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绳子,有剧组的男人和翟村的男人们帮着使暗劲儿
那时刻天是苍灰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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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刻天上只有一颗星是启明星。
那时刻“她”没有哞哞地叫。也没有像别的牛一样淌泪。“她”只是尽了“她”对“她”的生命的最后之本分,四蹄蹬地,与众多的男人拔河。
男人们那一时刻也很奇怪。按说他们应该喊号子。就像人和人拔河一样喊号子。他们却没有。他们都紧拽大绳,紧咬牙根,身体一致地朝后倾倒。都默不出声地使出他们全身的气力
女人们中也没有替男人们喊号子鼓动情绪的。她们全都站在两旁默默地看。有的看男人们,有的看牛
那是静悄悄的一场较量。
终于,“她”的两只前蹄离开了地。越离越高,越离越高。而两只后蹄,仍深深蹬在土中,那样子似人立。
翟村的女人们,有些曾见过马人立时的情形,却谁也没见过牛人立时的情形。
那一刻她们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终于,“她”的两只后蹄也离开了地。“她”的整个躯体,越悬越高,越悬越高。“她”四腿平伸,牛尾直垂。腰背有些弯曲。分明的,还有一股不小的牛劲儿,勒窒在“她”的躯体里,在躯体里为生命作最后的一次顽强
衬着苍灰的天幕,一头皮毛黑缎子也似的牛,被高高吊在井台上方,吊在一株老皮斑驳的树上
那真是一幅看了足以使人思维停止的画啊
吊死个人只怕也达不到那么一种难以描述之效果的
所有的人,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倩女等众,皆仰望着。皆很肃然的样子。如同仰望万世一现的神明,心中默默祷告什么
“把那半边树的叶子全削了连细枝细杈一齐砍只保留那两根粗干”
把握着摄像机的男人突然有所灵悟,大喊起来
“对对”
观察着监视器的应声附和
“砍砍还都愣着干什么上树去砍呀”
倩女导演点兵点将,命令人上树
树枝树叶纷纷落地
翟村的男人女人,不待吩咐,帮着抱走
于是忙坏了摄像的那个男人一忽儿躺在地上,举着摄像机拍;一忽儿骑在别人肩上,平端着摄像机拍;一忽儿凑近拍;一忽儿退远拍;一忽儿左拍;一忽儿右拍;一忽儿蹲拍;一忽儿卧拍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不时地赞叹:“好好这画面,真他妈的镇啦”
于是倩女等众,于是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拥至监视器前,你推我,我挤你,踮脚碰头,将那九英寸电视机大小的东西围得里三匝外三层,水泄不通。
方寸之屏上,苍天寂地、虬干老井、瘦树悬牛。一只乌鸦流矢般飞来,也凑热闹,哇的一声怪叫自天而落。落下就啄牛眼
倩女为之惊奇。替身交口称绝。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激动得都快哭了,指着方寸之屏说:“这画面不算经典,就没经典了”
翟村的男女,虽看不出所以,却都啧啧咂咂,接趣捧场
翟文勉欣赏不了那等经典画面。这几天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些惨死的牛。吊牛时他并未袖手旁观,也帮着拽大绳,不遗余力。投身入伍之际,觉得不过似拔河。这会儿,心中竟怀了几分恻隐。心中想着倩女导演大姐之托,岂敢敷衍塞责事事关注,连日操劳,今天又起得过早,感到有些头晕。从人墙里层突围而出,见婉儿穿着一身丫环戏服,独自仰首睇视那头吊着的牛
他走到婉儿跟前,说:“都看,你怎么不也过去看看我替你挤出个地方
婉儿瞅了他片刻,呸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一扭身跑了
望着婉儿背影,他觉得太对不起她几天来,副导演领受了倩女导演大姐的旨意,从上午到下午,总喋喋不休地给婉儿讲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讲就讲得眉飞色舞起来,嘴角螃蟹似的冒白沫儿。本是子虚乌有的个角儿,现编现讲。编到哪儿讲到哪儿。今儿这样,明儿那样,后儿全不对了。从头编起,随心所欲,信口开河,越编越乱。令婉儿吞涩含苦,不堪忍受,如遭折磨。刚明白了自己是好人,正面形象,“心灵美”。无缘无故的,又变成了坏人,反面客串,蛇毒蝎狠个小女人。请求进一步指点迷津,说是“好在表面,坏在肚里,阴险狡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善中夹恶。怎么演,你得自个儿去悟。这么个角色演好了,你就一夜成名,跨入明星行列啦到那时,就等着东西南北中都来争着跟你签合同吧但愿别忘了谁是你的启蒙老师,引路先生”
搞得个婉儿至今忘了自己本是谁究竟好人还是坏人
而他知道不过是为的稳住婉儿,哄骗她个一时高兴罢了
倩女导演大姐倒是真将他视为心腹,这等机密,除了副导演,只向他一个人透露
他真是从内心里觉得太对不起婉儿了
当晚,村中大设宴席,为倩女导演等众庆功祝捷。东邻置案,西舍搭棚,主殷客爽,谈笑风生,喜气洋洋,欢洽融融,男人豪饮,女子善劝;遗老竞尊,顽童赛哆,口中尽啖,釜内皆烹,美羹佳肴,鲜汤嫩肉,七盘八碗,巨盆小碟,全出在牛身上炖牛排,烧牛尾,焖牛肘,煨牛鞭,炒的是牛心,拌的是牛耳,连锅端上来的是清蒸牛脑子
这一方说多多搅扰,那一方道小小意思。醉倒了遗老,撑饱了顽童。不胜应酬的是男人,乐于周旋的是女子,天翻地覆慨而慷
翟文勉始终不见婉儿,高兴不大起来。吐了一回,尿了两泡,借故不适,悄悄地就离了席。
没走几步,背后柔语轻唤。回头一看,却是倩女导演大姐。
“文勉,你哪儿去”
“我回家”
“不是回家吧”
“是”
“我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开心啊”
她左右四顾,见并无人注意他们,朝他丢了个**眼色:“随我来,我有事儿和你商议”
他犹豫了一下,本想托词不随她去,内心怕她又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使自己不诺为难,诺也为难。但觉她那眼色,异于往常,不比一般,似乎包含着更明确更丰富的内容,脚不由人的,心猿意马的,想入非非的,一声不吭地就跟随了去
他随她来到了她的住屋他堂叔翟玉兴那幢新房子的东厢一间。
“你坐。”
没把椅子,他只有坐在“床”沿那“床”,不过是一块旧门板担在两罗土坯上。
“你喝茶不不喝喝吧。我也喝”摸着黑,她涮杯子。瞥见他想拉灯绳,低声制止了他:“别开灯,兴许人们正找我,逼我喝酒呢你一开灯,不是把他们引来了”
他那手,乖乖地松开了灯绳。
她沏了两杯茶,凉在窗台上。走近他,俯视他,问:“你想对大姐说什么说吧”
他十分纳闷儿她怎么就看出了他想对她说话屋里这么黑,她也没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呀
“大姐,你到咱们翟村来,是咱们翟村的荣幸,真的让你睡门板,委屈了你啦
“别说这些,为了艺术为了事业嘛。”
款款的,她坐在了他身旁,挨他极近。他不由得心头突突撞鹿。
“你,刚才是不是,想去找婉儿”
“是”
“想把我透露给你的机密话,告诉她”
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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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恼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说不了谎。
“那,你不是把大姐我给卖了吗大姐我对你一片真情实意,这一点你是心中有数的。”
“可大姐,不能那么哄骗婉儿啊你透露给我,我就知道了。我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我觉得太对不起她了。你们走后,我如何向她解释呢
“这首先怪她自己。是她把我逼得出此下策嘛我也觉得太对不起她了。我很不安,很内疚。你助大姐办了不少事,大姐从心眼里感激你。所以呢,我才把机密也透露给你,我的不安我的内疚,需要有个人替我分担一半儿。这个人,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她的手,软软的一只手,像只小猫似的,在他不经意间,业已爬上了他的肩。她的头,一歪,稍稍那么一歪,便靠着他的头了。
耳鬓厮磨的一对儿影子,被淡淡的月光映在地上。
他瞅着一对儿影子似乎在发呆发愣。
“你为大姐效劳,图的什么”
“我我可以发重誓,我图的绝不是钱”
吃吃的,她笑了。软软的她那只手,开始抚摸他的脸颊。
他觉得他快燃烧起来了
“我知道你图的不是钱。知道那你图的又是什么呢”
“大姐,你你得相信我我我对你,内心是很纯洁的”
他这么替自己辩白时,竟很相信自己的内心对这个女人是相当纯洁的了
然而他却猝地将她紧紧搂抱住了。
他的双手却是再也没法儿自重了
“别急,别急大姐可以做出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儿,就是不愿对不起你这儿不是扣子,是拉锁儿”什么都忘了的那个时刻,他也没忘下意识地扭头看门
“门我早插上了你得对我发个誓今晚什么都别告诉婉儿”
她用双手防护着他最迫不及待要攻占的身体部位
完全迷乱了的是他而她相当清醒。
他一声不吭。
他凶猛地进行攻占
于是她不再防护,移开了双手
她明白男人在这时候一声不吭,就是什么都答应了。
她笑了,不是胜利地笑了,而是自嘲地笑了。某些男人可以为此一快出生入死,她所要求于他的,不过区区小事一桩,犯不着逼他发誓,他也会守口如瓶
心理学研究生小老弟,整天研究心理,你却太不懂你自己的心理啦
她想挖苦他几句,又懒得
她从身旁抓过自己的牛仔裤,掏出烟,掏出打火机
她吸着一支烟,由于受着蹂躏,呛了一口,懒得再吸,掐灭
她顺手一扯枕巾蒙住脸,腿蹬在墙上,觉得舒适了许多
她任他兀自折腾,想像着蓝天、大海、礁石、海鸥,自己在海边入静,做瑜珈气功
她浮想联翩地竟想到了“一休哥”“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会儿”
她随他气喘吁吁,自身且作小憩
她真是憋不住地要笑出声儿来,认为一切一切皆是一场游戏。贯穿着她的机智而且好玩
村子里各处挑灯秉烛,豪饮的男人善劝的女子热闹得正难解难分
翌日。
中午,翟村仍静悄悄的。
醉男们拥着乏女们,朦胧在被窝里欲醒还眠。
公鸡们似乎昨夜也全体醉了,都不曾啼。
这般的一种静悄悄,首先使翟文勉觉着不大对劲儿。并非知识分子更敏感,乃因昨夜全村顶数他喝的少,他见他家的狗趴在窝旁那样子也不大对劲儿。走过去踢狗一脚,狗身软软的,这狗眼皮都不抬一下。弯腰细看,狗嘴角吐出些白沫儿。说死,没死。说中毒,不像。说也醉了吧,狗昨夜可没居案坐席呀谁家的狗也没有哇
他直起腰发了一会儿怔,猛可的意识到什么,匆匆奔往堂叔家那幢新盖的房子
人去舍空,到处丢弃着没用的东西
倩女不知何处去,此地空留屠牛村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时才发现,目光所及处,这里那里张贴着些写在红绿纸上的标语:
“人民万岁”
“理解万岁”
“向翟村的父老乡亲学习”
“向翟村的父老乡亲致敬”
“怀念翟村的妇女姐妹们”
“祝翟村的老爷子们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君子报恩,十年不晚”
“勿忘我勿忘我”
“我们还会回来”
发现那最后一条标语,他腾地站起,仿佛遭遇海难之人,于茫茫海面,发现了有船舰在向他打旗语
刚刚站起,又徐徐坐下站起时才看清楚,那一条标语后是个大问号“我们还会回来”
翟村人群情激烈,愤怒到了顶点。
牛是全变成牛肉了。牛肉是再也变不成牛了
可钱呢
答应他们的价钱,谁也没想到急着要哇
只翟玉兴得了三百元。他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引起普遍的嫉妒。尽管他也是很吃亏的。
再就是婉儿白捞了一套丫环穿的戏装。还有一个假头套。
有人想起来了,那帮骗子用馒头屑喂过村里的公鸡们
有人想起来了,还用牛杂碎挨家挨户喂这村里的狗们
鸡们并没有死的。
狗们也并没有死的。
分明的,鸡们和狗们,被服了安眠药,或者“巴比脱”
翟村的男人女人同仇敌忾了,却是枉然。丧失了进行报复的对方,便互相宣泄愤怒。女人憎恨男人,男人诅咒女人;男人彼此憎恨,女人彼此诅咒。有的发狠地拧断自己家的公鸡脖子,恼羞于公鸡没早早啼醒他们。有的挥舞棍棒毒打自家的狗,迁怨于狗在骗子们夜遁时不追不咬。后来他们一致认为对于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宽恕的那就是翟文勉。
他们奔至他的家,喝吼他滚出来,对他们的受损失和被捉弄要有个交待。扬言立刻放火烧房子。
他战战兢兢地从家里出来了。他向他们低头认罪。并发誓一定追寻到骗子们,将欠款一分也不少地讨回来。
他的老娘被激怒的众人吓坏了,跪在尘埃,磕头如捣蒜。
他的父亲倒还镇定,请求众人别烧房子。说万一欠款讨不回来,他家卖房子也要赔偿众人的经济损失。
“只经济损失吗是你养的好儿子,招引一伙骗子到村里,把咱翟村的人都当猴耍了”
还是有人怒不可遏,不依不饶。
“话也不能那么说。我家的牛不是也被杀了吗何况这件事,后果也不该我儿子一个人承担。咱们翟村的老爷子们不做主,咱们翟村的人都会跟着起哄吗”
当老子的,为了保护儿子和家庭,临危不惧,以理相驳,表现出了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众人敬于他的气概,也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吵吵嚷嚷的,一窝蜂似的,挨门挨户,将昔日至尊的几位“老爷子”,从各自的家里吁呼了出来。从前不敢对“老爷子”们放肆的,携怒壮胆,出言不逊,指颊点颐,数数落落。
“老爷子”们也只有降下昔日的架子,唔唔喏喏,卸责推过的份儿。
他们说,他们固然该死,使翟村人蒙受了奇耻大辱,真真是千年垂恨,万代铭训的事啊但是最最应对后果承担责任的,难道不该是“老老爷子”吗“老老爷子”不作最终表态,只他们几位“二老爷子”、“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五老爷子”,能锣鼓定音吗
于是众人又吵吵嚷嚷奔向婉儿家。
婉儿她爹她娘躲在屋里不露面儿。婉儿却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位镇关女将似的,屹立在院门口。就好像她是当阳桥头的张翼德,发一声喊能喝断江河水倒流
她举手一指,冷言凛色:“你们,要干什么”
众人一时被她慑住,瞠目相觑,不禁肃然。
毕竟是“老老爷子”的家门口,是翟村活祖宗的尊舍前,再放肆的,也不太敢造次,由着性子胡来。
“婉儿,我们要请你爷爷露一面儿。咱翟村被闹腾到这般地步,他老人家,总得对大家伙儿检讨检讨几句吧要不大家伙儿的气,今天是没法儿消的”
“你们,真要我爷爷检讨”
“就是,就是”
粗声细嗓,喊成一片。可见人同此心。
“行,你们在这儿等着,谁也不许跨入我家院门一步谁敢,小姑奶奶可不是好惹的”
于是婉儿不卑不亢地转身,迈着稳稳当当的青春少女那种庄不可欺的步子,走进了她的家。
顷刻,婉儿出来了,正当胸前,捧着个不大不小的雕花木盒。
“有什么话,你们只管对我爷爷说吧”
婉儿神态自若。
“婉儿,你爷爷他还没出来哇”
“婉儿,别向大家使拨火棍”
“放屁”婉儿火了,“他老人家就在这里边儿。我把他老人家请出来了。这是他老人家的骨灰盒他老人家最怕阳光。只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他老人家就回屋去了”
“啊”
“他他他他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死的”
众人全体大诧,个个震惊。
“死仨月了那次到县里看病,就没能回来我爷爷生前有话,咱翟村主事的大权,不能落在那二老爷子手里我爷爷说他是个心胸狭窄城府太深的老东西,嘱咐我们,要等他也死了,再告诉大家我爷爷已死了,推举三老爷子直接主持咱们翟村大事”
偏偏的“二老爷子”拄着根拐跟了来,隐在众人之中,听了婉儿一番话,气得一口痰堵入咽喉,当场昏倒
众人顿乱,有的掐其人中,有的捶其后背,有的抚其前胸。“三老爷子”竟也跟了来,这时踉踉跄跄,跌足错步地,扑至婉儿跟前,夺过“老老爷子”的骨灰盒,萎于地上,泗泪滂沱,号啕大哭:“哎呀,我那老哥呀你才活到九十九,怎么就去得这么早哇你撇闪下老兄弟我,我活的还有什么意思呀”
于是儿女辈的,孙儿孙女辈的,早忘了来由,齐刷刷一排又一排,跪将下去,哭成一片。直哭得云灰日暗,天nbb3bnbb3b地惶惶,哀乎悲也
婉儿家屋里,婉儿的父母,也在屋里相应地哭了起来咽长泣短,合声分部,a调b调降b调,此起彼伏,东强西弱,里外传接,齐旋异律,好一场赛哭天若有情天亦老
众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的豁口,就比着长劲儿宣泄。竟无一人挺身而出,问婉儿个假传“老老爷子”旨意,盗尊欺众的罪名
好容易找到了一处宣泄的豁口,谁那么愚蠢那么缺德,非要逆情犯众,再把它堵上呢
村子这一边的哭浪,冲懵了那一边的翟文勉一家
当天,男女活跃分子,张张罗罗的,开始为“老老爷子”追办丧事
翟村尚未从一起热闹一次集体娱乐的恶劣后果中超拔出来,凶险的威胁正潜伏在大草甸子里,转移在深蒿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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