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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大漠祭

正文 第52節 文 / 雪漠

    仿佛很遙遠。栗子網  www.lizi.tw健康的記憶退出了老遠,退到一團團黃色的迷霧之外,像塵封的記憶。那時多好。那時不知道那時多好。健康消失了以後,才知道健康真好。健康是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遠去了。一切。

    腦中嘩嘩地閃過一些遠去的鏡頭,很模糊。那些場景仿佛也乏了,很模糊。他恍恍惚惚辨出了它們︰那是他小時候偷摘果子;那是與白狗為一根葫蘿卜打架;那是娶媳婦;那是在與毛旦打架遠去了,遠去了。一切歸于腹部的疼痛。

    很累。那是難以形容的累。乏極了,一切都乏。心跳很弱,弱得讓他能感到心勉強的掙扎。呼吸是條細線,仿佛處處要斷,時時要斷,需要小心地用力才能將它抽出。氣管里有東西擋著,影響了呼吸正常的進出,發出“ -- --”的聲響。

    第二十一章17

    明知道死是懸在頭頂的劍,隨時會落下,但也顧不上怕它了。只嫌它來得快了些。他還沒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們常說的那句“來者不是誰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誰”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這輩子沒活出個人樣。白活了。該干的都沒干,沒來及。要是知道這麼快就要死的話,會咋樣一定有另一種活法。會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書。這輩子,白活了。啥也沒干,像蒼蠅飛過虛空,沒留下一點痕跡。

    忽覺得天塌了,地陷了,到處在爆炸。石塊重物下雨似壓向他,將他葬埋了。身體是異樣的重。呼吸也壓扁了。周身每一個毛孔都壓著巨石,沉重至極。重。重。重。地在擠。天在壓。巨石如雨下落。像夢魘,清醒的夢魘。他異常恐懼,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發不出一點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嘩--”,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滿天的光。滿天的碎玻璃反射著陽光,嘩嘩嘩閃。到處是光,到處是水波一樣的光。光在流動,在閃爍,在喧囂,在追逐,在吵鬧,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像無數飛翔的光鳥,亂嚷嚷,鬧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嘯卷動到極致,亮到極致。

    四肢卻觸電似酥麻了。周身經絡里充滿了鐵屑。心髒成了強大的磁石。心髒被攢積的碎屑擠壓,擠壓,終而碎裂,漸成翻飛的瑩火蟲了。瑩火蟲翻飛著,嬉戲著,喧鬧著,跳著生命的舞蹈,漸漸聚攏,聚攏,終成一盞朗燃的燈。

    那是生命之燈。燈光幽幽蕩蕩,柔,亮,虛靜,空靈。一切都消失了。天地萬物,形體,疼痛,都消融于虛靜之中。只有燈在悠晃,晃出一分寧靜,晃出一分超然。

    忽地,燈熄了。

    10

    “快憨頭的手涼了。”靈官媽直了聲地叫。

    老順們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頭的瞳孔已放大。媽“哇--”地哭出了聲︰“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順推了她一把︰“眼淚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靈官媽卻癱在地上大哭。頭一下下撞擊地面。聞聲進來的鳳香拉住靈官媽。

    “去取衣服”老順吼一聲。

    “捋下眼皮捂住。”老順指示靈官。

    靈官捋下憨頭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顯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非常後悔,後悔沒給憨頭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總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現在,還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這麼快離去,他會多打幾支,叫他少受些疼。

    靈官後悔得要死。

    第二十一章18

    “死”終于降臨了。它的降臨,使靈官發現自己犯了許多錯誤︰沒和憨頭多喧,沒問他有啥要求,沒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倆隔開了。他再也見不到憨頭了。栗子網  www.lizi.tw

    他挪開手。那雙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張臉很平靜,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塵世一切的超然,是經歷了驚濤之後的平靜。

    靈官的眼楮模糊了。熱淚滾下臉頰。

    “眼淚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順說。

    靈官抹去淚。听說,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淚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這樣,他倒希望憨頭成精。無論成精後的憨頭多麼可怕,還是他哥,還是那個叫“憨頭”的哥哥,總比永遠見不到他好。

    媽取來了為憨頭準備的壽衣。這“壽衣”本是老人專用的。二十幾歲死亡自然談不上“壽”的憨頭也用上了它。

    這是活人給死人的最後一套禮物。它的特點是“新”,沒用過。憨頭就要穿著這套他平時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壽”衣,走向另一個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癱軟的憨頭。那青紫腫脹凸起的腹部,和突兀嶙峋的骨架形成了顯明的對比,使憨頭更像怪物。老順抓住他的手腳,將它們依次導入線褲、絨褲、外褲。

    媽撲天搶地哭著,聲音嘶啞而絕望。雖說她明知道免不了這個結局,但還是無法接受這殘酷。往常,“死”總是降臨在別人家,她談這個字眼時,只帶點兒感嘆成份。如今,它竟和兒子連在一起。天塌了。她只好泣血捶胸踫頭搶地。

    人,就是這麼可憐。

    瑩兒也失聲斷氣地哭著。人既已死,也就無所謂沖不沖了。她見了丈夫最後一面。對于她,憨頭死得很突然。前一面,他還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卻成了一具尸體。四下里亂哄哄的,盡是哭聲,她甚至懷疑自己在作夢。“你去叫車。”老順對靈官說。

    靈官抹把淚,往外走。

    原是說好火化的。一是埋個土堆,叫人一見就傷心;二是憨頭太年輕。這種小口,火化了干淨,省得作祟;三是省錢,家中已空了。埋葬發喪等儀式沒個千兒八百下不來。

    “你干啥”媽撲向靈官,哭喊道︰“你干啥你要是拉走。我死給你看。我死給你看。”

    “不拉,不拉。”靈官忙說。

    “好好壞壞,你們給挺個棺木子。不挺,我死給你看。”母親歇斯底里地哭叫。

    第二十一章19

    靈官進了城。遠離了喧囂的家,耳旁清靜了許多,但他仍覺得自己在作夢。頭很暈,心里亂糟糟的。只是後悔沒多注射杜冷丁,叫憨頭多挨了疼。街上人很多,但靈官覺得自己很孤零。一團濃霧似的悲哀,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憨頭死了。那個沉默寡言的象像駱駝的哥哥死了。想到上學時,為他送面的憨頭在校門口不知所措的情景,他落淚了。覺得自己對不住哥哥。

    “要是考上學多好。他該多麼高興啊。”

    他後悔自己沒拚死拚活考個大學,叫憨頭高興高興。又後悔自己沒和他多喧喧。現在晚了,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牆。他在這邊,哥哥在那邊。

    他決定私自做作主,買個棺材回去。他當然贊同火化。家里已經折騰空了。火化,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花銷。再說,靈官眼里,火化和土葬沒啥兩樣。

    重要的是如何活著。死了,一死百了。燒也罷,埋也罷,一樣。但母親歇斯底里的嚎哭總在耳旁響著。他不想叫母親在遺憾中度過余生。他簡單算了一下,不發大喪的話,土葬只比火葬多花三百元來塊。三百元--甚至更多些--買母親一個心安,值得。

    靈官雇車拉著棺材回到家時,憨頭已被抬到莊門棚下面。院里人很多。母親仍在房里嚎哭。听到汽車聲,她撲了出來,沖開許多人的阻擋,撲向棚下的憨頭。孟八爺們扭住了她。媽淒厲地喊︰“誰拉憨頭,我死給他看”靈官撥開人群,走上前說︰“媽,不火化。栗子小說    m.lizi.tw我拉來了壽房。”“別騙我”媽哭叫︰“靈官,你拉,我死給你看”“不拉,不拉。你瞧,棺材在車上。”母親出了門,望一眼車上的棺材,又哭倒在地。

    院里人一見棺材,都有些意外,但誰都沒說啥,只是面露不悅。憨頭是小口,而且無兒女,沒資格挺棺材,媽的理由是瑩兒已經懷了娃兒村里人當然都希望火化。火化了安穩。見靈官拉來了棺材,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順卻吁了口氣︰“也好。那老妖,殺死派命哩。一火化,還不把我吃了”靈官說︰“其實,花不了幾個錢。火化費骨灰盒啥的,也死貴。算起來,差不多。”

    棺材既已買來,村里人也就不好再說啥了。憨頭高高的腹部很扎眼。臉上蓋的黃紙時時被風卷走,露出那張青桔桔的臉。那張臉很平靜,仍帶著忍受痛苦的表情,但不很明顯,猛一看,倒似在微笑,似在說︰“死亡真好。”靈官靜立一陣,也覺得死亡真好。至少,對這幾個月的憨頭來說,死亡真好。“終于解脫了。”他想。但一想從此見不到他了,又異常傷感。他不敢想像,沒有憨頭的日子,會成啥樣子

    為了不使狗貓們傷害憨頭的身子,孟八爺領人入斂憨頭。漢子們小心地抬著憨頭身下鋪的氈和褥子,把憨頭順進棺材。媽抹去淚水,哽咽著抱來一床新嶄嶄的綢被子。這是瑩兒陪來的,舍不得蓋。老順想說啥,望望孟八爺,又沒有說。

    第二十一章20

    猛子從道爺處帶來了一張符,上寫︰“金梨即豎百邪散,雷公已現鬼神驚。”孟八爺接了,貼到備好的犁頭上,再拴一個大白公雞,放到憨頭的棺材後面,防備炸尸。

    猛子說︰“道爺說,大後天是好日子,也不用備啥,他請兩個人吹打一下。買個人情,不收錢。”孟八爺說︰“再不備啥,也要糊個鶴兒方和幾個花圈。不然,白光光的,不像樣子。”

    老順說︰“有你哩。你著辦吧。我頭三不知腦四了。”說罷,再也擰不住身子,順著牆跪坐到地上。

    11

    雞還沒叫,靈官媽就醒了。嗓子冒煙,火辣辣疼。眼楮也像布滿了松膠似的粘,睜眼視物很費勁。她搜尋嗓子眼楮發生變化的原因時,才記起了昨日的事。

    “憨頭”媽打個哆嗦,痛不欲生的感覺又籠罩了她。

    下炕,摸鞋,出門。院里燈很亮。她一眼就看到那個大紅棺材,胸口馬上像壓了重物般難受,淚水流下來。憨頭她的憨頭,就在那個木匣子里。他死了。她費勁地想起“死了”的真正含義時,心又碎了。

    她強迫自己,不望棺材,快步走過院子,進了廚房。忽然,她覺得憨頭的眼楮在黑夜里追逐著他,仿佛想說啥。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明燦燦的燈底下的扎眼的物件。她既為兒子那麼年輕的兒子睡在棺材里難過,又為兒子終于有了壽房而稍稍欣慰了些。她無法接受火葬。一想到要把兒子的肉皮兒放到火上燒,她就受不了。

    進了廚房,亮了燈,捅了爐子,看到接好的面又發了。這是為兒子喪事準備的面食。她又挖了生面,開始接面。身子沉重,四肢酸困。憨頭的面孔總在眼前閃,閃不了幾次,就閃出她的淚來。淚很快迷了眼,流下臉頰,滴到面上。兒子已經死了,啥都沒意思了。

    真想撞死在那棺材上。

    憨頭自小懦弱,誰都要欺負。一想這麼懦弱的憨頭要一個人步入陰間,難保不受一些惡鬼的欺侮。真受不了。真想撞死,為娘的伴你走。

    哭聲沖破了阻擋,迸泄而出。她搓去手上的面,將那還沒揉透的面扔到案板上,坐在灶門上嗚咽。她用力抑制,怕驚醒別人,但哭聲總不受心的約束。好在嗓門已啞,哭聲似在呵氣。

    哭一陣,胸間的悶憋輕了些。又痴坐一會兒,抹去淚,再去揉尚沒有揉好的面。揉一陣,又哭。哭一陣,再揉。

    揉好面,又坐在灶火門上發起呆來。腦中出現了與憨頭有關的許多事,總令她後悔不已。比如︰憨頭愛吃煎餅,她沒為他燙過幾次。早知道兒子這麼早要去,就每天為他攤一次。憨頭最愛吃西紅柿,沒叫靈官進城去買等等。

    除了吃的外,憨頭最愛手扶拖拉機。那是他的夢想。有了它,可以犁地,打場,搞副業記得有一次,憨頭摸狗寶的機子,叫狗寶數落了一番。憨頭說︰“怕啥弄壞了,給你賠一個。”狗寶說︰“你有了手扶子,那我該買飛機了。”

    媽嘆口氣。叫人家小看了。不蒸饅頭也要蒸口氣呀。早知道娃子去這麼早,苦死也要給娃子買一個,大不了挖窟窿借債叫娃子至死都沒爭上一口氣。

    第二十一章21

    她的心一陣陣揪疼。

    “糊一個。”忽然,她的腦中閃了一線光。“對,糊一個,給娃子糊一個。活著沒風光一次,叫娃子死了風光去。”

    天已大亮,東家們陸續來了。因為喪事不大,不設席,不待客,用不著借桌凳碗碟之類。東家們沒多少事,不像發送老人。老人發喪是喜事,東家們可以吆五喝六,喝個紅頭帶臉。憨頭是個小口,猜拳,喝酒,說笑,都不合適。院里顯得有些寡淡冷清。

    孟八爺是大東。靈官媽向他說了拖拉機的事。孟八爺初時不熱情,但听了她的解釋後,很是贊同。他叫過北柱和花球,吩咐道︰“你們糊個手扶拖拉機。”

    “沒糊過呀”北柱說。

    “學著糊去找些葵花桿、芨芨、柳條照貓畫虎。”北柱們出去了。孟八爺又找了幾個會做紙活的東家做鶴兒方和花圈。鶴兒方是招魂用的,缺少不得。

    正吩咐,蘭蘭來了。據她說,夜里做了一夢,夢到房子塌了。“牆倒親,樹倒鄰,房子塌了死自己的人。”這是誰都知道的圓夢術語。清晨起來心里很急,就回娘家來了。

    蘭蘭自小和憨頭要好,是憨頭把她扛在肩膀上長大的。一進門,蘭蘭就哭癱在地。她一哭,又誘出媽的哭聲,來幫忙的女人們也哭了。

    滿院子哭聲。

    12

    抬靈柩的時候,靈官發現了很紅的日頭。這是連月來少見的日頭。喪事完了,亂糟糟也熄了,家中清靜了。日頭爺趁虛而入,進了靈官的心。

    紅紅的太陽照在門口的那顆歪脖兒沙棗樹上。扭曲的影兒映在門口。在這個燦爛的天里,憨頭要上路了。媽的哭聲嘶啞而絕望,最叫靈官心碎。

    花圈紙錢在門口燃成一個巨大的火堆。火苗被陽光掠去許多,但那呼呼聲依然很大。一片片紙灰,騰向天空,又悠悠忽忽地落下。

    人們都忙亂著。東家們準備扛子之類抬靈的東西。道士們準備回家,只留下一個應事的。老順忙顛顛往憨頭用過的杯子里塞饃饃。這個杯子將放到棺材里,作為憨頭陽世上的最後一頓食物。

    為避免死者“問候”活人而致病,孟八爺抽去了憨頭的枕頭。媽哭叫著,抱出了憨頭的所有衣服,要往棺材里塞。孟八爺接了,叫人剪去金屬扣子。因為沙灣的傳說是死人踫了金屬會成精的。

    第二十一章22

    媽執意要看憨頭一面。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抹去淚,努力忍住哭,但眼淚還是忍不住外涌。為了不使她的淚滴到死人身上,不使他日後作祟害人,孟八爺堅決地叫東家拉走了她。

    北柱把絞了金屬扣子的衣物遞給老順。

    孟八爺揭開棺材。靈官看到了憨頭。他睡著了似的平靜,臉黃縹縹的。唯一顯示他經受了痛苦的是他的門牙外露,咬著下唇,仍似在忍受痛苦。

    孟八爺問老順要衣物。老順說︰“算了,留下,活人穿吧。塞多少,還不是焐成灰。”孟八爺說︰“也好。再說這些縴維也不容易爛掉。听說衣服爛不掉,魂就不能投胎。這也是為憨頭好。”就蓋好蓋子,取過斧子,乒乒幾下將蓋子釘死。

    應事的老道進行起靈前的最後一道儀程,為亡靈念指路經︰

    “金烏西墜,玉兔東升,暑往寒來。釋迦佛治天治地,李老君煉藥燒丹,也沒躲過無常。諸葛武候神機妙算,也沒躲過五丈原前。石崇富可敵國,帝王滿庫金銀,也買不下生死二字。來者不知誰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誰典上亡靈三杯酒,脫出南柯一夢中。”

    滄桑感潮水般襲向靈官,震顫著心靈。是的,誰也躲不過無常。憨頭早行一步,別人隨後就到。長壽百年,也不過瞬息水泡。死者何哀,生者何幸。生生死死,不過如此。一切都會死的,父母,兄弟,姐妹,夫妻,朋友,還有那個紅彤彤光芒四射的日頭爺。

    重要的,是如何活著。

    起靈的人忙亂起來。他們都娶了妻,是真正意義上的“男人”。童身娃兒--那怕他是八十歲的老光棍--也沒這資格。他們吆喝著,抬起棺材,放在兩個平行橫置的條凳上。而後,往上面綁些長長短短的桿子。棺材在棕繩的桎梏下吱吱嘎嘎響著。

    媽撲了出來,大張著發不出聲音的口,哭得失聲斷氣。幾個女人攔擋著,但她還是撲到棺材上,用頭乒乒地撞。

    遺憾的是沒有一種叫“縴”的白布。白布的一頭拴在棺材頭上,另一頭將由孝子來牽引。這是有兒子的亡人才能享受的榮耀。僅僅為了使自己在死後有個拉“縴”的,許多人費盡心機,躲避著計劃生育。

    毛旦抱著憨頭的照片。憨頭顯得很瘦,這是他病中照的。很瘦的憨頭眼里充滿渴望。他渴望什麼呢是渴望生命還是渴望念書他也許沒想到︰死亡,會這麼快地撲向他。否則,他肯定會有另一種活法。

    人們只是惋惜著憨頭的早逝。誰能從憨頭的眼中讀出那無

    奈的渴望呢

    第二十一章23

    裝了憨頭出門的棺材,劈面壓來,像疾馳的火車頭,也像死亡,仿佛不可阻擋。這情形,靈官永遠忘不了。

    抬棺材的人吆喝著,喘著粗氣,仿佛抬的是泰山。

    村人們都涌在憨頭必經的大道兩側。他們來送憨頭。途經人家的門口都放了一堆火。據說,這是逼邪的,以防孤魂溜進自家屋里。但此刻,卻極像是在舉行歡送儀式,像電影上悼念戰友時朝天發出的槍聲。

    棺材在煙火燎繞的大道上迅速移動,趨向墓地。濺起的縴塵和煙霧迷茫一氣,給人以恍恍惚惚的感覺。靈官尾隨其後,仿佛夢游,機械移動。他舉著那個紙糊的手扶拖拉機。

    以往,靈官也當過觀眾,目送“別家”的棺材通過大道。于今,輪到“別家”看“他家”了。日後,他又會變成看客,目送圍觀者中的某一人走向生命的終點。

    女人們在抹淚,鳳香、花球媽、會蘭子她們的淚水令靈官感動。

    毛旦早挖好了墓坑。這個朝天大口將會吞下憨頭,把他消化得無影無蹤。棺材停在墓坑前。北柱抽了扛子。兩條棕繩放在棺材兩頭。漢子們牽引著繩子將棺材順進墓穴。孟八爺扯過一條紅頭繩。這是用來檢驗棺材是否平直的標繩,據說能逼邪。標繩的使命完成後,人們便扯斷了它。每人一小節,系在紐扣上。

    “憨頭一輩子就算活完了。”北柱感嘆一聲。

    靈官無聲地哭著。

    憨頭死了。老是朝他憨憨地笑的憨頭死了。今生,再也見不著他了。靈官不敢想象,沒有憨頭的人生,會是什麼樣的人生。一只無形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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