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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弧上的舞者

正文 第16节 文 / 梁晓声

    陪送于机场。小说站  www.xsz.tw大鸟双手执我一手,低问:“还记得我当年和你在五角场小饭店说过的话吗同窗三载,深蒙厚敬,他日富贵,定当相报。我大鸟不是个讲空话的人,你便是我将来的一个证明者,我死而无憾了”

    小婉、小倩亦凄凄上前与我告别,一吻左颐,一偎右颊。婉赠金笔,倩贻玉印

    至家,驱鱼遣燕,恳表谢忱。复如当年,泥牛入海,杳无回音。使我匪夷所思,惑不能解,心中疑团郁结。

    半年后,有一报社记者自大鸟所在省份来访。

    我不免要问他可认识或听说过一位叫曲海江的大亨

    他摇头说不认识,反问我和曲海江什么关系

    我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不过就是当年的校友。

    他说虽然不认识,但是听说过,鼎鼎大名,造成过一阵新闻轰动效应。

    惊问何故,方详道来。

    先是,曲辞公职,落户僻乡,钻改革政策之隙,以开拓型农户名义,诈称创办第三产业,贿赂送礼,贷款百余万元。又与各行各业签订空头合同,骗款六十余万,总计百八十余万。只见其整天价玩弄女性,荒淫挥霍,却不见其经营。人虽疑之,却不问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怂其享乐,从中渔利揩赃者,三教九流,大官小吏,竟达百人之多。各合同单位联名诉讼,才致败露。

    大鸟于法庭无惧色。

    问:“知罪否”

    答:“明知故犯。”

    问:“剩款何在”

    答:“享用尽矣。”

    问:“不惧死耶”

    答:“但请速死”

    呵呵冷笑,蔑视公堂,且侃侃自辩:“倘吾一人,国之幸耳,民之福耳诈骗当死,巧取豪夺何罪今日此时,举国铺席设宴不知多少饕餮民脂民膏者众,挥霍公款一日何止千万心切疼之否敢尽诛之否”

    遂判其死。

    欣然受判。

    又审小婉、小倩,所答坦坦,所述犯罪事实与曲无异。

    亦问:“不惧死耶”

    皆曰:“甘愿陪死。”

    神情自若,且微微含笑。言死如言戏语,从容镇定模样,令法庭无奈无辙。

    我听得惊心动魄,冷汗淋漓。

    来客又告:有人揭发,仍剩数十万,不知藏何秘处。法庭调查员对单核据,亦深信不疑。以宽大诱交待,曲及二女,守口如瓶,铁心不供。故在押缓死,为究数十万而延其命

    于是我想到了我带回家中存入银行正获着利息那一万元,心中有鬼,如芒在背。

    来客看出我脸色大变,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没怎么,不过间发性的一阵心悸而已。

    来客说,那几十万,想必并非大鸟为他自己的将来而藏的。说他那种人,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法律后果,明镜似的清楚,还为自己考虑什么将来不成说也并非他为他的家人而藏,因他在他那么谋划之前,他母亲也已病逝了。他又不曾结婚,也无兄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什么至亲的人值得他留此一手。说他只有一位姐姐,但已远嫁国外,且嫁给的是有钱的洋阔佬,根本无须金钱周济。说他肯定是为他的两位情人的家人而藏的,说小婉有清贫父母,小倩有疾兄稚弟。那几十万的下落,除了他们三个男女知道,小婉、小倩一方的某一位家人也必知道。说只要反复遍审之,必能撬开知情者之口,而那几十万一旦起获,也便是他们三个男女挨枪子的时候了

    还说,如此这般的推测和分析起来,大鸟倒真不愧是男儿之中的情义型人,小婉、小倩也不愧是女孩儿之中的丈夫型人。他们那一种敢作敢当,着实的也令人感慨。三人矢志不移,活则三位一体,死则三尸同穴的关系,着实的也令人刮目。栗子网  www.lizi.tw只可惜不是走的正道。说当地的青年男女,都似乎着了魔似的崇拜起他们来,竟将他们作为楷模。女孩儿们说,爱男人就要爱“曲帅哥”那样的。一旦爱上了,自己也要一百个不变心,不后悔,生死与共,有何涕哉而男孩儿们说,找情人就要找小婉、小倩那样的。为了她们那样的女孩儿,天下还有什么不敢的事儿被那样的女孩儿爱过,有那样的女孩儿奉陪着,赴刑场又有什么可怕的说当地的一些卖服装的摊贩,揣摸透了青年男女们此种心理,不失时机地推出了一批“文化衫”。男式的印着“我是大鸟”或者“人惟一命,及时享乐”;女式的印着“我是小婉”、“我是小倩”或者“寻找大鸟”、“大鸟我爱你”、“待嫁大鸟”、“非大鸟莫嫁”等等。使公安司法机关煞觉尴尬,恨不得将穿那种“文化衫”的青年男女一夜间全逮捕了。

    可是那么多,又怎么逮捕得过来呢说枪决不过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儿。直至举行大型公判会,绑赴刑场,并借助宣传媒体大造舆论,这种“大鸟热”才渐冷却,那些“文化衫”才渐无踪影

    我问当地人怎么知道他大学时代的绰号

    答曰记者对他狱中采访,他自己说的。文章一经发表,几小时内报纸销售一空,已有电影厂家买了版权,正请高手改编成剧本

    我问那文章中提没提到他的哪一位大学同学怎么提的

    我是既怕公安司法机关,从那篇采访的字里行间,嗅踪侦察到我这儿,又怕在今后的一部什么电影里,使我自己和别人都看出,某一个角色多么像我。

    来客回答说,他一位大学同学也未提到过,无论在审讯和采访过程中,都未提到过。也许他在大学的同学关系不怎么好吧

    我说是的,很不好。在大学同学中,他一个朋友也没有

    同时我心里祈祷:大鸟大鸟,你可千万别坑我,临死拉上一个垫背的啊同时,又暗自庆幸,还好只在他处住了十余日。若久住下去,恐怕我也

    又逾月,收到一封信。一看信封上那笔体,就知道是大鸟写给我的。但却不是从监狱寄来的,而是转寄。尽管如此,我拿着信还是手发抖,心发毛。

    我鼓足勇气撕开,一目十行。信很短,说了些将要诀别之类的话。说入狱之前,触法自知,既有所料,也常受犯罪感折磨。故耗散挥霍,殊不独为。款待于我的,不过百之一二。

    骗于官僚,与众共享,实乃一大快事,心理亦颇获得平稳且自谓,对当局政策,早有研究,决不信“不变”之说。故宁做骗犯,以享乐赊死,而不做真改革者,败于政策之变

    我一看罢,立刻烧掉。

    渐渐的,再无他的音讯,猜测他已成泉下之鬼。虽然不免为之有点难过,但又为自己没受牵累而庆幸。今后当此以为训。经年,也就终于将他忘了

    上月,忽又收到他一信,也是由人转寄的。信中言其死期已定,惟有两憾不能与小婉、小倩同死,二对当局政策判断失误,未料虽经一番阴晴,改革步子却又更大更快

    细读数遍,读出一种“在乎”的意味儿,仿佛字里行间,跃出别的几句话早知如此,宁当先苦后甜的真创业者,不做生亦无望的死囚之人了

    未久,前来之客信告,大鸟已遭先决,而小婉、小倩仍在狱。据悉数十万款下落,将有眉目矣

    是夜,见大鸟未叩扉而径入室,言曰:“老兄别后无恙”又云:“阴间亦觉逍遥,不乏共享乐者。然少美酒,今烦以所赠之万元,劳代购佳酿百瓶,惟寂寞独处之时,思念小婉、小倩二女,常祝早死,企盼聚饮”

    惊醒乃一梦也

    盗靴

    芊子是一个俏模俊样的乡下少女。栗子网  www.lizi.tw

    芊子十六岁了。

    她是隐于本村的女“秀才”。不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且天资聪慧,文思隽敏,善骈对联。每年春节,从村头至村尾,家家户户屋门上院门上贴的对联,概出于芊子之口芊子之手。

    村里并没有小学校。一个独身老头儿是她的文化启蒙之师。他非本村人,但已在村里生活十几年了。谁也不详知他的身世,以及他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落根此地。尽管他孤老可怜,但村人排外,并不将他当“五保户”照顾。何况他初来乍到之时,公开给村里的些个人们测过八字算过命,从此便怎么也洗不清传播迷信思想的罪名了。所以村人们并不因冷漠相待而感到有什么不妥。芊子善良,自十岁起,经常暗中给予他同情和帮助。作为报答,他教芊子识文写字。凡六年间,她潜学之,他诚教之。

    去年春季老头儿死了。

    死前某一天曾慈爱地瞧着芊子说:“芊子呀,芊子,你这小女子啊,心太善了常言道,世事混沌,善不能清。可惜我只教会了你识文写字,也没教会你点儿明哲保身的道理”

    芊子就跪下在他床前,泪汪汪地回答:“老师教会了芊子识文写字,芊子已是感激不尽了。若老师一病不起,芊子定不顾全村人的反对,日夜服侍你”

    老师眼中也渐渐淌下两行浊泪,连说:“不要不要,芊子你可万万不要那样”

    第二天晚上芊子又偷偷去看他,他已不知去向

    半月后村人在山上发现了他的尸体,将他就地埋了。连块坟牌也没立。

    芊子难过了数日。她心里明白,他是因不愿她遭到非议,才躲到山上去死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认为她的老师便是一个大善人。

    其实,爹娘是清楚她跟谁学会识文写字的。那老头儿活着时,爹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曾严厉地阻止过,学会识文写字,对自己的女儿毕竟是件好事儿,爹娘权衡这点儿得失的头脑还是有的。

    老头儿既死,爹娘就三番五次地嘱咐芊子:“可不许说跟他学会识文写字的他死都死了,死无对证你自己不说,没人敢逼着你非承认跟他学的不可你就说照着本儿破旧古书,自悟自学的”

    芊子不愿惹爹娘生气。逢人问,便照爹娘嘱咐的话说。那么说时,内心里觉得非常对不起老师。每到老师的坟那儿去请求原谅

    后来山洪暴发,将老师的坟冲平了。将老师的尸骨卷得无影无踪

    百菜没有白菜美

    诸肉没有猪肉香

    这是芊子家灶两旁贴的对联。村人们都认为是芊子的“名联”,曾口口相传,广博盛赞。爹娘听了,当然是极得意的。而芊子则往往羞笑,对村人们的盛赞,心中大不以为然。她认为自己不过写了两句合仄押韵的大白话罢了。

    她还私下里写过几首仿古诗。寂寞之时,喜欢坐在床沿儿,左右摇晃着身子,漫声儿背咏

    轻风抚青草

    黄蜂觅黄花

    春水一塘静

    田蛙几声呱

    这一首是她颇自赏,常背咏的。

    现在,芊子被关在她家的柴棚里。门从外边用很粗的木杠顶牢了。腿脚被捆着,手臂被反缚着。

    是爹娘将她这样的,如果爹娘不将她这样,她哥也会将她这样。哥长她七岁。三年前成的家,分户另过了。

    不因别的事儿。只因县剧团又来村里为忙过夏锄秋收的农民们演戏。分明的,芊子是恋上了县剧团那个每在戏中演许仙演董永演宝玉的小生。芊子自己也向爹娘和哥哥承认,她的的确确是爱上那小生了。她爱他爱得自己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办法。她第一次看他演的戏就爱上他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儿。她那颗少女的心开始被爱所折磨,还不到十五岁。可怜的芊子呵,在一年多的日子里,她几乎夜夜梦见自己变成了白娘子,变成了七仙女,变成了林黛玉,和那个演许仙演董永演宝玉的小生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地爱着。有时像爱在戏里。有时像爱在生活里。情窦初开的乡下少女这一种单恋,其迷幻又热烈的想像,究竟更贴近戏里还是更贴近生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芊子更不愿对别人说。

    自从她的单相思被她自己公开,她就成了村人们流短飞长,口舌交谤的目标了。那一种议论纷纷、聚蚊成雷,尽管芊子本人颇不在乎,却使她的爹娘和哥哥在村人们面前觉得大失家誉,抬不起头来。

    其实芊子也不是自己公开了内心里的暗恋的。是被别人当场看穿并逼她说出的。那一次县剧团又来村里演戏,芊子趁没开场,钻到幕后,偷了一只戏靴。她认定那是那小生的戏靴。她将戏靴抱在怀里,像偷了一样旷世宝物,心头撞鹿地往家跑。她跑在路上被结伴儿去看戏的几个女人遇着了。她们自是万分的奇怪。而芊子心里,当时则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能夜夜怀抱着所爱之人的戏靴睡,从此于愿足矣。

    芊子的判断没错,戏靴果然是那小生上场必穿的。他叫戴文祺,时年二十六岁。比芊子整整大十岁。尚未婚娶,是县剧团的台柱子。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是,他的英俊当年迷倒了全县年轻女人的心。在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五年,梦中与他爱在一处的女人,绝不仅仅是芊子这一个乡下少女。

    他该穿戏装了,却哪儿也找不见另一只戏靴了。不只他一个人急,全剧团的人都跟着急。

    他说:“刚才我化装时还在的嘛,怎么转眼就会少了一只呢”

    于是大家都被发动了到处找。

    于是有人怀疑被猫狗叼了去。

    于是有人到幕前请求早已黑压压坐了一片的农民们少安毋躁,讲明演出时间拖延的原因

    那几个路上遇见芊子的女人们一听,就一齐站起来嚷嚷,说不是被猫狗叼去了,是被芊子那小狐媚偷去了。说她们还以为是“戴小生”喜欢她那张好看的脸子,情愿地将一只戏靴赠给她的哩她们还真是那么以为的。她们乱嚷嚷时,内心里起先那一份儿凭空的妒意,便获得了很彻底的释放。

    “戴小生”觉得事情涉嫌到他的名声了,在幕后坐不住了。一只脚着戏靴,一只脚着便鞋,高一步低一步走到幕前来了。县剧团的台柱子是个非常顾惜自己名声的人。他清楚自己在全县女人们心目中多么有魅力。故此他一向言行谨束,在女人们面前刻意保持住一种本能的庄重。他成分不好。父亲是解放前的县长秘书。他惟恐给人以轻佻的印象。他知道如果一旦有什么闲话染身,那自己就甭想继续演戏了,尽管他是剧团的台柱子。而他爱演戏。在当年,像他这样一个出身于“敌伪人员”家庭的年轻男人,能被允许登台演戏,就是侥幸揪住着最好的人生了。除了演戏,他也不知究竟再该爱些别的什么。甚至不敢轻易爱上某一个女人。他宁愿活在戏里。卸了装脱了戏服,他在台下是一个沉默寡言自甘孤闷的人。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替自己辩白。以委屈极了的话语大声宣告,他根本没见着过什么“钎子”什么“钎头”的,一名演员怎么会轻佻到随便将戏靴赠给一个小女子的地步呢何况戏靴是剧团的公物,非属他个人的东西

    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嫂子,当时也坐在台下,而且坐在前排。这时他们都坐不住了。一齐站起,扑向那几个女人,意欲教训她们。当爹的当娘的当哥哥的当嫂子的,自然都感到在全村人面前受了奇耻大辱。

    “胡说你们红嘴白牙地在这儿胡说”

    “我们家哪一辈子也没出过贼你们当众编派我们芊子的瞎话哩今天跟你们没完”

    若非有剧团的人和村里的人从中劝解,双方便也厮打作一团了。

    于是有人说偷或没偷,去审审芊子,搜一搜,就清楚了嘛

    表面听起来,不失为主持公道的话。其实这么说的人,是存心激化起一种事端,乐得有热闹可看。对于他们,看本村人互相打骂一场,是比看县剧团演戏别有一番意思的。

    搜和审的主张,正中那几个女人下怀。她们明明亲眼看见了芊子抱着那一只戏靴兴冲冲地往家里跑啊她们想芊子肯定刚到家,料她也不至于能将那只戏靴藏到天涯海角去

    她们一片声地乱嚷嚷去搜去搜搜不出来,我们都当众向那小狐媚子道歉

    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嫂子,又哪里肯示弱呢示弱不就意味着心虚了吗心虚不就等于默认了吗他们都不相信,他们的芊子竟会偷一只戏靴她偷一只戏靴干什么嘛

    剧团的带队,左右为难了一阵子,嗫嗫嚅嚅地说那,就去问问那个芊子吧

    就他的本心而言,并不愿去一户老乡家里审他们的女儿,搜一只戏靴。何况他知道,每次都坐在前几排看戏的这老两口,是一户贫下中农。县剧团送戏下乡,是文艺服务于贫下中农的好事。反而为了一只戏靴去搜一户贫下中农的家,去审贫下中农的女儿。传开了影响多不好哇搜出还则罢了,如若搜不出来,自己也得跟着那几个女人赔礼道歉呀

    但是找不到那一只戏靴,“戴小生”可怎么登台演戏呢老乡们早早地就吃罢了晚饭,聚集在麦场了,主要还不是冲着要看“戴小生”的戏才来的吗

    这时“戴小生”开口了。

    他说:“算啦算啦,别去搜了。就当是猫狗叼走了罢只要乡亲们不计较,我不穿戏靴为大家演一场也行的”

    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嫂子却不依。

    他们说那不行你行我们不行事关我们芊子的名声,没个结果,就难还我们芊子清白不还我们芊子清白,叫我们芊子往后怎么做人

    当爹当娘当哥哥当嫂子的,在那一种情况之下,不可能不为他们的芊子考虑得更多些。芊子已经十六了,一转眼小姑娘就将变成大姑娘了,从此不清不白地落下了偷名,找婆家都是难事儿啊

    那几个女人们对“戴小生”的调和也不依。她们觉得事关她们的名声。倘若不从芊子家搜出那只戏靴来,她们一个个不都成了专爱凭空编造瞎话诬损他人名声的长舌妇了吗

    她们也都说非搜不可非搜不可这事儿不搞个水落石出,谁清谁白,大家伙都甭打算看成戏

    结果,在许多不甘寂寞的男人女人的怂恿下,几乎全村的大人孩子都离开了麦场,兴致勃勃地奔往芊子家

    芊子将那只戏靴偷回家,翻来覆去地看,喜爱得放不下。其实那是一只已经旧了的,有些地方已经开线了的戏靴。一寸多高的白靴底儿,已经不那么白了。黑布的靴面儿上和靴腰上,并无任何花边儿。那是许仙穿的一只戏靴。许仙家境贫寒,戏靴自然朴实无华。如果是公子哥儿宝玉穿的戏靴,一定就是另一类了。那类有花边儿的,美观的,看去显得富贵的。“戴小生”那一天正是要为村人们演“断桥相会”,芊子也就只能偷到许仙的戏靴,无幸偷到公子哥儿宝玉的。

    芊子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终于的,她算是拥有了一件她所爱之人的东西啊十六岁的芊子,正是由于看“戴小生”的戏,才渐悟了一些男女之情的幸福和欢悦,才对所谓爱似乎明白了一些内容,滋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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