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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弧上的舞者

正文 第17节 文 / 梁晓声

    了空前的向往和渴望。栗子小说    m.lizi.tw但那向往,那渴望,其实是极单纯的。也不过就是乡村的土戏台上,男女演员间软语温存,含情脉脉,耳鬓厮磨的作状程式罢了。

    在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五年,十六岁的乡下少女芊子,其心灵的封闭程度,还不足以使她由爱进而联想到性。那完全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尽管她不明白什么“柏拉图”。

    芊子对那只戏靴是喜爱得放不下啊真是把玩不够啊她竟禁不住地,用她那少女的红润的花瓣儿似的唇,去吻那戏靴的已经明显脏了的白底儿。那是这少女成长到十六岁以来,第一次用她的唇吻什么。她很惶惑于自己竟会那样儿。她独自地害羞起来了,羞得一张俊俏的脸儿红极了,也热极了。

    “芊子,芊子,你这是怎么了啊你怎么变得这样儿不知害臊了啊”

    她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一边就将自己又红又热的脸儿,偎贴在那戏靴的靴腰上了。

    她学着戏腔又自言自语:“许郎,许郎,我的相公啊,你可知道芊子的心,想你想得有多么苦吗”

    那时刻,她的两眼非常的明亮着,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幸福极了的光彩。

    突然她听到了外边的嘈杂声,扭脸朝窗子一看,见许多人已闯入了自家院子。

    芊子大惊,料定人们必是因她偷的这一只戏靴而来问罪的。她当时偷它可没想太多。她以为所爱的人儿会有好几双戏靴哪如果她明知他就带了一双戏靴下乡来演戏,她才不会偷呢她再怎么暗恋他,怎么因天天夜里想他而大睁着两眼难以入睡,也是绝不肯做使他着急的事的。

    芊子慌乱之中,将那只戏靴掖进被子里。刚一转身,哥哥已率先闯入她的屋子。随后闯入的是爹,是娘,是嫂子,是那几个女人,和剧团的带队。这些人前后脚进芊子的小屋,她的小屋就“人满为患”了。再挤不进屋的男女老少,围在门口,聚在窗口,都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向屋里望。屋里屋外的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瞪着芊子的脸。

    剧团的带队一见芊子,笑了。他和颜悦色地说:“我当芊子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姑娘呀我几年前就熟悉你了我们每次来村里演戏,你不是都坐在第一排看的吗每次演完了,你不是还都爬上台帮我们收拾东西的吗”

    哥哥不待他说完,使劲儿将他推开了,近前一步,将芊子逼在墙角,厉声喝问:“你在家里干什么哪”

    芊子胆怯地将身子紧紧贴在墙上,细声细气儿地回答:“哥我没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那你脸咋这么红”

    “我我”

    芊子想说她也不知自己脸咋这么红,但又觉得这么说是在撒谎。芊子是个极诚实的女孩儿家,不惯撒谎。她支支吾吾地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

    “你跟她nb023唆这些废话干什么”

    芊子的哥,又被芊子的爹使劲推开了。爹逼在她面前了,以比哥更可怕的面孔厉声喝问:“芊子,你偷了一只戏靴么”

    芊子是更加胆怯了。恐惧使她那张脸儿由红渐白了。

    “你给我说你倒是说不说”

    爹一抬脚,脱下了一只鞋,高举着威吓芊子。

    娘从旁气急败坏地给爹助威:“不说就打”

    哥也脸红脖子粗地吼:“对不说就往死里打”

    十六岁的女儿家,自尊心很强了。芊子是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遭到自己亲人如此这般凶恶的审讯。她的自尊心散碎了。她流泪了。

    只有嫂子很怜悯她。

    嫂子说:“爹,娘,你们好言好语地问,别吓坏了我小姑嘛”

    而哥哥举臂对妻子大声指斥:“滚开去没你插言的份儿”

    嫂子脸一红,悄没声儿地躲到人们后边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嫂子一向是极怕哥哥的

    “爹,我我没偷什么戏靴”

    从没撒过谎的芊子,被逼无奈,不得不撒谎了。她长到十六岁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莫大的羞耻。因为自己偷的行为,也因为自己不得不当众撒谎。

    她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偷了那只戏靴。

    她在心里说:“许郎啊,许郎啊,我的相公啊,我芊子这都是由于太多情了,才落到这个地步呀”

    她的眼泪,就更加忍不住地涌出了。

    “都听见了吧大伙儿都听见了吧”

    爹挥舞着手中的一只鞋,冲屋里的人们,也冲门外和窗外的人们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芊子没偷我们芊子从不撒谎”

    那几个女人早就沉不住气了。

    她们中的一个挤到芊子跟前,指手画脚地说:“你没偷怀抱着一只戏靴张张皇皇地往家跑,半路被我们遇见的是谁不是你,难道是鬼变的另一个芊子吗”

    “我反正我没偷”

    芊子喃喃地辩白着,毕竟是那么心虚,话说得更加细声儿细气儿了。

    “你还嘴硬看来不搜出那只靴子,你自己是根本不会承认了”

    “对搜吧搜吧不搜出来,显得我们姐妹几个,串通一气儿诬蔑人似的”

    于是她们就这儿那儿搜起来。

    慌乱之中,那只戏靴藏得难以躲过人眼去。一个女人发现被子鼓得不对头,跨过去一掀,戏靴暴露了。

    屋里的人,门外窗外的人,一时的都肃静了。

    那女人将戏靴抓在手里,得意地用另一只手连连拍着说:“这是什么大伙儿看这是什么”

    她又冲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冷笑着说:“还夸口你们家祖祖辈辈就没出过贼吗还夸口你们芊子从不撒谎吗不是我们姐妹几个串通了诬蔑你们芊子吧”

    爹眼直了。

    娘呆若木鸡。

    哥哥嘿了一声,无地自容地抱着头蹲下了。芊子哇地一声哭了。她从那女人手中夺下戏靴,紧紧搂抱在怀,如同一位小母亲紧紧搂抱着自己的孩子,并决心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孩子似的。

    芊子一时没了理念。她只有一个想法了,那就是,自己可以丝毫也不顾惜了,名声可以丝毫也不顾惜了,什么都可以不顾惜了,但就是偏不使别人从自己怀里夺去那只戏靴。她是横下一条心,非要那只戏靴不可了

    她失声大哭着,紧紧搂抱着那只戏靴,以乞怜的泪眼望着人们,身子不由自主地也贴墙缩下了。

    剧团带队的人终于有机会又凑到芊子跟前了。

    他以商量的口气说:“芊子啊,把戏靴还给我好不好没有这只戏靴演员上不了台嘛大伙儿都等着看戏呢”

    芊子哭得哀伤极了。

    她连连摇头:“不,不,不”

    窗外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以一种过来人的眼里揉不进沙子似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我看,这半大丫头肯定是迷恋上那戴小生了”

    屋里屋外的人们听了,一时的就面面相觑。

    芊子的嫂子气愤地嚷:“胡说你污蔑我小姑”

    嫂子又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凑近芊子的脸,急切地问:“芊子,她是胡说吧你并没迷恋上那戴小生吧”

    不料芊子泪涟涟地,泣不成声地说:“是”

    “是你说不是芊子你说不是呀”

    嫂子心中替自己的小姑叫苦不迭,她暗拧芊子的胳膊。

    这时的芊子,是宁愿说实话,而不愿担一个偷名的。她觉得自己承认迷恋那个“戴小生”,自己所遭到的羞辱是一点儿也不冤枉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点儿也不可耻的。并且,是心有其甘的。而若从此担一个偷名,则是很冤枉,很可耻的。她常听到村里一些个已婚的年轻女人拿那“戴小生”互相调笑。她们那时说的一些话是很猥亵的。尤其那几个带头到她家里来搜戏靴的女人,甚至常放纵自己淫荡的想像,说些自己和那个“戴小生”在被窝里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的行房事。她们那些话常使芊子只听了半句就面红耳赤起来。哪怕正和她们在一起干着什么活儿,也会丢下活儿,心里暗骂一句“不要脸”,一扭身赶紧捂着耳朵跑开去。她们那时一个个面生异彩,两眼放光,都并不觉得可耻,反而觉得乐在其中,美在其中似的。村里的男人们从旁听了,也都不认为她们可耻,还都笑。甚至包括她们的丈夫们,都显出很爱听的样子,从不喝止她们。任由她们的话越说越不堪入耳,越下作。既然她们一向的也是公开地将那“戴小生”当成一个想像中的情夫,作践他的名声那么忍心,那么肆无忌惮,她芊子承认自己喜欢他,倒有什么可耻的呢起码与偷字相比,是并不怎么可耻的吧村里的女孩儿家,有的仅比她大一岁,就改大了岁数,早早地结婚嫁人了。承认自己只不过暗暗迷恋一个值得迷恋的,事实上也是许多和她同龄的女孩儿家暗暗迷恋的男人,究竟有什么罪过呢

    芊子内心里这么想着,于是就抬起了头,以她那单纯又善良的眼睛环视着众人,乞怜地也是勇敢地说:“我喜欢他演的戏,也喜欢他人”

    屋里屋外的人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剧团的带队,这时息事宁人地笑了。他掏出自己的手绢儿,一边俯下身替芊子擦眼泪,一边以大人哄小孩儿的那种口吻说:“芊子,你喜欢他这很好哇我们大伙儿也都喜欢他嘛那你就更应该将戏靴还给我,让他能穿了给大伙儿演戏对不对”

    抱头而蹲的芊子的哥哥,此刻突然一个高儿蹦起来,疯魔了似的,对人们抡拳便打,飞腿便踢,同时大吼大叫:“都滚都滚都滚我们家要实行家法,狠狠教训这个小贱人”

    于是屋里的人们,除了芊子自家人,都被赶到了院子里

    芊子的哥哥又蹿到了院子里。这性子暴躁的农村青年,随手操起一柄叉,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地抡着舞着。仿佛一员骁将,在比武校场叫阵似的。

    于是人们从院子里被赶到了院子外。

    双扇的院门被他关上了。胳膊粗的门杠被他插上了。

    “芊子,你这丢人现眼的你今天休要怪你爹狠我打死你打死你留你活着,跟你丢不起这份儿人”

    人们在院外听到了芊子爹的吼骂声

    接着听到了什么东西抽打在皮肉上的劈啪之响

    听到了芊子娘的哭求:“他爹他爹别真往死里打呀”

    也听到了芊子嫂子的哭求:“爹爹别打啦我给你跪下了,看我情面,饶了我小姑吧”

    还听到了芊子哥哥的哭号:“呜呜,她把我的脸也丢尽了我在村里没法儿抬头见人了”

    但,就是一句也听不到芊子的告饶声

    那几个女人,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了。剧团的带队瞪着她们生气地训斥:“这你们就高兴了啊这你们就高兴了你们这些女人啊真是的”

    他用肩膀撞门,自然是撞不开的。

    他对男人们吼:“你们,都听着,都听着啊想个法子呀”

    男人们一个个表情木讷着,脸上全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只有一个男人挠挠后脖梗,仰起脸,淡淡地说:“我看,倒也该管教管教,才十六岁就这么骚,往后还不偷野汉子哇”

    剧团的带队,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几许幸灾乐祸的意味儿。

    他刚欲发作,院门敞开了。芊子的爹,和她的哥哥,出现在院内里,芊子爹的肩上,像搭一只皮搭子似的,搭着辫子瀑散,昏死过去了的芊子。而芊子哥哥的手里,拎着那只戏靴。

    芊子爹一猫腰,一斜肩,芊子便像一只口袋似的,仰面朝天坠落于地。她脸上,胳膊上,显现了几条血道子。她身上出的血,渗透了她那白底儿碎蓝花儿的短袖布衫,使布衫上也出现了几条血痕。芊子爹是用竹鞭杆儿抽她的。

    她爹指着她说:“看,我不护孩子我是真动家法来着我把她抽昏了”

    而芊子的哥哥,则将那只戏靴朝地上一扔,摆出比他爹更高傲的架势说:“她如果再敢有第二次,我和我爹宁肯打残了她,养她一辈子”

    剧团的带队,望着昏死于地的芊子,发了片刻呆,捡起戏靴,跺了下脚,哼了一声,悻悻地转身便走。

    于是人们也都纷纷地相跟着走。戏靴既已找到,“戴小生”将要演的“断桥”,男人女人们还是要看的。似乎谁的心情,都并不怎么受发生在芊子家里的事儿的影响

    那一天晚上,“戴小生”演得唱得依然相当精彩,依然博得了男人女人们一阵阵的叫好和掌声

    戏散时分,已是半夜了。别人往箱子里归放行头,“戴小生”卸装时,剧团的带队低声对他说:“哎,那个叫芊子的小姑娘,只因偷你一只戏靴,被她爹打昏了”

    “戴小生”轻轻地“唔”了一声,停止了卸装。

    “长得挺俊俏的个小姑娘。就是性子太犟了。求一句饶,能免受多少皮肉之苦哇小姑娘却偏不求饶”

    “戴小生”冷冷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没意思的话干什么”

    他接着卸装,显出再不愿听多谈芊子半句的样子。

    带队的说:“你别误会嘛”

    “戴小生”说:“我什么也没误会。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带队说:“其实我的意思是,如果可能,将那小姑娘招到剧团里来培养培养,兴许以后还成个好角儿呢”

    “戴小生”说:“也别跟我讲这些。我又不是剧团领导,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除了演戏,别的什么事儿我都不入耳。”

    带队听了他的话,觉得索然,也就不再跟他说什么了

    那以后,县剧团又来村里演过两场戏。不过“戴小生”却没跟着来过。于是村里就流传起了闲话。说“戴小生”没来,是由于那次被芊子偷了一只戏靴,心里恼火,不愿再到本村演戏了。而实际上,“戴小生”是被抽到省城里参加名角儿调演去了。

    如果芊子不是一个俊俏的少女,偷戏靴这件事儿,绝不至于被人们那长久地议论。比如芊子若是一个丑丫头,人们即使议论,也往往只能说她“痴”、说她“傻”,说她“心迷一窍”什么的。说时,也许还表现出同情。芊子的不幸在于,她偏偏又是一个俊俏的少女。那么人们似乎理所当然地就要说她“骚”,说她“淫”,说她小小年纪就整日思想着与男人做蝶乱蜂狂的苟且之事了

    芊子的衣襟,仿佛从此被人们的议论绣上了意味着行为下贱和不轨的“红字”。

    今天,县剧团又来演戏了。“戴小生”也又来了。之前,村人们普遍风传,“戴小生”演过这一场戏,就将调往省剧团去了。也就是说,本村的人们,从此不再能有机会看到他演的戏了。所以,家家户户早早地就吃罢了晚饭。男人和女人们,都换上了过年过节才舍得穿的衣服,呼长应短,三五结伴儿地去看戏。在“戴小生”而言,这是一场告别性质的演出。在村人们而言,等于欢送。

    芊子的爹和娘,就去不去看这场戏,彼此态度非常之郑重地进行了一番讨论。最后统一了这一场戏他们无论如何是得去看的。自从发生了芊子盗靴的丢人的事,爹和娘就没再去看过县剧团演的戏。哥哥和嫂子也没再去看过。当然,芊子也没再去看过。不是不想去看了,是不敢去看。也是脱不了身离不开家。爹和娘的两双眼睛盯住着她,使她一步也离不开她的小屋。过后听说县剧团虽然来了,“戴小生”却没来,芊子倒也并不觉得怎么的失落。

    爹和娘今晚都要去看戏,乃是出于这样的一种想法总不在村人们看戏时露露脸面,倒显得自认家门之风不正了似的。自认了,当然也就授人以长久议论的权力了。在村人们看戏时露露脸面,多少总能对人们的口舌儿威慑的作用啊村人们议论谁,一般总是在背后,当面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背后议论不休,则可能放到当面不敢。而当面有所不敢,背后的议论则也许渐敛。何况那“戴小生”演过这一场,不是就将调到省团去了么他今后不会再来了,女儿偷他戏靴的事儿,也就该被人们遗忘了

    爹和娘如此这般议论的话,全被芊子在门外听到了。

    芊子推开门,闯入爹娘屋里,给爹娘跪下了。

    芊子两眼噙满着泪,哀哀地说:“爹啊,娘啊,也让我去看他演的这最后一场戏吧我保证躲在远远的地方看保证只看上一会儿就回家来从此女儿再也不想他,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成全了女儿这个愿望吧”

    爹鹊瞪起眼怒吼:“住口你还有脸说你想不想他的话他不能娶你,你不能嫁他,你想他做啥”

    芊子说:“女儿也没敢指望他娶我,女儿也没敢幻想嫁他,女儿只不过”

    娘用指头戳着她眉心连问:“只不过怎样只不过怎样芊子你倒是说说看,只不过怎样”

    “女儿只不过只不过就是内心里暗暗喜欢这个男人,觉得他值得女儿暗暗喜欢罢了”

    娘双手一拍,转脸对爹说:“她爹你听听,你听听小贱人竟吐出这等心里话来这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再满村地传开,以后还能有谁家要她做儿媳妇”

    “你这算是什么愿望”

    爹气得脸腮抽搐,一脚将她踹翻于地

    如果芊子不求爹,不求娘,爹娘还不至于捆了她的手脚将她关在柴棚子里。但芊子在家中,本是个习惯于事事顺从爹娘的女儿。她不愿不经爹娘允许,偷偷跑去看“戴小生”演的最后一场戏。惹爹娘生气其实是她最不情愿之事。但她一求,爹娘出门前,反而对她不放心了

    现在,芊子已被关在柴草棚子里两个多小时了。双手和双腿,都已被捆麻了。柴棚子里,同时还关着秋末的最后一小群蚊子。都道是秋末的蚊子嘴儿开花儿,叮不了人了。其实是以讹传讹的一种说法。起码那一小群蚊子不是这样。它们叮起人来更凶更狠。吸起人血来没够儿似的。芊子的手脚被捆着,只有任由它们叮的份儿。它们认准了叮她的脸和脖子,因为她的脸和脖子没衣布隔着。芊子被叮得忍受不了,就摇晃一下头,而蚊子们却只不过嗡地飞起几秒钟,紧接着又落在她脸上和脖子上

    芊子偎在一堆柴草上,脸儿正对着柴草棚的后墙。后墙上开了一面小窗,用数根木条间隔着。从那小窗可望见月亮。那个夜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仿佛还湿漉漉的。仿佛由湿漉漉的而变得沉甸甸的。仿佛由沉甸甸的而从夜空上坠落了下来,被小窗外一株老树的手臂擎住了,擎得很吃力似的。月光从那小窗洒进柴草棚子,洒在芊子的身上、脸上。水银也似的月光,将芊子的脸儿映得格外白皙。泪水在这少女俊俏的脸儿上默默地无休止地流着

    “许郎,许郎,你真的再也不会到我们村来演戏了吗你还因为我偷过你一只戏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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