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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大漠祭

正文 第53節 文 / 雪漠

    手,一下下攫他的心。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人們一杴杴往墓坑里填土。在場的人輪流著填。這是最後一次為憨頭辦事。誰都不能出聲。干幾下,將鐵鍬扔在地上。另一人接著干。孟八爺提醒靈官,眼淚不能滴在墓土上。靈官就抹去了淚,走過去,拾起北柱扔下的鐵杴。他仍夢游一樣,機械動作。

    他在葬埋著憨頭。他經歷了一個健壯的生命一步步枯竭終而走向死亡的全過程。他一天也沒離開過他。此刻,他又在親手葬埋他。

    他已歷經滄桑。

    起出的所有的土都填進了那個墓坑。坑還沒填滿。許多人很奇怪,那樣瓷實的土起出後又在坑里填了一個棺材。按理說,應該鼓個高堆才是。可是沒有。那墓坑確實沒填平。

    根據風水理論,這不是吉地。過去有人擇地時,先要在地上挖個尺二方的方坑,起土,捻碎,輕輕撒在坑中。一晝夜後,土鼓起,是吉地。土塌下,是凶地。

    凶地。憨頭葬了凶地。風水匠說,憨頭的後人瑩兒肚里的娃兒還要受苦哩。

    靈官當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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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球的婚事成了憨頭死後村里的又一件大事。

    那個倔老頭終于找上門來了,他女兒顛個大肚子,跟在後面哭哭啼啼。村里人于是知道花球在沙漠里的浪漫,都擠眉弄眼嘰嘰咕咕,說看不出花球還有這等本事,別人掏票子也不容易拴個母的。瞧人家,送貨上門咧。

    據“跟蹤報道”的毛旦說,老漢很硬手,一進花球家,就說︰生米成了熟飯,丫頭成了婆娘,老子索性就把丫頭給了你,你立馬給我結婚,別叫丫頭把人丟到娘家門上。花球很不情願地一吱唔,老漢就黑了臉,說要“老羊皮換一張羔子皮”,意思是要和花球拚命。毛旦說,嘿,花球還“死驢不怕狼啃”呢,可那老漢有骨頭,有腦髓,像條漢子。他黑了臉,呸一聲,拉起姑娘,說,走,不信天下沒個講理的地方。哎喲,花球才一下子蔫了。

    村頭,毛旦“報道”著,引來一浪高過一浪的笑聲。

    最笑爛肚子的是關于婚禮的談判︰剛開始,老漢獅子大張口,一萬花球嚇得舌頭都短了三寸。見花球掏不出,老漢減到八千;花球擰一陣眉頭,說成哩,我去城里搞副業,一年掙四千,兩年或許能掙夠。這一說,老漢大眼張風了。小說站  www.xsz.tw乖乖,兩年外孫子都兩歲了。毛旦夸張地笑幾聲。就減到四千,花球就打算搞一年副業;又減到兩千,減到一千花球搞副業的時間也隨之減少。最後,老漢望望姑娘隆起的肚子,黑了臉吼︰沒頭鬼一錘打個肚兒里疼,就當我白養了,你給老子半月內結婚。毛旦說,孟八爺把孫子花球罵了一頓,說人家養個人不容易,就生發著借了三千塊,用紅紙包了,給了那老漢。就這,花球媳婦還是村里最便宜的,別的,沒個萬兒八千下不來。花球爹眼楮笑成個鴿糞圈兒了。花球卻陰了個臉,老相了許多。結婚那夜,更是熱鬧。花球爹宰了豬,宰了羊,割了五十斤牛肉。照例,村里每戶去一人吃席。男人們都喝得紅頭黛臉,按風俗給花球爹墁了個大花臉,在脖子里套了個毛驢拉車時才套的硬布圈,還給他挎了個芨芨編的背兜,由男人們牽了繞場一周。以此宣告︰他是個打兒媳婦壞主意的老不正經。

    這節目,更引起了攪天的笑聲,驚飛了樹上搭窩的老鴰。女人們捧著肚子唉喲了三天,連觸景生情擰眉頭發愁的老順也張開眉頭嘿嘿了兩聲呢。

    那夜,猛子一如既往地參與了鬧洞房,憨頭的死並沒有影響他的這一愛好。他和白狗鬧得最凶,都吃了沙灣人愛吃的“鴿子餃財”︰由新媳婦嘴含了煙嘴的半邊,鬧洞房者用嘴去接另半邊,兩唇相接,香煙不掉,方為合格。接著,新媳婦還必須清晰地叫“姑爺”。“姑爺”前邊還必須隨鬧洞房者的習好而加上定語,變成“愛過我姑爺”、“候過我姑爺”、“我留門姑爺”、“你來吧姑爺”等等,花樣繁多,熱鬧非凡。更出彩的是猛子吃“鴿子餃財”時牙齒不听使喚了,咬得新媳婦連叫了三聲“賊男人姑爺”。

    因為孟八爺的干預,白狗們平素里必用的更厲害的招數沒能用上。味兒雖有點寡淡,但還是引來了一院子的大笑。

    花球婚事帶來的喜慶味,把憨頭的死帶給村里人的沉重沖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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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靈官卻陷入了危機。

    亡人不吃飯,家財帶一半。憨頭一走,家里就明顯空蕩蕩了。啥都失去了它本來的面目,顯得灰蒙蒙可憐兮兮了。媽在抽泣,瑩兒在抹淚,都壓抑著,不使自己放出聲來。但這,比嚎啕的哭更叫人窩心。

    靈官不相信憨頭就這樣走了。栗子網  www.lizi.tw在屋里時,他老覺得憨頭會進門。在門外時,又覺得他會出屋。鳥一叫,他便懷疑是老天派它來送信的,信的內容是“憨頭還活著,已經從那個墳堆里爬出來了。”蹲在村南的黃土坡上的時候,他老覺得媽會笑著來叫他,告訴他︰“你哥活了。”

    可總是幻覺。

    活的,只是憨頭的影子,老在眼前晃呀晃的。

    夢倒是常做。

    夢里,靈官也知道憨頭死了,並詫異他的活著。靈官老是驚喜地撲上去。憨頭老是陰沉著臉躲開,臉青青的,不語,不笑,擰個眉頭。靈官很傷心。但夢里的憨頭畢竟活著。活著就好。那怕是他捅自己一刀,只要他活著就好。

    最怕夢中醒來。因為熟悉的每一樣東西都扎眼,都是一個不可觸摸的所在,都在提醒著一個令他無法接受的現實。

    許多天了,靈官心中一直躲避著那個現實。他拚命不去想它。那是插在心頭的黃老刺,哪怕是一次不經意的磨擦,都會引起一陣撕心的巨疼。一想到憨頭給他往城里送面時憨憨的笑,一想到他為供他上學去賣苦力,一想到平素里早已忘卻而現在時時揪心的許多場景,靈官就像挨了一悶棍。呆怔一陣,他就撕扯頭發,並咬牙切齒地詛咒自己。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不,不如畜生。羊羔兒吃奶雙膝跪,黑老鴰能報娘的恩它們都知恩圖報。你,做了些啥長兄為父,恩重如山。可你禽獸不如。”

    腦袋里塞了過多的羊毛,亂,脹,像要瘋了。嗓中干渴,耳在轟轟。靈官想到睡夢中也陰了臉躲避他的憨頭,心一下下抽搐著。他快要窒息了。

    “怪不得,他在躲我怪不得,他陰沉著臉怪不得,他至死都不多說一句話。他肯定知道了,肯定。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她的都出懷了。媽不是不叫她到憨頭跟前去嗎不是怕沖了他嗎怪不得靈官,你這畜生”

    又想起憨頭病重時,他和瑩兒,竟然在沙窪里,他簡直無地自容了。呸你還笑呢,還愛呢,還唱呢,還豬狗不如。你自己想想,你是啥東西你咋有臉活在世上。你咋咋不去死

    真想拿把刀,像電影上的日本武士那樣,剖開腹,取了心,祭祀憨頭,再抽出那條忘恩負義的腸子,盤成一個“悔”字可這樣,難道就就安心了難道就能人模人樣了瞧,屋里的一切,都在譴責你呢,都在提醒你兩個字︰“罪惡。”

    但心里,最不敢觸摸的,還是瑩兒。

    第二十一章26

    每一次“浪漫”的記憶,都成噬人的毒蟲了,都成“罪惡”的證據了。他很怕她。他不敢望她。他極力地躲避她。

    分明,她也在躲他。

    每天,她都在小屋里蝸居。她總是哭,總是失聲斷氣地哭。莫非,你也感到了靈魂的折磨你這罪惡的冤家。

    靈官仿佛看到了她的臉。它已黃縹縹憔悴到了極點。那是坐在靈官心頭的一塊疤。那是他詛咒自己的開關。那是他心靈天空的烏雲。

    更可怕的是︰她已到了大月份。

    一個小生命快要出生了。

    這更是靈官不敢觸摸的慘痛,是剮割靈魂的現實,是躲避不了的殘酷,是無法清醒的噩夢,是不能饒恕的罪惡。

    是不是真有鬼魂真希望有。若有,還能見著我苦命的哥哥,向他懺悔,請他饒恕,請他朝自己那顆罪惡的心上捅一刀,讓汩汩流淌的血來清洗罪惡。可那罪惡,真清洗得了嗎

    干脆,墮入無間地獄吧讓地獄的毒焰來燒吧,把這罪惡的身子燒成灰,順風揚個無影無蹤。或者,讓千萬把刀子來剮吧,讓千萬條毒蟲來咬吧,把這罪惡的**連同靈魂全都吞噬,讓這骯髒的“我”永遠消失,不再有一點惡心的渣滓。

    但一切,終究是無法挽回了。

    生存,已成為一個負擔。

    總是憋,總是悶,總是一個接一個的寒噤。

    寒噤里浮出許多人影,更增加了心的沉重。他們是︰引弟、蘭蘭、五子、瘸五爺、毛旦、白福,還有一些活著的“死人”。他們在一個巨大的磨道里轉圈,仿佛夢游似轉了千年。

    靈官多想振聾發聵地吼幾聲呀,但他知道,他連個回音也听不到。要不了多久,他定然也會在連天呵欠的感染下昏昏欲睡了。那時,“罪惡”的他,已習慣了那“罪惡”,成為一個庸碌的細胞。這比血腥的屠刀更可怕。

    靈官開始反思︰如何度過今後的人生

    村里人于是知道了︰憨頭的死擊垮了靈官。常見他在村南的黃土坡上發痴,眼珠兒木木的,瓷瓷的,不轉不閃。走路時,也迷迷瞪瞪像在夢游。

    一個血色黃昏里,天刮著漩渦兒風,太陽卻腥紅刺目。半空里有幾塊鉛似的雲,像是往地面沉。灰澄澄的雲影子印在荒寂寂的沙丘上。沙丘上有個人,夢一樣蹣跚著,腳步兒濺起的塵粒像一層薄薄的細霧,把他遮成了一個隱隱約約恍恍惚惚的影子。這便是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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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太陽像個大血球,挑在遠處的山尖上,賜給靈官一個血淋淋的脊背。沙丘上的人影兒隨著落日的下沉不斷拉長,漸漸與天邊的陰影相連接,水一樣漫延開來。漸漸地,暮靄夾著塵霧降下來,如一個大鐵鍋,把靈官緊緊地扣在黑乎乎的沙漠里面

    听說那夜,沙灣人听到東沙窩里有只野獸或大鳥淒厲地叫了半夜,像是個悶極了的男人在吶喊。

    次日,便不見了靈官。

    此後,靈官便沒了準信︰有人說,靈官到了深圳,找他的同學,沒找到,就拄個拐棍,在街頭求爺爺告奶奶地要飯呢,可憐得很。又有人說,靈官跑了南方,在一個飼養場里打工,偷偷地學養什麼的技術。也有人說,靈官在一個博物館里當勤雜工,邊打雜,邊跟一個專家學一種文字,那文字名兒好怪,叫什麼西夏文不過,據一個常進沙窩的二道販子說,前些日子,他去過沙漠腹地的豬肚井,听說有個涼州人死在那兒,尸首扔到沙窪里,叫狐子啃了個一塌糊涂,只剩堆干骨頭了。他說他見過那堆骨頭,但不知是不是靈官的

    總之,傳聞是各式各樣的

    老順卻沒閑心听人嚼舌了,一大堆事兒等著他呢︰一是白露快到了,兔鷹又該下山了,老順買了一大堆綿線,正忙顛顛結網呢;二來,瑩兒生了個胖小子,填充了憨頭死後的巨大空虛,也帶來了許多瑣碎事,把老倆口忙了個“二眼麻達”;三來,他和老伴都相信,靈官是去闖外面的世界了。他們還知道︰靈官會回來的。不管走多遠,他都會回來。

    他的出去,就是為了他的回來。

    倒是瑩兒叫他們擔心,因為晝明夜黑,她總是傻呆呆坐著,總是哼一首沙灣人都會唱的“花兒”

    杠木的扁擔閃折了,

    清水呀落了地了,

    把我的身子染黑了,

    你走了闊暢的路了

    初稿完于1988年農歷10月20日

    1999年10月7日

    定稿于2000年6月10日

    :殺殺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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