把牙全露出来。“茶叶呢”这句好象是问全北平呢,声音非常的高。

    “小点声”老李说,把“这儿不是乡下,屋里说话,村外都得听见”咽了回去。

    她似乎为抵销大嗓说话的罪过,居然把茶叶找到。“还忘了呢,没水”为找到茶叶把大嗓的罪过又犯了。

    “你小点声”老李咬着牙说,眉头皱得象座小山。

    她拿着茶壶在屋里转了半个圈,因脚下的棉花又发生了变化,所以没有转圆。“我上街坊屋借一壶开水去”

    他摇头。不行,还得告诉她:“这儿不比乡下,不许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妈,吃饭饭”小妞子过来拉住妈妈的手。小说站  www.xsz.tw

    妈妈抱起孩子来,眼圈红了。在乡下,这时候孩子就该睡了;在这儿,臭北平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孩子到这咱晚还没吃饭屋子是空的,没有顺山大炕,没有箱子,没有水,看哪儿都发生,找什么也不顺手,丈夫皱着眉一百个北平也比不上乡下

    “爸还不吃饭”男孩用拳头打了老李一下。

    老李看了看两个孩子,眉头上那座小山化了。“爸给你们买吃的去,”然后把小拳头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这儿呀,方便极了,一会儿我都能买来,买”他看了太太一眼,“买什么”

    太太没言语,脸上代她说,“我知道你们的北平有什么”

    “爸,买点落花生,大海棠果。”

    “爸,菱吃发生”小妞子说。

    老李笑了,要回答他们几句,没找到话,披上大衣上了街。

    三

    街上东西是很多,老李可想不出买什么好。街西一个旧书摊,卖书的老人正往筐中收拾茶花女,老残游记,和光绪三十二年的头版格致讲义。老李看了看,搭讪着走开:迈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卖书的正忙着收摊,似乎没有理会到老李的存在。老李开始注意羊肉床子旁边的芝麻酱烧饼。刚烙得,焦黄的芝麻象些吃饱的蚊子肚儿。颇想买几个。旁边一位老太太正打好洋铁壶的价钱,老李跟着买了两把。等她走后,才敢问洋炉子的价钱因张大哥极端的主张用洋炉子买定了一个。一问价钱的时候,心中就决定好准买贵了。买好之后又决定好,告诉张大哥的时候,少说两块钱,他还能说贵吗心中很痛快,生平第一次买洋炉子:一辈子不准买上两回,贵点就贵点吧。说好炉子和铁管次日一早送去。然后,提着水壶,茫然不知到哪里去好。

    到底给孩子们买什么吃呢

    虽然结婚这么几年,太太只是父母的儿媳妇,儿女只是祖母的孙儿,老李似乎不知道他是丈夫与父亲。现在,他要是不管儿女的吃食,还真就没第二个人来管。老李觉得奇怪。灯下的西四牌楼象个梦

    给小孩吃当然要软而容易消化的,老李握紧了铁壶的把儿,好象壶把会给他出主意似的。代乳粉没吃过眼前是干果铺,别忘了落花生。买了一斤花生米。一斤,本来以为可以遮点羞,哼,谁知道才一角五分钱没法出来,在有这么些只电灯的铺子只花一角五又要了两罐蜜饯海棠。开始往回走。到胡同口,似乎有点不得劲花生米海棠大概和晚饭不是同一意义。又转回身来,看了看油盐店,猪肉铺,不好意思进去。可是日久天长,将来总得进去,于是更觉得今天不应进去。心里说:“你一进去,你就是张大哥第二”可是不进去,又是什么第二呢又看见烧饼。买了二十个。羊肉白菜馅包子也刚出屉,在灯光下白得象些磁的,可是冒着热气。买了一屉。卖烧饼的好象应该是姓“和”名“气”,老李痛快得手都有点发颤,世界还没到末日拿出一块钱,唯恐人家嫌找钱麻烦;一点也没有,客客气气的找来铜子与钱票两样,还用纸给包好,还说,“两搀儿,花着方便。”老李的心比刚出屉的包子还热了。有家庭的快乐,还不限在家庭之内;家庭是快乐的无线广播电台,由此发送出一切快乐的音乐与消息,由北平一直传到南美洲怨不得张大哥快活

    菱在妈妈怀中已快睡着,闻见烧饼味,眼睛睁得滴溜圆,象两个白棋子上转着两个黑棋子。英那个男孩好似烧饼味还没放出来,已经入了肚了一个。然后,一口烧饼,一口包子,一口花生米,似乎与几个小饿老虎竞赛呢。

    谁也没想起找筷子,手指原是在筷子以前发明出来的。更没人想到世界上还有碟子什么的。

    李太太嚼着烧饼,眼睛看着菱,仿佛唯恐菱吃不饱,甚至于有点自己不吃也可以,只愿菱把包子都吃了的表示。

    菱的眼长得象妈妈,英的眼象爸爸,俩小人的鼻子,据说,都象祖母的。菱没有模样,就仗着一脸的肉讨人喜欢,小长脸,腮部特别的胖,象个会说话的葫芦。短腿大肚子,不走道,用脸上的肉与肚子往前摇。小嘴象个花蓇朵,老带着点水。不怕人,仰着葫芦脸向人眨巴眼。

    英是个楞小子,大眼睛象他爸爸,楞头磕脑,脖子和脸一样黑,肉不少,可是不显胖,象没长全羽毛的肥公鸡,虽肥而显着细胳臂蜡腿。棉裤似乎刚作好就落伍,比腿短着一大块,可是英满不在乎,裤子越紧,他跳得越欢,一跳把什么都露出来。

    老李爱这个黑小子。“英,赛呀看谁能三口吃一个看,一口一个月牙,两口一个银锭,三口,没”

    英把黑脸全涨紫了,可是老李差点没噎绿了。

    不该鼓舞小孩狼吞虎咽,老李在缓不过气来的工夫想起儿童教育。同时也想起,没有水倒了点蜜饯海棠汁儿喝,不行;急得直扬脖。在公寓里,只须叫一声茶房,茶是茶,水是水;接家眷,麻烦还多着呢

    正在这个当儿,西屋的老太太在窗外叫:“大爷,你们没水吧这儿一壶开水,给您。”

    老李心中觉得感激,可是找不到现成的话。“呕呕老太太,呕”把开水拿进来,沏在茶壶里。一边沏,一边想话。他还没想好,老太太又发了言:

    “壶放着吧,明儿早晨再给我。还出去不出去我可要去关街门啦。早睡惯了,一黑就想躺下。明儿倒水的来叫他给你们倒一挑儿。有缸啊六个子儿一挑,零倒,包月也好;甜水。”

    老李要想赶上老太太的话,有点象骆驼想追电车,“六个子,谢谢,有缸,不出去,上门。”忘了说,“您歇着吧,我去关门。”

    “孩子们可真不淘气,多么乖呀”老太太似乎在要就寝的时候精神更大。“大的几岁了别叫他们自己出去,街上车马是多的;汽车可霸道,撞葬哪,连我都眼晕,不用说孩子们还没生火哪多给他们穿上点,刚入冬,天气贼滑的呢,忽冷忽热,多穿点保险有厚棉袄啊有做不过来的活计,拿来,我给他们做r戴上镜子,粗枝大叶的,我还能缝几针呢;反正孩子们也穿不出好来。明天见。上茅房留点神,砖头瓦块的别绊倒;拿个亮儿。明天见。”

    “明天老太太,”老李连句整话也没有了。

    可是他觉得生活美满多了,公寓里没有老太太来招呼。那是买卖,这是人情。喝了碗茶,打了个哈欠,吃了个海棠,甜美要给英说个故事,想不起;腰有点痛。是的,腰疼,因为尽了责任,卖了力气。拿刚才的事说吧,右手烧饼,左手包子,大衣的袋中一大包花生米,中指上挂着铁壶到底是有家在公寓里这时候正吃完了鸡子炒饭,不是看报,就是独坐剔牙。太太也过得去,只是鞠躬的样子象纸人往前倒看了太太一眼。

    菱的小手里拿着半个烧饼,小肉葫芦直向妈妈身上倒,眼已闭上,可还偶尔睁开一点缝,妈妈嘴中还嚼动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搂着孩子微微的向左右摇身,眼睛看着洋蜡的苗。

    老李不敢再看。高跟鞋,曲线美,肉色丝袜,大红嘴唇,细长眉离李太太有两个世纪老李不知是难过好,还是痛快好。他似乎也觉出他的毛病来了自己没法安排自己。只好打个哈欠吧,啊哈哈。

    英的黑手真热,正捻着爸的手指肚儿看有几个斗,几个簸箕。

    “英,该睡了吧”

    “海棠还没吃完呢。”英理直气壮的说。

    老李虽然又打了个哈欠,可是反倒不困了。接了家眷来理当觉出亲密热闹,可是也不知怎么只显着奇怪隔膜与不舒适。屋子里只有一枝洋烛的光亮,在太太眼珠上跳

    第五

    一

    老李上衙门去。

    张大哥确是有眼力:给老李租的房正好离衙门不远也就是将到二里地。省车钱是一,可以来往运动运动是二,午饭能在家里吃是三。

    老李虽然没有计算一月可以省多少车钱,可是心中微微有点可以多储蓄下点的光亮与希望。想到储蓄,不由的想到:家眷来了,还能剩钱张大哥永远劝人结婚和接家眷,唯一的理由似乎是:“两口儿并不见得比一个人费钱。”好象女人天生来的不会花钱,没有任何需要,也不准有需要老李看女人也是个人。可是,英的妈即使是养只鸡也得给小米吃呀老李觉得接家眷这回事有点错误。一家之长越看自己越不象。

    快到了衙门,他更不痛快了。怎么当上了科员似乎想不起。家长当科员或者不是坏事。没有科员的薪水怎能当家长科员与家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看见了衙门,那个黑大门好似一张吐着凉气的大嘴,天天早晨等着吞食那一群小官僚。吞,吞,吞,直到他们在这怪物的肚子里变成衰老丑恶枯干闭塞死虽然时时被一张纸上印着个红印给驱逐出去,可是在这怪物肚中被驱逐,不是个有刺激性的事。这里免职,而去另起炉灶干点新的有意义的事,绝对想不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衙门不止一个。吃衙门的虫儿不想,不会,也不肯,干别的。可恨的怪物

    可是老李得天天往怪物肚中爬,现在又往里爬呢每爬进一次,他觉得出他的头发是往白里变呢。可是他必须往里爬;一种不是事业的事业,不得不敷衍的敷衍。现在已接来家眷,更必得往里爬了。这个大嘴在这里等着他,“她”在家里等着他;一个怪物与一个女魔,老李立在当中科员,家长他几乎不能再走了,他看见一个衰老丑恶的他,和一个衰老丑恶的她,一同在死亡的路上走,路旁的花草是些破烂的钱票与油腻的铜钱然而他得走,不能立在那里不动;诗意浪漫自由只是一些好听的名词。生活就是买炉子,租房炉子送去没有她会告诉怎样安铁管子呀

    到了衙门口。他真要往后退了。可是门口的巡警似乎故意戏弄他,给他行了个立正礼。他只能进去。他的手出了汗。那一群同事们一定都等着审问他呢:“老李,接家眷也不言语一声几时请吃饭”吃饭,那群东西和苍蝇同类,嘴不闲着便是生命的光荣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心中安定了些。一个人还没来呢,他深深呼了口气。破公事案,铺着块桌布的冤魂,茶碗印,墨汁点,烟卷烧的孔,永远在这里,永远。大而丑的月份牌,五天没撕了,老李不来没人管撕。玻璃上的土怪物的肚子里没人管任何事情。他把月份牌扯下五页来,扔在纸篓里;也配叫作纸篓,靠着两面墙还随时的自己倒下来。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屋中最破的那一把,发楞。公事,公事就是没事;世界上没有公事,人类一点也不吃亏。公文,公文,公文,没头没尾,没结没完的公文。只有一样事是真的可恨它是真的和人民要钱。这个怪物吃钱,吐公文钱到哪儿去没人知道。只见有人买洋楼,汽车,小老婆;公文是大家能见到的唯一的东西。老李恨不能登时砸碎那把破椅子,破公事案,破纸篓,和这个怪物可是,砸不碎这个怪物,连这张破桌布也弄不碎。碎了这块布等于使砖塔胡同那三口儿饿死。

    ...
(快捷键 ←)上一章 本书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全文阅读 | 加入书架书签 | 推荐本书 | 打开书架 | 返回书页 | 返回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