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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大漠祭

正文 第51節 文 / 雪漠

    是抓屁。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活著有啥意思沒意思,真沒意思。從爹媽的身上,他發現了活人的艱難︰小時候,愁吃愁穿,饑一頓飽一頓,長大了愁媳婦,有了媳婦愁兒子,有了兒子愁如何養大,養大後又愁兒媳婦、愁孫子臨完了愁來四塊棺板。就這樣。生活像韁繩一樣牽著你,像魔巾一樣召喚你。你追呀,追呀,追呀,一直追到腿一蹬,眼一閉。完了,就這樣。記得小時候的一個風天里,一群狗追風里翻飛的被娃兒們吹滿了氣的豬尿脬,追呀追,追出老遠,一咬,啪爛了,只有一股臊氣。人也這樣。只是,狗還追到了那塊尿脬皮。人呢,啥也沒有。

    靈官的心里木了許多。他想,爹媽會死的,猛子會死的,瑩兒也會死的。桌子,會爛。樹,會枯。豬最終會變成糞便。糞便會變成莊稼的養分。啥都一樣,啥都是假的。

    媽媽老了,額頭的皺紋隱去了媽媽年輕時的一切。瑩兒也會老的,臉上桃花一樣的紅色不見了。而他自己,也從照片上那個露著小雞的嬰兒長成了大人,正一步步向墳墓邁進。每過一天,就向死亡邁進一步。“天哪,真沒意思。”他想。

    昏昏沉沉,腦子里盡是死。

    除了給憨頭打針,就是到處找杜冷丁。這段日子,靈官的喜悅僅僅是找到一支杜冷丁。此外,便是麻木和絕望。

    萬念俱灰。

    一夜,憨頭呻吟得很厲害。靈官竟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結局即無可更改,就不該再讓憨頭挨疼了。解除痛苦是對憨頭最好的仁慈。更可怕的是,當強痛定不起作用,那幾支杜冷丁又用完時,咋辦這簡直是個可怕的難題。他找到同學,乞求了一個下午。同學才告訴他,萬一到那個地步,一次多注射幾支杜冷丁。

    靈官不止一次地想,結束這一切吧,結束這可怕的噩夢。為憨頭,為父母,為一切人。但隨後,他又狠狠地詛咒自己不夠人。

    昏昏沉沉,觸目皆是灰色。四周,盡是死亡的氣息。漫長的噩夢里,身心疲憊不堪。

    除了呻吟,和偶爾向母親解釋肋部的鼓起是因為里面的刀口發炎外,憨頭只是沉默。像在醫院里一樣,他從不與人談論病情,從不追問什麼。據醫生說,憨頭並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因為他“麻”過去了。但靈官老懷疑這點。憨頭沒有一般癌癥病人的那種煩燥、怨天尤人和偶發的歇斯底里。他一直很平靜,至少表面看來如此。他多連一句話也沒有。沒有明顯的嘆息,沒有弦外之音的暗示,沒有交代。一切,都顯得淡然。

    針照例打,用來止痛和“消腫”。明知道消腫是閑扯蛋,但還得消。只有兩天,靈官以一次性注射消腫藥止痛藥為理由,取消了徒勞的消炎針劑。憨頭發現後聲音很大地說︰“你們都騙我。”而後,一連幾天不說一句話。

    錢水一樣外流。爹又忍痛買掉了他心愛的黑騾子。靈官買好了憨頭後事用的一些東西︰新的內衣,內褲,絨褲,鞋襪等。他把這些交給母親保管。一見這些本該是老人們用的“壽物”,母親大哭起來,仿佛她不相信兒子會死,是這些東西提醒了她。而後,她流著淚,把這東西放在最干淨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她兒子一生中最好的服裝。她不想叫任何人玷污。

    第二十一章11

    全家都疲憊不堪。父親斜靠在牆上就能扯起呼嚕。他虛脫了一樣萎靡不振。母親瘦不說,走路像被風吹得亂晃。猛子好一點,但換了個人似的規矩。瑩兒沒進過書房門。這是母親特意叮囑的,因為她已有了喜。母親怕孕婦會“沖”了自己的兒子。

    靈官看出母親還抱有幻想。

    村里人都來看憨頭,都帶了禮物︰兩斤白糖和兩個罐頭。這是憨頭生病以來父母最值得欣慰的事。栗子網  www.lizi.tw這表明了一點︰他們還活下了人。每個人都真誠地安慰母親。母親在每個人面前都流淚。她那雙淚眼求助似望別人,一邊又一邊地問︰“你說,咋辦哩唉”神態像個手足無措的小女孩。人們無一例外地安慰︰“不要緊,老天爺長眼楮哩。憨頭那樣好的人,一定能好,一定能好。”這時,母親就吁口氣,仿佛她得到了老天爺的保證。

    對憨頭來說,村里人的看望令他不安,仿佛他恨自己不爭氣,給這麼多人添了麻煩。每次來人,他都要掙扎著坐起,斜倚著被子吃力地喘氣。鼓起的包塊越來越大,已經由右肋侵向心口,侵向左肋,侵向下腹。整個腹部硬得像石頭。這成了憨頭的私處。每次坐起,他都要用被子或衣服蓋住腹部。在憨頭艱難的喘息中,誰都呆不了幾分鐘。他們不忍心叫病人受折磨。說幾句安慰話,就告辭進了廚房,安慰靈官媽幾句,听她不停地哭泣念叨︰“怎麼做哩”再安慰幾句,告辭。

    憨頭最在乎的似乎是毛旦的探望。他露出了笑。這是很真誠的笑。他笑著招手,叫毛旦過來,拉住他的手,什麼也沒說。毛旦也憨憨笑著。兩人什麼也沒說。靈官知道他們和解了。這是真正的和解。他看到憨頭長吁了一口氣,而後,他顯得異常地累,閉了眼。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滾出,滾過臉頰,滾進嘴里。憨頭伸出舌頭,舔去淚。

    這是靈官看到的憨頭出院後流出的惟一一滴淚。

    6

    連日來,靈官媽眼楮發澀,嗓門嘶啞,腦中有群蜜蜂在嗡嗡。周身的精力,像給啥東西吸干了。乏困浸透了每一個毛孔,仿佛稍一松氣,身子就會像不裝東西的口袋一樣癱軟在地。

    她不知道“癌”為何物,但知道是“死”的代名詞。這個令她躲之不及的賊,時時會竄入腦中,令她痛不欲生。連不懂醫學的她也看出了兒子的衰竭,身體的那層膘份變成了薄皮。骨頭外凸,縴毫畢露,包塊蠻橫地佔滿了大半個腹部。她不敢想的那個字眼已悄悄地逼近了兒子。

    絕望。手足無措的絕望。六神無主的絕望。撕裂胸膛的絕望。

    葫蘆、西瓜、葫蘿卜、西紅柿還叫靈官買了兩箱胡蘿卜汁雖說這玩藝死貴,一瓶一塊多錢,但听花球說參考消息上說它治好過癌癥。那就買。

    听說觀音菩薩尋聲救苦有求必應,她便瘋子似不停地禱告,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救救她苦命的憨頭,或由她代替兒子去死。她的嘴唇都快磨成老繭了。可兒子仍迅速衰竭。腹內的包塊仍迅速膨脹。她黑黑的天空上仍無一線光明。

    第二十一章12

    兒子。這是才活人的兒子。娘心頭的肉,娘的命,娘的一切。她求天無路,求地無門。除了流淚哭泣,還是哭泣流淚。心中沒有別的,只有悲痛和絕望。家里雖有許多人,但她覺得她孤身一人。孤獨的絕望。絕望的孤獨。她的所有念叨都是在和自己念叨。別人永遠進不了她的心。永遠。永遠不會有人體會到這事對她的傷害。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心頭的傷口有多深。她恨老順,兒子都成這樣兒了,他還那樣蹲著抽煙,無一點表情。明知道那痴呆比流淚更可怕,她還是希望他哭,捶胸頓足地哭,夫妻倆抱頭痛哭。可是沒有。猛子在翻那幾本破書。哥哥在身邊呻吟,他卻翻那幾本破書。兄弟之情不如紙嗎

    靈官瘦多了。可苦了這孩子。沒有他,真不敢想象。可他卻像在應付。對,應付。她希望他去想法兒,想各種法兒。他沒有。他只是打打止疼針在應付著病,等待著啊,那個可怕的東西。

    靈官媽抹去淚。望望天,天上有雲,也有日頭。為啥老覺得天灰蒙蒙的太陽光很羞人,可為啥沒覺出啥亮光呢老天,老天,真這樣殺人嗎真“神仙都沒救”嗎觀音菩薩,觀音菩薩,莫非連你也沒救嗎老天他那麼年輕。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又覺得不該怨靈官。他不是說要是有一點希望的話他割肉賣血也要救嗎她信。可她實在不忍心望著憨頭死去。花錢,明知道無用。可花了,心里總安穩些。兒子都這樣了,省錢干嗎房子賣了,啥都賣了。心甘。

    又後悔不該叫憨頭娶瑩兒,屬相不太合。可憨頭總不能打光棍呀再說,神婆不是禳解過了嗎不是在洞房地下埋了七苗繡花針嗎不是在新車子進門時車頭朝東了嗎不是先進水後進火了嗎不是在新人進莊門時剁過個白公雞嗎可為啥為啥她想起瑩兒進門那天,身上正來紅。也許那不是個好兆,會沖人的。新媳婦身上本來就有紅煞,再加上那東西,不就更厲害嗎

    她決定請齊神婆禳解一次。理由是︰為啥肝包蟲變成了肝癌說不準一禳解,肝癌又會變成能治好的病。

    這成了她溺入苦海之後發現的惟一一根稻草。沖動一陣陣激蕩著她。腹內有一團火在滾。這是希望之火,生命之火。等這團希望之火熄滅時,她的生命也該消竭了。剩下的,不過是行尸走肉而已。

    听了她的決定,老順垂了頭抽煙。猛子咧著嘴望憨頭。憨頭不發一語,面望牆,閉了眼,誰也不知其心緒。

    靈官卻欣然同意。

    他已做了該做的一切。在理性上,他已沒有了遺憾。他之所以同意,就在于他不想叫母親有一點點遺憾與追悔。他明知燎鬼呀禳解呀對肝癌的治療作用究竟有多大,但他還是欣然同意。他為母親的提議提供了理論根據︰“這種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老順咂嗒了一陣煙鍋,冒出一句︰“多少錢”

    靈官說︰“亂七八糟,一百總夠吧”

    老順唏唏哩哩抽著煙,許久不說一句話。

    第二十一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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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忙碌了幾天,才備齊了齊神婆叫狗寶寫在紙上的用物︰

    紅白黃蘭黑五色紙各三百張、羊肉二斤、白酒二斤、白公雞一個、百家面、香、三副盤、桃條、黃錢一百張、白錢一百張、七色石頭、扎草人替身一個等等。

    齊神婆要給憨頭禳解過關,尋個替身。

    這是齊神婆輕易不用的法門。禳解對象已在閻君殿上掛了號,不去不行,就得施法送去一個替身,蒙混過關。村里有好幾個經這樣禳解而痊愈的人。這些人都是靈官媽產生信心的論據。像北柱爹,曾大口大口吐過血的人都禳解好了。在她眼里,吐血要比憨頭的病重得多。她一直用這個例子來安慰自己。

    太陽好容易完成了一天的滾動下了山窪。夜幕隨之降臨。村里很靜。不知什麼緣故,村頭打白鐵聊天的人絕了跡。充滿激情你追我趕的狗們也回了窩。月牙兒很細,像凍僵的蠕蟲。一切白茫茫的。村子,田野,山還有老順一家的心。

    靈官媽打發猛子去請齊神婆。她進了書房,坐在炕沿上望著面牆而臥的憨頭。她看到了他那被枕頭蹭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和高高挑著肉皮的顴骨,心中溢出了慈母特有的柔情。本來她最疼靈官,但病卻使憨頭在她心中的位置超越了所有人。現下,憨頭成了她的快樂、幸福、甚至生命。“為啥不叫我得這種病呢”她想。她常常產生幻覺︰伸出手,抓出憨頭的病,塞進自己胸口。如果可能,她早這樣做了,不會有丁點的猶豫。只有母親,才懂得“兒子”這個詞的含義。兒子,我的兒子。她常常這樣念叨。最悲痛的時候,抑制不住淚水的時候,她心中不停地念叨的就是這兩個字︰兒子。仿佛這是解除她痛苦的靈咒。當然,這時“兒子”的含義只是憨頭,只是這個她養育了二十幾年的被病磨折騰得骨瘦如柴的憨頭。

    因為憨頭的沉默寡言,無怨無爭,靈官媽覺得在過去的歲月里虧待了他。在憨頭病後,她才發現了這一點。猛子靈官穿最好的,因為要念書。念書是個很大的理由。不念書的憨頭只能穿破爛些。猛子靈官吃最好的,理由仍是念書。念書費腦子,得多些營養。憨頭從來不爭。許多時候,靈官媽已經忽視了憨頭。等憨頭得上了那個可惡的病,她才發現了這一點。每每想到這,她心里總是一陣陣疼。兒子兒子她願割了心頭的肉來補償這一切。兒子兒子待你病好的時候,--上天是有眼的--我會補償的。

    兒子兒子可疼爛媽的心了。

    許多次了,她總是這樣看憨頭。這很使她痛苦。因為她必須直面兒子的衰竭、痛苦和呻吟。但在痛苦之中,她又品嘗著幸福。她貪婪地享受著這份痛苦。一有閑暇,她就坐在炕沿上陪兒子。兒子呻吟,她也抽動嘴角。她用盡全力,替兒子抵御痛苦。她相信,因為她的在場,兒子的痛苦減輕了。她怕她一旦離開,兒子一個人真經受不住痛苦。在她眼里,痛苦是一桶水,兩個人抬,要比一個人提輕得多。這樣,常常是她也疼出一身冷汗。她樂意這樣。這是一種痛苦,更是一種幸福。

    第二十一章14

    憨頭要翻身了。她脫鞋,上炕,幫兒子翻過身。她輕輕地揉憨頭印著一道道被褥皺折的發紅的肌膚,搓兒子的手,朝臀部那可怕的褥瘡上吹氣。除了心中替兒子挨疼外,這是她最願意為兒子做的事。她做得格外認真,格外用心。她像做了好事渴望老師表揚的小孩子那樣望憨頭,希望能從兒子臉上看出一點兒舒服的表情來。可是沒有。她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一杯水。而那癌包帶來的巨大痛苦是燃燒的車薪。憨頭臉上從沒出現過舒服的表情。相反,因為不習慣母親的這種親熱的撫愛,更產生了給母親添了麻煩的謙疚。他反倒皺起了眉頭。這一來,母親就不知所措了。

    “沒問題,齊家干媽說,老天長眼楮呢。你想,北柱爹那麼重的病,都禳解好了。”她放了兒子的手說。

    憨頭不語,閉了眼。他只用呼吸聲來回答母親。這是癌癥病人特有的呼吸,仿佛體內有個霸道的東西,迫使他每次呼氣都發出短促而吃力的“吭”。這每一聲“吭”都牽動著母親臉上的肌肉。

    8

    齊神婆來了。母親像望救星一樣望她。她走向憨頭。說︰“憨頭,干媽看你了。”憨頭卻閉了眼不語。齊神婆擺擺手,坐在沙發上,接過靈官遞來的一支煙,問︰“準備好了嗎”

    “好了。”媽說,“啥都齊了。”

    “東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難辦些。找一百個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個莊子。”媽說。

    “那當然最好。”齊神婆吸口煙,眯了眼望憨頭。媽望著她的眼楮,想從里面望來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視線掃向別處。

    “把畫張取了。”齊神婆指指中堂上的**像,說︰“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著,哪個先人敢去”

    老順吩咐猛子取了。

    齊神婆叫老順把三百張五色紙分成十份。老順認真地吃力地數著,顯得笨手笨腳。靈官過去,利索地數好紙。

    “湯飯打好了嗎”神婆問。

    “啥都好了。”靈官媽答。

    “那就開始吧。投早不投晚,”齊神婆扔了煙頭,吩咐猛子搬來八仙桌,上了盤。每副盤有15個饅頭,佔了大半個八仙桌。齊神婆擺香爐、雞血酒、蠟燭、羊肉祭祀等,然後燃香,點蠟燭,焚表紙,口中念念有辭。

    第二十一章15

    神婆的禳解儀式簡單,不寫牌位,不念禱文,向來是直趨目標。焚香燃表之後,齊神婆上了炕,拿過一疊五色紙,在憨頭身上繞來繞去,念叨︰“燎利了,燎散了,活人沖了燎利了”

    老順和靈官媽跟著應聲︰“燎利了。”

    “死人沖了燎散了”

    “燎散了。”

    “三魂七魄上身了”

    “上身了。”

    “三魂七魄入骨了”

    “入骨了。”

    “不干不淨燎利了”

    “燎利了。”

    “不干不淨燎散了”

    “燎散了。”

    “肚里的疙瘩燎盡了”

    “燎盡了。”

    “身上的毛病燎散了”

    “燎散了。”

    “燎著安康了,燎著舒坦了”

    “舒坦了。”

    而後,神婆將手中的五色紙,放置一旁,說“翻個身。”靈官猛子就幫憨頭翻身。齊神婆取過另一份五色紙,重復前邊的動作,重復前邊的話。

    靈官媽很熟悉齊神婆燎病的這一套。孩子們有毛病時,她也這樣燎過。但她知道,齊神婆的燎不同于尋常的燎。齊神婆有“功”。功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理解為“神”。在一次次拍打在兒子身上的五色紙的嘩嘩聲響中,她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望憨頭的臉。憨頭沒有明顯的悲喜,但還是添了一種東西。究竟添了什麼說不清。總之是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但無異有希望在里面。這是他平時的那種似麻木似平靜的神色中沒有的東西。她還發現了兒子偶爾掠向齊神婆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激。確實是感激。憨頭一向信任“齊家干媽”。媽能讀懂他目光里的含義。

    嘩嘩的紙聲和神婆獨有的神神道道的腔調給屋里添了一種詭秘的氛圍。蠟燭忽閃忽閃。這是長命燈。在這個儀式完成之前,燈不可熄。五色紙的上下翻飛帶動的風每每使蠟燭搖搖欲熄。靈官媽的心也系在了那忽閃忽閃的燭苗上。她指示靈官猛子站在神婆與八仙桌之間擋住風。燭苗的晃動幅度因之小了,她才放下了提懸的心。

    第二十一章16

    齊神婆逐一燎完了那十份五色紙錢,又取過桃條,在憨頭身上輕輕抽打,邊打邊念叨︰

    手捻真香焚手掌,桃條本是無極根。

    一根付于張天師,一根留與長命君,

    還有一根不出門,留在人間打鬼神。

    一打家親並外鬼,二打魍魎不正神,

    三打三殺血腥鬼,四打索命冤屈魂。

    五打五方並五鬼,六打廟里判官神,

    七打七殺鐵釘釘,八打邪魔化穢塵。

    三千銅棍頭里打,三千鐵棒隨後跟,

    骨脈打得粉粉碎,白蓮台前化灰塵

    齊神婆神神道道唱著,抽著。好一陣,才下了炕,命靈官媽取了憨頭的貼身內衣,代替憨頭鑽過八仙桌,過關,又出門,到院里的草人前念叨一陣,典了白酒。這是憨頭的替身。它的使命是把憨頭的災難和罪惡等帶進陰曹地府去了賬。齊神婆給它焚燒了許多紙錢,邊燒邊念叨︰“燒的不是初一錢,燒的不是十五錢,燒得是憨頭的買命錢。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萬變無數。”

    念畢,又命猛子靈官帶了五色紙、黃白錢、百家面捏的白虎、替身等,燒到十字路口。

    9

    神婆走後不久,憨頭閉上了發澀的眼。頭部在轟轟,腹部也在轟轟。才打了杜冷丁,腹部的痛變鈍了,咬緊牙,能忍受了。思維恍恍惚惚地游蕩著。疲憊,極度的疲憊,而又難以入睡。是耗干了精力的清醒,是衰竭的清醒,是清醒的迷糊,是能理性思維卻無法擺脫的噩夢。那恍惚,真像夢。但痛那麼真實,腹部的包塊那麼真實。一切,都那麼真實。

    許久了。他覺得這病已經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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