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里朝他打了个手势。栗子小说 m.lizi.tw
“进来。”他说。
赫纳德兹拖着脚走过来爬进车里。一个女人站在院子里,屁股后面吊着
个孩子,正操着西班牙语跟一个老太婆聊天,或许还在议论发生在这里的谋
杀案。此事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科罗尼亚的地方特色,他
想。坎宁安驶过几所房子,将车停在一株巨大的橡树下。
“吃多利托吗”他将开口的袋子递到曼尼面前。
“不,警官,我不想吃什么鬼多利托。他们把我哥干掉了”他局
促不安地坐在位置上,一会儿跺跺脚,一会将双手放在裤子上来回摩擦着。
“你吸安非他命是不是,赫纳德兹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什么,警官。我什么也没干。”
坎宁安将四五片饼干都塞进嘴里,咀嚼有声。有一小点饼干屑沾在他浓
密的胡髭上了。他的手指在拆封的“万宝路”烟盒底部轻轻弹了弹,半支香
烟滑出了烟盒,他将烟盒递向曼尼。“抽烟吗”一只瘦骨嶙嶙的手伸过来
接了烟,指关节上刺着字母。“你入了什么帮派”
“我什么帮派也没入。”他大口吸着烟,使得脸颊都陷了进去,边说话
边挑衅似的看着警探,每隔几秒钟就眨一眨那双黑眼睛,好像圣诞树上忽明
忽暗的灯光。
坎宁安相信,一个人若是眨眼睛,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撒谎,要么
是毒瘾发作。此刻可能两种情况都有,他想,用一只手拂了拂胡髭,沾在上
面的“多利托”碎屑掉了。“告诉我你今天早晨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再说一遍,”坎宁安口气生硬,“我很笨,认不得字。”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一声枪声接着又是一声响得要
命。我冲到大门口,看到我哥哥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的一个他妈的洞
里往外喷。”曼尼自己的胸口开始起伏,他越讲越快,“警官,人行道上到
处都是血,他的胳膊掉了。可是可是这家伙他妈的是个鬼”他的眼睛
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他是个幽灵一个高高的、白白的家伙皮
包骨头。那张脸看上去像那些有艾滋病的家伙。像是个秃头,我也搞不清楚。”
坎宁安的眉毛拧成一团,疑惑地问:“秃头你今天早上跟警官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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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顶蓝色的针织帽,你没说这人是个秃头。”
“他是戴着顶帽子来着,警官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帽子底下
光秃秃的。他妈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我尿憋死了,警官。”他伸手朝车门把
手抓过去,可是坎宁安一把拉住他的衬衣下摆,将他扔回到座位上。
“车子是什么模样的你记住它的样式和牌照了吗”
“那鬼站在车后红色的某种样式的箱车日产;丰
田福斯不知道。我没记住牌照。我躲起来了,警官我看
见那支枪的枪口就赶紧躲起来。”他将烟蒂弹出窗外。“我尿憋死了。”他
猛地拉开车门逃走了,这回他的动作太快了,坎宁安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抓
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坎宁安越过座位,将那袋“多利托”和案卷都打翻在汽
车底板上。就在将要跨出车门时。却看见曼尼拉开裤子拉链,朝着那株大树
撒尿。小说站
www.xsz.tw撒完尿,他回到汽车边上:“告诉你,我真的是憋死了”
坎宁安朝他大声喝道:“不许动哪怕你要小便也不行,要不然,我揍
你懂了吗”
“一局,654。”他一边对着扩音器说话,一边拿眼睛瞟着曼尼。“叫
画素描的那个画家随时待命,我要带个目击者来画张拼凑肖像。”那头没有
回话,只有别的电台的嘈杂的声音。过了会儿,回话来了:“1098,654,
还好,来得及。他刚要下班,他在待命。”
曼尼来回扫视着街上,车一开,便蹲了下来。坎宁安继续追问,他开始
对这件案子有兴趣起来。
“这么说起来,你敢肯定你不认识那个开枪的人”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是出生在这一带的人谁也不是是个
他妈的古怪的鬼”
“你哥哥才从监狱出来,他在里面惹麻烦了吗他有没有涉及毒品、抢
劫或什么交易”
“他从监狱里打电话,要我把车子开过去。我们在那里碰头后就分开了。
我把钥匙留在了值勤台,我得去做些别的事。我不知道他放出来了,直到看
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没涉及任何事。”
将曼尼交给那个绘画警察,坎宁安走到档案室,填写有关被害人及曼尼
的资料。“只要你们手头有的资料,我都要。”他对身材丰满的档案管理员
说,“f.i.s,帐册,所有在前段时间经过那个路段的汽车的记录,任何资
料。”
f.i.s,是一种印好的小卡片,也称为“田野报告”,当警官们在执行
公务中接触到某个人,看上去很可疑,却又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逮捕,便将
有关信息填写成小卡片保存,这就是“田野报告”。卡片上有足够的地方填
写好几个名字,这样警官们在查阅时,对于曾发现哪些人在什么时间、什么
地点跟哪些人在一起干什么,就一目了然。田野报告很管用,曾解决了许多
疑难案件。
调查局里一排排的办公桌都空着,坎宁安一手端着杯从广播室偷来走了
味的咖啡,一手拿块自动贩卖机上出售的“斯尼克”巧克力走了进去。他将
“斯尼克”扔进抽屉,打算晚些时候享用。点上一根烟,他开始仔细研究其
它的案件。他喜欢在这段时间当班,没有上司在旁边指手画脚,也没有响个
不停的电话铃声,无拘无束,他可以静静地思考。那个皮肤浅黑、老爱发牢
骚的女人从档案室出来,踏进了他的房间,将他所要的有关资料往他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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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摔,说道:“你听到新闻报道了吗陪审团判涉及马丁路德金案的那
些洛杉矶警察无罪。他们现在正在洛杉矶南区的市中心闹事,放火烧大楼。
烧好几栋大楼你能相信吗他们就要把整个城市都烧掉”
他没听到这个消息,可是他对此并不觉得意外。不管什么陪审团,怎么
能完全无视录像带上清清楚楚显示的事实他看过录像带,地球上半数的人
都看到了。那小子背上至少挨了五棍,而那几个警察还不停地殴打他,直到
差点把他打死。坎宁安庆幸自己这会儿穿着便衣,没穿制服,也不是在洛杉
矶工作,而是在奥克斯纳德上班。
他继续埋头对付眼前的案子,他不得不承认赫纳德兹兄弟还相当清白。栗子小说 m.lizi.tw
除了最近驳回的强奸未遂和绑架案外,博比还曾因为夜盗罪被逮捕,判了五
年。曼尼则由于古柯碱的事,几次被逮捕,不过,那也是好几年以前的陈年
旧事了。“快克”无疑是目前可供选择的毒品中最便宜的一种,但没有证据
证明兄弟俩耽溺其中。看看一堆乱糟糟的资料都没什么价值,他从抽屉里拿
出“斯尼克”开始吃起来。不到九点钟,他是不会回家去吃晚饭的,而现在
才八点。
边吃“斯克尼”,他边开始研究那一堆田野报告。看了五六张后,他渐
渐有点厌倦了除了一串串人名和地名外,都没什么用。接着,他拿起第
六张卡片又看了上面的人名。大约两个月以前,一位警察看到他们违反货车
规定,他没有拦下他们,让他们开车走了。那天,博比开着他那辆大货车,
曼尼也在车上,搭乘的还有卡门洛蓓兹、杰萨斯瓦尔德兹和理查德内
瓦罗。坎宁安好不激动,坐直了身子,他想起来:卡门洛蓓兹和他的北欧
英语系的美国男朋友彼得麦克唐纳上个月在温图拉被人残忍地谋杀了。除
了那三人,另外两个在同辆车上,现在正羁押在看守所等着审理的嫌疑犯就
是瓦尔德兹和内瓦罗。“宾果,中奖了”今晚运气不错他星期三非到天
主教堂去祷告,祈求运气不可。今晚头一个宾果还只是个小奖而已发现
曼尼手上有刺青,证明他一度入过帮派;第二个宾果的奖就大多了。
他又回去找曼尼,发现素描已经画好了。要是画上那个人就是曼尼目睹
的那人,那曼尼把他称为鬼是有道理的。他的嘴小小的,轮廓完美,下巴的
线条柔和、圆润,整个画像说不出哪儿怪怪的。从素描实际上,是电脑
拼凑而成的作品来看那个人头上戴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前
额,帽子后缘在脑后翘得高高的,耳朵边和长脖子都看不到头发,这可能就
是曼尼为什么觉得这人是个秃头的缘故。
“将这张复印几份,用传真机传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各警察局,每位警员
手里都要有一份。”他朝那位画家喊道,“注意,要记住他手里有武器,极
其危险,随时可能杀人。”
那个拼凑画家是个修饰整齐的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皮肤黑黑的,刚到
这个部门工作。“嘿,我下班了,我跟我妻子今晚还有安排。让档案室的人
来干这活,怎么说这都是他们的职责。别忘了,我在这里只管用电脑作画”
“他妈的档案室他们就只会将它撂给接白班的人。你自己动手复印,
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发传真。照我说的做”
他连推带拉地把曼尼推到自己前面,朝他说:“走你我推心置腹好好
地谈一谈。今晚还没结束之前,我们就会变成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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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经过两小时痛苦的睡眠,在梦中她陷于一群身穿红袍、手拿刀子,胸口
布满凹凸不平孔洞的男人的包围中,拚命挣扎。
莉莉驱车前往那所租用的房子。莎娜因为父亲给她服用药物的作用,一
直处于昏睡状态,她把她交给了她父亲去看顾,自己出门。一打开前门,一
股呕吐物的怪味就迎面朝她袭来。她冲到厨房,找出了一瓶松香油,免得自
己吐出来。将浴室打扫干净后,她随即拿了块满是灰尘的抹布,将那个强奸
犯有可能碰到的所有地方都抹了个遍。那张写有他住址的小纸条,也就是她
昨天夜里从案卷上撕下来的那张,已经被她小心地从背面粘在了原来的位
置。呆会儿等警察走后,她得停一停,将重新粘好的那一页复印一下,放回
卷宗。她给现场勘察小组打了电话后,颓然瘫作一堆,倒在厨房地板上。纱
门敞着,可以望见天空乌云翻滚,甚至已经有几滴雨落了下来,晶莹剔透的
雨珠在玫瑰丛中颤动。
天亦有情,所以在这个日子里布满了阴霾。她回想起她还是个孩子时,
一到耶稣受难节,也就是他们将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的那天,总是要下雨,她
母亲告诉她,大约三点钟左右天就会暗下来,那会儿可能正是“它”死的时
刻,在莉莉的记忆里,确实经常如此。那些日子里,她梦想自己成了一名修
女,没人在的时刻,总爱用白床单将自己裹起来,在房子里四处闲逛,那还
是在她祖父触碰她之前,在发生那事的头一个夏天之前。那时,她常暗自祈
祷,虽然谁也不曾听见。不久,她便停止了祈祷,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能惩罚
别人的人。
发生那事的头一夜,甚至现在,她还是觉得不能全怪他。是她自己爬到
他床上去的,而他乘她奶奶不在,临睡前一直在痛饮白兰地。自从他得了糖
尿病,奶奶就不许他再喝酒。奶奶个子娇小,就像个孩子,赤脚量不过五英
尺。他当时醉得不省人事,错把她当成了奶奶,忆及往事,陡然涌起一股激
情事后,他跪在床边祷告,替她洗了身子,并且乞求她保守“秘密”,
他跟她说,他的胳膊滑脱了,狠狠地撞了她一下,把她撞疼了,她那时才八
岁,还什么都不懂。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他叫人将一匹漂亮的粟色的小马
送到了大牧场。
然而,这种邪恶的行为又持续了五个夏天。抚摩她,触摸她,这成了他
的需要。每次她都让他这么做,而他则总要送她一件昂贵的礼物作为奖赏。
每次,她总是紧紧地闭住双眼,想着这回让他买什么送给她:一个新的娃娃
给她的小马配副马鞍一匹栗色的小公马还是一套漂亮的新衣服随着年
岁渐长,她开始懂得他们间的“秘密”赋予了她某种大多数孩子从来不曾享
有的东西:权力。如果愿意,她可以叫他哭,让他说她要将“秘密”说出来。
这像是一种残酷的游戏,而她动不动就跟他玩一玩。对其他所有的人来说,
他是一个英雄:富有而慷慨,奥克拉荷马州的副州长,国际扶轮社的前社长,
各种各样的慈善机构的董事会成员。她母亲在说到他时,眼睛会放光,而她
父亲则崇拜他。他和她奶奶总是坐在他们那辆林肯牌大轿车里到镇上去买东
西,车上会装满了送给一家人的礼物,每次采购都跟过圣诞节似的。莉莉沉
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她坐在厨房地板上,双手抱膝,一直抵到胸口,身子
前后轻轻摇摆着。
一个闷热的达拉斯天气,莉莉整个上午都骑着自行车在街区里来回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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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在门廊上玩小白球,然后跑到院子里拿起浇花用的水管往自己身上喷。
学校前一天刚放暑假。一整年,她夜里仍旧会做噩梦会尿床,可是她一直将
那可怕的“秘密”锁在心里。她跑进去换湿衣服时,发现母亲在她的房里,
床上放着半开的手提箱。
“我今年夏天没好好整理,”母亲说,“你每次回来总带那么多新东西。”
她忽然发现莉莉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赶紧把湿
衣服换了,你会得感冒的。瞧瞧你把地毯都弄成什么样子了”她的声音提
高了。莉莉没有动,她没法动。
“出什么事儿了去换衣服就现在,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小姐”
“我不走”莉莉尖叫道,“我不走不走”她双手叉腰以示抗拒,
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上的水珠纷纷甩到了墙上。她走到床边,双手将手提
箱用力一推,将它推到了地上,叠好的内衣、袜子全部都掉了出来。
“瞧你干的好事你这会儿马上把衣服给我换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
原处。不然,我就去拿皮带抽你的屁股。你哪来那么大火气”她盯着孩子,
只见她的胸口起伏不已。
“我不想去我不喜欢爷爷。他鬼鬼祟祟的,吓死人。他不像爸爸。我
要呆在这里。”
她母亲坐在床沿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一绺飘到脸上的金棕色的长
发拂了开去。“你不觉得害臊吗莉莉你祖父为你为我们大家做了那
么多事。他很喜欢你要是他听到你竟说出这些话,他肯定心都要碎了。我
不是总对你说,得尊敬老人吗人们年纪大时,行为会有些不同,可他们并
不吓人,只是老了。”
“他弄疼了我”终于,她说了出来。不管他给她买什么,她再也无法
保守他的老“秘密”。它让她觉得古怪,古怪得不正常,就像自己患了流行
性感冒,几乎就要吐出来似的。
她母亲那张柔和的脸因为烦恼一下拉长了,她竭力使口气保持镇静。“他
到底怎么弄疼了你他打你屁股了要是你不听话,他也许会打你屁股,就
像你爸爸那样,你爸爸不是也常打你屁股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莉莉,用不
着发那么大脾气”
莉莉开始发抖,湿衣服将她身上的热量都带走了,冷得她鸡皮疙瘩都起
来了:“他的胳膊滑脱了,弄得我好疼”
她母亲站起身,拾起手提箱,放回床上,又打开了它:“噢,就这么点
事吗你真是个小演员什么事都大惊小怪的。”她转过身从衣橱抽屉里往
外拿衣服,等她再转过身面对莉莉时,怀里都抱满了。“他向你道歉了吗”
“是的。”她答道,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从她母亲所流露出的眼神里,
她看出了那意思:她是个坏孩子。尿床,乱发脾气,使她母亲焦虑不安,惹
她生气。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送她走的原因。莉莉一走,母亲就可以轻松了,
因为她自己实在太坏了。他们对她只说达拉斯夏天太热了,太难熬了,而小
木屋多舒服,多凉爽,她知道他们在撒谎。今年她已竭力表现自己是个好孩
子,但没有用。“我讨厌他那双吓人的皱巴巴的老手碰我”
她母亲按住莉莉的肩膀,推她往浴室的方向走,谈话就这么结束了。“他
只是老了,莉莉。你应该同情他。他只是想表示他爱你。你是他的小天使。
再说,他给你买了那么多漂亮衣服、洋娃娃,还有好几匹小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