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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周作人传

正文 第10节 文 / 钱理群

    建树,现在已经成为历史性文献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周作人在思想革命一文中明确提出,“文学革命上,文字改革是第一步,思想改革是第二步,却比第一步更为重要”:这是他对辛亥革命,特别是张勋复辟事件历史经验的基本总结。以此为出发点,周作人把五四人的发现与文学的发现统一起来,把五四思想革命精神灌输到文学革命中去,在“人”的历史焦点上,找到了思想革命与文学革命的契合点。周作人在人的文学里特地强调,“人的文学,当以人的道德为本”,这不仅显示了周作人自身着重从伦理道德的角度去探讨社会、人生、人性的特点,而且因此把五四新文化运动“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两大旗帜互相联结起来。在此基础上,他建立起了一个“人学”理论构架。

    周作人的“人学”结构有两大支柱。一是所谓“自然人性论”,即强调“人是一种动物”,又是“进化的动物”;因此,“人”具有“肉”与“灵”二重性,即“以动物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其内面生活,却渐与动物相远”,具有精神的形而上的“灵”的追求与改造生活的理性力量,“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3周作人:艺术与生活人的文学,第911、17页。另一则是所谓“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即强调“人”具有“个人与人类的两重性”,“只承认大的方面有人类,小的方面有我,是真实的。”周作人:艺术与生活新文学的要求,第19、22页。在“人类”与“个人”的关系上,则强调“从个人做起”,“要讲人道,爱人类,便须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得人的位置”,“个人爱人类,就只为人类中有了我,与我相关的缘故”,因此,“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是利己。”3所谓“人的文学”即是建筑在上述“人”的基本自觉基础上。周作人把它概括为两点:“一、这文学是人性的,不是兽性的,也不是神性的;”“二、这文学是人类的,也是个人的,却不是种族的,国家的,乡土及家族的。”34周作人:艺术与生活新文学的要求,第19、21、23页。

    这样,无论对人自身的认识,还是对文学自身的认识,周作人都试图进行根本观念的变革,这也可以说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其重点所在,首先是针对“存天理,灭人欲”的宋明理学的,强调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到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该排斥改正”,6周作人:艺术与生活人的文学,第911、17页。强调文学“应记载世间普通男女的悲欢成败”,包括他她们的世俗**。3它同时又是反对封建家庭本位主义的,强调“人”与“文学”的至高无上的“个人性”,这就使周作人的思想大大接近了本世纪初鲁迅的“个人无政府主义”。周作人对文学发展的轨迹作了这样的描述:“古代的人类的文学,变为阶级的文学;后来阶级的范围逐渐脱去,于是归结到个人的文学,也就是现代的人类的文学”。4这个结论甚至是针对本世纪初周作人自己也曾经信奉的民族主义的,所要破除的不仅是“家庭”的偶像,而且包括“种族的、国家的”,以至“乡土的”偶像,而要建立起“现代的人类”的意识,周作人:艺术与生活平民的文学,第4页。确认“人类的运命是同一的,所以我要顾虑我的运命,便同时须顾虑人类共同的运命。所以我们只能说时代,不能分中外。我们偶有创作,自然偏于见闻较确的中国一方面,其余大多数还须绍介译述外国的著作,扩大读者的精神,眼里看见了世界的人类,养成人的道德,实现人的生活”。栗子小说    m.lizi.tw6后来,周作人自己说:“五四时代我正梦想着世界主义,讲过许多迂远的话”,周作人:雨天的书元旦试笔,第121页。大概也包括人的文学这些文章在内吧。

    周作人精心构制的“人学”结构,实际上构成了他的一种信仰。周作人在少年中国学会讲演中就公开宣称,“这新时代的文学家是偶像破坏者。但他还有他的新宗教人道主义的理想是他的信仰,人类的意志便是他的神。”周作人:艺术与生活新文学的要求,第23页。周作人在五四时期曾对宗教与文学的关系产生浓厚的兴趣,作过专门的研究。他认为“神人合一,物我无间的体验”,“入神”、“忘我”的境地,“是文学与宗教的共通点的所在”。周作人说:“基督教艺术的内容便是使人与神合一及人们互相合一的感情;”而在他看来,文学的基本目的与功能,就是沟通人们的心灵与感情世界。因此,他十分欣赏托尔斯泰关于“艺术家的目的,是将他见了自然或人生的时候所经验的感情,传给别人”的观点,他一再地引用安特来夫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文艺观:“我们的不幸,便是在大家对于别人的心灵、生命、苦痛、习惯、意向、愿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几乎全无。我是治文学的,我之所以觉得文学的可尊,便因其最高上的事业,是在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周作人:艺术与生活圣书与中国文学,第36页。这是对于文学本质的一种浪漫主义的把握。周作人曾把他这一时期的文艺思想概括为“浪漫主义的文艺思想”,以为其突出表现即在人的文学里面。知堂回想录一三三,文学与宗教在五四时期,蔡元培曾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周作人并不赞同;但他对于“人”、“人的文学”、“人道主义”的信仰,确实使他这一时期的思想带有浓重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色彩。周作人后来把它解释为一种“少年意气”:“一个人在某一时期大抵要成为理想派,对于文艺与人生抱着一种什么主义”,周作人:艺术与生活自序一,第2页。“我本来是无信仰的,不过以前还凭了少年的意气,有时候要高谈阔论地讲话”。周作人:艺术与生活自序二,收知堂序跋,第23页。我们也可以承认周作人的这种解释:五四时期原本是提倡“少年精神”的,而且因此曾经给我们这个老大的中国,带来了新的希望。

    作为“少年精神”的另一面,五四时期的先驱者是从不知收敛自己的锋芒的。即使是周作人,尽管有着温和的个性,尽管在他这一时期的著作中,也不时呼唤“中和”,周作人在圣书与中国文学的结尾就把他的理想归结为“中和”:“现在我们用了多种表面不同而于人生都是必要的思想,调剂下去,或可以得到一个中和的结果。”但他仍然至少有时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周作人在人的文学里,就相当激烈地批判与否定“非人的文学”。他一口气开列出十类“非人的文学”,并且断言“在主义上,一切都该排斥”。周作人同时做了一个“保留”:这些著作“在民族心理的研究上,原都极有价值。在文艺批评上,也有几种可以容许”。在他开列的应该排斥的书单上,西游记聊斋志异水浒传笑林广记等均赫然在目;这就是同时代的一些先驱者都是不能同意的。连最急进的钱玄同也给水浒传以极高评价。五四时期,对于中国旧戏的全盘否定,周作人也是始作俑者。在人的文学里,他就将旧戏列为“非人的文学”的集大成者;在此之前,他曾在与钱玄同的通信中,“论中国旧戏之应废”,断言“中国戏多含原始的宗教的分子”,“有害于世道人心”,“没有存在的价值”。栗子小说    m.lizi.tw文载新青年5卷5号1918年11月15日,题为论中国旧戏之应废,收周作人集外文上集,第272、273页。后来钱玄同进一步提出遭到很多人非议的“全数封闭”论,钱玄同:随感录,载新青年5卷1号。不能不说与周作人的鼓吹有关。而周作人的论黑幕再论黑幕及中国小说里的男女问题等文章中,对黑幕小说与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尖锐批判,更是被认为是体现了五四新文学的批判战斗精神的典范之作,为新文学的发展开辟了道路。周作人正是以这些所向披靡的战斗业绩,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一个“五四战士”的形象。尽管他本人后来竭力想抹去这一形象,所向披靡本身大概就是周作人所厌恶的。也有人出于各种动机试图否认这一形象。这都是徒劳的。历史已经忠实地记下了这一事实:周作人曾经作为“战士”出现在五四新文学阵地上对这一事实的评价,当可以作多方面的探讨。

    无论将做什么评价,一个事实却是不可忽视的:周作人因此在五四时代的青年学生中享有极高的威信。五四学生运动领袖之一傅斯年,和他的战友康白情、俞平伯都是北京大学1916年级文学系的学生,据说,是周作人讲授的欧洲文学史将他们吸引到一起的。后来,他们与傅斯年的山东同乡罗家伦、杨振声,同宿舍的室友顾颉刚等共同发起组织了“新潮社”,这是五四时期最有影响的学生社团之一。周作人无疑是“新潮社”的一位重要的精神导师;或者说,在老师辈的新青年社每周评论社同人与学生辈的新潮社社友之间,周作人起到了桥梁作用。周作人的人的文学刚在新青年上刊出,傅斯年立刻在新潮上发表文章,将其与胡适的易卜生主义建设的文学革命论以及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同列为“文学革命的宣言书”。新潮1卷5号还将周作人发表在每周评论上的新诗背枪的人与京奉车中转载。傅斯年并用“记者”的名义写了“附记”,郑重推荐:“我们应该制造主义和艺术一贯的诗,不宜常常在新体裁里放进旧灵魂所以现在把每周评论里的这两首诗选入,作个榜样。”1919年5月,新潮2卷5号刊出本社特别启事,宣布周作人为“新加入本社社员”;以后,又被推为新潮主任编辑,时已在国外的傅斯年特地来信表示“极欢喜”,并称“此后新潮实质上必进于前”。老师主动承担起学生留下的任务:这大概可算是五四时期“代际合作”的一个典范吧。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三十六年后,中日战争结束,周作人以汉奸罪被捕,傅斯年正是国民党政府派驻北平学界的“接收大员”。周作人因此作骑驴一诗,中有“新潮余响久销沉”句,大概也有往事不堪回首之意吧。

    f03历史的进退之间在北京二1921.11927.10

    “胜业”人的研究

    尽管周作人是以极其严肃的态度,认真地写着前述反对封建复古、保卫五四传统的文章,但他内心深处,却对它的真正价值抱有怀疑。周作人很明白,真正属于自己的,是另有所在的。早在1921年7月,还在西山养病时,他在一篇题为胜业的文章里,就已经流露过这样的意思。他说:“我的胜业,是在于停止制造高谈阔论的话,而实做行贩。别人的思想,总比我的高明;别人的文章,总比我的美妙;我如弃暗投明,岂不是最胜的胜业吗”他表示:“野和尚登高座妄谈般若,还不如在僧房里译述几章法句,”因此“决心要去修自己的胜业去了”。周作人:谈虎集胜业,第47页。这里所用的都是周作人式的语言,需略作译解:所谓“高谈阔论”即是指思想政治性的议论,周作人以为这并非自己所长,亦非兴趣所在;周作人自称“野和尚”,他的“胜业”是旁门左道的“杂学”,而讲得最好的,还是“别人的文章”,即西方以“人类学为中心的研究”。

    于是,周作人在一篇文章里,提出了如下见解

    在中国大家都做着人,却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或者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却忘记了自己仍是一个生物。在这样的社会里,决不会发生真的自己的解放运动的:我相信必须个人对自己有了一种了解,才能立定主意去追求正当的人的生活。希腊哲人达勒思的格言道,“知道你自己”,可以说是最好的教训。周作人:谈虎集妇人运动与常识,第241242页。

    周作人据此而提出了一个以研究“人”自身为中心的知识体系。周作人设想,在这个全新的知识体系里,应该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组,关于个人者”,包括“人身生理”特别是性知识、“医学史”及“心理学”,以求从身心两方面了解人的个体;“第二组,关于人类及生物者”,包括“生物学”包括进化遗传诸说、“社会学”内含广义的人类学、民俗学、文化发达史及社会学、“历史”,以求多侧面地展开“人类”的本质;“第三组,关于自然现象者”,包括“天文”、“地学”、“物理”、“化学”,以求了解与人相关的一切自然现象,即人所生活的自然环境;“第四组,关于科学基本者”,包括“数学”、“哲学”,以求掌握科学地认识“人”及其生活的世界的基本工具;“第五组,艺术”,包括“神话学”、“童话”,以求了解幼年时期的人类,还包括“文学、艺术、艺术史、艺术概论”,目的在“将艺术的意义应用在实际生活上,使大家有一点文学的风味”,这是人的健全发展所必需的。周作人:谈虎集妇人运动与常识,第242245页。这里注意的中心,是“个体”的人与“人类”的人,这个体意识与人类意识都是以家族社会为本位的封闭的中国封建社会里所不可能有的。从“生理”的与“心理”的层次,“肉”与“灵”的统一中去把握人的个体,从广泛的联系中去展开人类的人的生物学、社会学、历史学以及美学的本质,这全方位的考察视角所达到对于人自身的认识,都是真正现代的。

    这确实是东方文明古国对西方文化起源地希腊哲人呼唤的一个历史性的回应。它同时显示着周作人及其同类知识分子对于五四精神的一种理解与坚持。在他们看来,“五四”从根底上是一个“人的解放”运动,而为着使五四为开端的“人的觉醒”坚持下去,就必须使人达到对自身的科学认识。这样,重建以“认识人自身”为中心的现代科学知识结构,对于坚持与发展五四传统就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就是说,当相当部分知识分子从五四运动的救亡图存的政治层面出发,把五四思想革命转向以推翻反动国家机器为中心的实际政治革命时,周作人及其同类知识分子却坚持从学理上发展五四精神,转向更深入、广泛的学术研究与学科建设。这确实是两种不同的选择,它们各自有自己的意义与价值,并且互为补充;人为地将其对立起来,甚至用一方否定另一方,恐怕不是科学的态度。

    周作人这一时期写了不少关于神话、关于童话、关于妇女、关于儿童的文章,究其实质,都是关于“人”、关于“人性”的健全发展的思考。这对于周作人,是说不尽的话题,是最得心应手的文题;他静静地思索,轻松地、从容地写来,常有奇思妙语从笔端喷出,让人惊喜,又叫人沉思。仿佛只有在这类文章中,才能实现周作人的追求与不相识的友人作“庸人”的“闲谈”,于毫不经意之中达到心的默契

    且让我们也参加到这类谈话中去吧。

    关于爱。“爱慕,配偶与生产:这是极平凡极自然,但也是极神秘的事情”,“实在恋爱可以说是一种宗教感情”,“我们不信有人格的神,但因了恋爱而能了解求神者的心情,领会入神与忘我的幸福的境地”,周作人:自己的园地情诗,第52页。“爱是给与,不是酬报”,爱是一种“创作”,必须不断“将新的生命吹进两人的爱情里去,破坏了重又建起”,“使恋爱年年保存这周围的浪漫的圆光”周作人:自己的园地爱的创作,第127129页。

    关于女人。女人本是“圣母与淫女”的结合体,“对于妇女的狂荡之攻击与圣洁的要求,结果都是老流氓的变态心理的表现”,“人生有一点恶魔性,这才使生活有些意味,正如有一点神性之同样的重要”周作人:谈虎集下北沟沿的通信,第257、258页。

    关于儿童。儿童的“玩”总是兴之所至的,无目的、无意识,一切出于自然的本能的创作,“他这样地玩,不但是得了游戏的三昧,并且也到了艺术的化境。这种忘我地造作或享受之悦乐几乎具有宗教的高上的意义我们走过了童年,赶不着艺术的人,不容易得到这个心境,但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周作人:陀螺序,知堂序跋,第233页,收周作人散文精编下编,第306页。

    还有,“儿童没有一个不是拜物教的,他相信草木能思想,猫狗能说话正是当然的事”,“就儿童本身上说,在他想像力发展的时代,确有这种空想作品的需要,我们大人无论凭了什么神呀皇帝呀国家呀的神圣之名,都没有剥夺他们的这需要的权利,正如我们没有剥夺他们衣食的权利一样。”3周作人:自己的园地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岳麓书社1987年7月长沙第1版,第57页。儿童的想像的世界必定是“荒唐的,怪异的,虚幻的”,“非现实的”,“有如雾里看花,形色变易”,甚至带些神秘的色彩。周作人:自己的园地儿童剧,第105页。这些都是健全的人性所需要的:“人间所同具的智与情应该平均发达才是,否则便是精神的畸形”,3“惊异在人是神圣的”,5周作人:自己的园地镜花缘,第115页。“梦想是永远不死的。在恋爱中的青年与在黄昏下的老人都有他的梦想,虽然她们的颜色不同。人之子有时或者要反叛她,但终究要回到她的怀中来”5

    关于艺术。“古代的狂宴都证明古人很聪明的承认,日常道德的实生活的约束有时应当放松,使他不至于因为过紧而破裂。我们没有那狂宴了,但我们有艺术替代了他”,“艺术正是情绪的操练”,“艺术的效果大抵在调弄我们机体内不用的纤维,因此使他们达到一种谐和的满足之状态”;“艺术道德化之力,并不在他能够造出我们经验的一个怯弱的模拟品,却在于他的超过我们经验以外的能力,能够满足而且调和我们本性中不曾充足的活力”。周作人:自己的园地文艺与道德,第8890页。

    还可以连续不断地抄下去,就好像这倾心的交谈永远也没有完结

    周作人讲神话、童话、儿歌与谜语,说男人、女人、小儿与原始人,论文学、艺术、爱与**,都在追求着同一个目标:人性的和谐,精神的超越,说到底,是对“贵族精神”的一种自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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