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画宜于横的长方。小说站
www.xsz.tw文艺也是如此:西洋人的取材多
以“我”和“我的女人或男子”为主,故属于横的、夫妇的;中华人的取材
多以“我”和“我的父母或子女”为主,故属于纵的、亲子的。描写亲子之
爱应当是中华人的特长;看近来的作品,究其文心,都函这唯一义谛。
爱亲的特性是中国文化的细胞核,除了它,我们早就要断发短服了我
们将这种特性来和西洋的对比起来,可以说中华民族是爱父母的民族;那边
欧西是爱夫妇的民族。因为是“爱父母的”,故叙事直贯,有始有终,源源
本本,自自然然地说下来。这“说来话长”的特性很和拔丝山药一样地
甜热而粘可以在一切作品里找出来。无论写什么,总有从盘古以来说到
而今的倾向。写孙悟空总得从猴子成精说起;写贾宝玉总得从顽石变灵说起;
这写生生因果的好尚是中华文学的文心,是纵的,是亲子的,所以最易抽出
我们的情绪。
八岁时,读诗经凯风和陟岵,不晓得怎样,眼泪没得我的同
意就流下来九岁读檀弓到“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一段,伏案大
哭。先生问我,“今天的书并没给你多上,也没生字,为何委曲”我说,
“我并不是委曲,我只伤心这东西南北四字。”第二天,接着念“晋献
公将杀其世子申生”一段,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又哭。直到于今,
这“东西南北”四个字还能使我一念便伤怀。我尝反省这事,要求其使我哭
泣的缘故。不错,爱父母的民族的理想生活便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
里聚族、在这里埋葬,东西南北地跑当然是一种可悲的事了。因为离家、离
父母、离国是可悲的,所以能和父母、乡党过活的人是可羡的。无论什么也
都以这事为准绳:做文章为这一件大事做,讲爱情为这一件大事讲,我才理
会我的“上坟瘾”不是我自己所特有,是我所属的民族自盘古以来遗传给我
的。你如自己念一念“可爱的家乡啊我睡眼矇眬里,不由得不乐意接受你
欢迎的诚意”,和“明儿你真要离开我了么”应作如何感想
爱夫妇的民族正和我们相反。夫妇本是人为,不是一生下来就铸定了彼
此的关系。相逢尽可以不相识,只要各人带着,或有了各人的男女欲,就可
以。你到什么地方,这欲跟到什么地方;它可以在一切空间显其功用,所以
在文心上无需溯其本源,究其终局,干干脆脆,justaword,也可以自成段落。
爱夫妇的心境本含有一种舒展性和侵略性,所以乐得东西南北,到处地跑。
夫妇关系可以随地随时发生,又可以强侵软夺,在文心上当有一种“霸道”、
“喜新”、“乐得”、“为我自己享受”的倾向。
总而言之,爱父母的民族的心地是“生”;爱夫妇的民族的心地是“取”。
生是相续的;取是广延的。我们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故描写夫妇,并不为夫
妇而描写夫妇,是为父母而描写夫妇。我很少见当然是我少见中国
文人描写夫妇时不带着“父母的”的色彩;很少见单独描写夫妇而描写得很
自然的。这并不是我们不愿描写,是我们不惯描写广延性的文字的缘故。从
对面看,纵然我们描写了,人也理会不出来。
芝兰与茉莉开宗第一句便是“祖母真爱我”这已把我的心牵引住
了。“祖母爱我”,当然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所能深味,但它能感我和檀弓
差不了多少。“垂老的祖母,等得小孩子奉甘旨么”子女生活是为父母的
将来,父母的生活也是为着子女,这永远解不开的结,结在我们各人心中。栗子小说 m.lizi.tw
触机便发表于文字上。谁没有祖父母、父母呢他们的折磨、担心,都是像
夫妇一样有个我性的么丈夫可以对妻子说:“我爱你,故我要和你同住;”
或“我不爱你,你离开我罢。”妻子也可以说,“人尽可夫,何必你”但
子女对于父母总不能有这样的天性。所以做父母的自自然然要为子女担忧受
苦,做子女的也为父母之所爱而爱,为父母而爱为第一件事。爱既不为我专
有,“事之不能尽如人意”便为此说出来了。从爱父母的民族眼中看夫妇的
爱是为三件事而起,一是继续这生生的线;二是往溯先人的旧典;三是承纳
长幼的情谊。
说起书中人的祖母,又想起我的祖母来了。“事之不能尽如人意者,夫
复何言”我的祖母也有这相同的境遇呀我的祖母,不说我没见过,连我
父亲也不曾见过,因为她在我父亲未生以前就去世了。这岂不是很奇怪的么
不如意的事多着呢爱祖母的明官,你也愿意听听我说我祖母的失意事么
八十年前,台湾府现在的台南城里武馆街有一家,八个兄弟同
一个老父亲同住着,除了第六、七、八的弟弟还没娶以外,前头五个都成家
了。兄弟们有做武官的,有做小乡绅的,有做买卖的。那位老四,又不做武
官又不做绅士,更不会做买卖;他只喜欢念书,自己在城南立了一所小书塾
名叫窥园,在那里一面读,一面教几个小学生。他的清闲,是他兄弟们所羡
慕,所嫉妒的。
这八兄弟早就没有母亲了。老父亲很老,管家的女人虽然是妯娌们轮流
着当,可是实在的权柄是在一位大姑手里。这位大姑早年守寡,家里没有什
么人,所以常住在外家。因为许多弟弟是她帮忙抱大的,所以她对于弟弟们
很具足母亲的威仪。
那年夏天,老父亲去世了。大姑当然是“阃内之长”,要督责一切应办
事宜的。早晚供灵的事体,照规矩是媳妇们轮着办的。那天早晨该轮到四弟
妇上供了。四弟妇和四弟是不上三年的夫妇,同是二十多岁,情爱之浓是不
消说的。
大姑在厅上嚷,“素官,今早该你上供了。怎么这时候还不出来”
居丧不用粉饰面,把头发理好,也毋需盘得整齐,所以晨妆很省事。她
坐在妆台前,嚼槟榔,还吸一管旱烟。这是台湾女人们最普遍的嗜好。有些
女人喜欢学土人把牙齿染黑了,她们以为牙齿白得像狗的一样不好看,将槟
榔和着荖叶、熟灰嚼,日子一久,就可以使很白的牙齿变为漆黑。但有些女
人是喜欢白牙的,她们也嚼槟榔,不过把灰减去就可以。她起床,漱口后第
一件事是嚼槟榔,为的是使牙齿白而坚固。外面大姑的叫唤,她都听不见,
只是嚼着;还吸着烟在那里出神。
四弟也在房里,听见姊姊叫着妻子,便对她说:“快出去罢。姊姊要生
气了。”
“等我嚼完这口槟榔,吸完这口烟才出去。时候还早咧。”
“怎么你不听姊姊的话”
“为什么要听你姊姊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姊姊就像母亲一样。丈夫为什么要听妻子的话”
“人未娶妻是母亲养的,娶了妻就是妻子养的。你不听妻子的话,
妻子可要打你好像打小孩子一样。”
“不要脸,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孩子我试先打你一下,看你打得过我不。”
老四带着嬉笑的样子,拿着拓扇向妻子的头上要打下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妻子放下烟管,一
手抢了扇子,向着丈夫的额头轻打了一下,“这是谁打谁了”
夫妇们在殡前是要在孝堂前后的地上睡的,好容易到早晨同进屋里略略
梳洗一下,借这时间谈谈。他对于享尽天年的老父亲的悲哀,自然盖不过对
于婚媾不久的夫妇的欢愉。所以,外头虽然尽其孝思,里面的“琴瑟”还是
一样地和鸣。中国的天地好像不许夫妇们在丧期里有谈笑的权利似地。他们
在闹玩时,门帘被风一吹,可巧被姊姊看见了。姊姊见她还没出来,正要来
叫她,从布帘飞处看见四弟妇拿着拓扇打四弟,那无明火早就高起了一万八
千丈。
“哪里来的泼妇,敢打她的丈夫”姊姊生气嚷着。
老四慌起来了。他挨着门框向姊姊说:“我们闹玩;没有什么事。”
“这是闹玩的时候么怎么这样懦弱,教女人打了你,还替她说话我
非问她外家,看看这是什么家教不可。”
他退回屋里,向妻子伸伸舌头,妻子也伸着舌头回答他。但外面越呵责
越厉害了。越呵责,四弟妇越不好意思出去上供,越不敢出去,越要挨骂,
妻子哭了。他在旁边站着,劝也不是,慰也不是。
她有一个随嫁的丫头,听得姑太越骂越有劲,心里非常害怕。十三四岁
的女孩,哪里会想事情的关系如何她私自开了后门,一直跑回外家,气喘
喘地说,“不好了我们姑娘被他家姑太骂得很厉害,说要赶她回来咧”
亲家爷是个商人,头脑也很率直,一听就有了气;说,“怎样说得这样
容易要就取去,不要就扛回来谁家养女儿是要受别人的女儿欺负
的”他是个杂货行主,手下有许多工人,一号召,都来聚在他面前。他又
不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着工人们一气地说,“我家姑娘受人欺负了。
你们替我到许家去出出气。”工人一轰,就到了那有丧事的亲家门前,大兴
问罪之师。
里面的人个个面对面显出惊惶的状态。老四和妻子也相对无言,不晓得
要怎办才好。外面的人们来得非常横逆,经兄弟们许多解释然后回去。姊姊
更气得凶,跑到屋里,指着四弟妇大骂特骂起来。
“你这泼妇,怎么这一点点事情,也值得教外家的人来干涉你敢是依
仗你家里多养了几个粗人,就来欺负我们不成难道你不晓得我们诗礼之家
在丧期里要守制的么你不孝的贱人,难道丈夫叫你出来上供是不对的,你
就敢用扇头打他你已犯七出之条了,还敢起外家来闹好,要吃官司,你
们可以一同上堂去,请官评评。弟弟是我抱大的,我总可以做抱告。”
妻子才理会丫头不在身边。但事情已是闹大了,自己不好再辩,因为她
知道大姑的脾气,越辩越惹气。
第二天早晨,姊姊召集弟弟们在灵前,对他们说,“像这样的媳妇还要
得么我想待一会就扛她回去。”这大题目一出来,几个弟弟都没有话说;
最苦的就是四弟了。他知道“扛回去”就是犯“七出之条”时“先斩后奏”
的办法,就颤声地向姊姊求情。姊姊鄙夷他说,“没志气的懦夫,还敢要这
样的妇人么她昨日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女子多着呢,日后我再给你挑个
好的。我们已预备和她家打官司,看看是礼教有势,还是她家工人的力量大。”
当事的四弟那时实在是成了懦夫了他一点勇气也没有,因为这“不守
制”、“不敬夫”的罪名太大了,他自己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证明妻子的
无罪,有赦免的余地。他跑进房里,妻子哭得眼都肿了。他也哭着向妻子说:
“都是你不好”
“是,是我我我不好,我对对不起你”妻子抽噎着
说。丈夫也没有什么话可安慰她,只挨着她坐下,用手抚着她的脖项。
果然姊姊命人雇了一顶轿子,跑进房里,硬把她扶出来,把她头上的白
麻硬换上一缕红丝,送她上轿去了。这意思就是说她此后就不是许家的人,
可以不必穿孝。
“我有什么感想呢我该有怎样的感想呢懦夫呵你不配腼颜在人
世,就这样算了么自私的我,却因为不贯彻无勇气而陷到这种地步,夫复
何言”当时他心里也未必没有这样的语言。他为什么懦弱到这步田地要
知道他原不是生在为夫妇的爱而生活的地方呀
王亲家看见平地里把女儿扛回来,气得在堂上发抖。女儿也不能说什么,
只跪在父亲面前大哭。老亲家口口声声说要打官司,女儿直劝无需如此,是
她的命该受这样折磨的,若动官司只能使她和丈夫吃亏,而且把两家的仇恨
结得越深。
老四在守制期内是不能出来的。他整天守着灵想妻子。姊姊知道他的心
事,多方地劝慰他。姊姊并不是深恨四弟妇,不过她很固执,以为一事不对
就事事不对,一时不对就永远不对。她看“礼”比夫妇的爱要紧。礼是古圣
人定下来,历代的圣贤亲自奉行的。妇人呢这个不好,可以挑那个。所以
夫妇的配合只要有德有貌,像那不德、无礼的妇人,尽可以不要。
出殡后,四弟仍到他的书塾去。从前,他每夜都要回武馆街去的,自妻
去后,就常住在窥园。他觉得一到妻子房里冷清清地,一点意思也没有,不
如在书房伴着书眠还可以忘其愁苦。唉,情爱被压的人都是要伴书眠的呀
天色晚,学也散了。他独在园里一棵芒果树下坐着发闷。妻子的随嫁丫
头蓝从园门直走进来,他虽熟视着,可像不理会一样。等到丫头叫了他一声
“姑爷”,他才把着她的手臂如见了妻子一般。他说,“你怎么敢来
姑娘好么”
“姑娘命我来请你去一趟。她这两天不舒服,躺在床上哪,她吩咐掌灯
后才去,恐怕人家看见你,要笑话你。”
她说完,东张西望,也像怕人看见她来,不一会就走了。那几点钟的黄
昏偏又延长了,他好容易等到掌灯时分他到妻子家里,丫头一直就把他带
到楼上,也不敢教老亲家知道。妻子的面比前几个月消疲了,他说,“我
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改过来说,“你怎么瘦得这个样子”
妻子躺在床上也没起来,看见他还站着出神,就说,“为什么不坐,难
道你立刻要走么”她把丈夫揪近床沿坐下,眼对眼地看着。丈夫也想不出
什么话来说,想分离后第一次相见的话是很难起首的。
“你是什么病”
“前两天小产了一个男孩子”
丈夫听这话,直像喝了麻醉药一般。
“反正是我的罪过大,不配有福分,连从你得来的孩子也不许我有了。”
“不要紧的,日后我们还可以有五六个。你要保养保养才是。”
妻子笑中带着很悲哀的神采,说,“痴男子,既休的妻还能有生子女的
荣耀么”说时,丫头递了一盏龙眼干甜茶来。这是台湾人待生客和新年用
的礼茶。
“怎么给我这茶喝,我们还讲礼么”
“你以后再娶,总要和我生疏的。”
“我并没休你。我们的婚书,我还留着呢。我,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子
请你回去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丫头在旁边插嘴说,“等姑娘好了,立刻就请她回去罢。”
他对着丫头说,“说得很快,你总不晓得姑太和你家主人都是非常固执,
非常喜欢赌气,很难使人进退的。这都是你弄出来的。事已如此,夫复何言”
小丫头原是不懂事,事后才理会她跑回来报信的关系重大。她一听“这
都是你弄出来的”,不由得站在一边哭起来。妻子哭,丈夫也哭。
一个男子的心志必得听那寡后回家当姑太的姊姊使令么当时他若硬把
妻子留住,姊姊也没奈他何,最多不过用“礼教的棒”来打他而已。但“礼
教之棒”又真可以打破人的命运么那时候,他并不是没有反抗礼教的勇气,
是他还没得着反抗礼教的启示。他心的深密处也会像吴明远那样说,“该死
该死我既爱妹妹,而不知护妹妹,我既爱我自己而不知为我自己着想,我
负了妹妹,我误了自己事原来可以如人意,而我使之不能,我之罪恶岂能
磨灭于万一,然而赴汤蹈火,又何足偿过失于万一呢你还敢说:事已如
此,夫复何言么”
四弟私会出妻的事,教姊姊知道,大加申斥,说他没志气。不过这样的
言语和爱情没有关系。男女相待遇本如大人和小孩一样。若是男子爱他的女
人,他对于她的态度、语言、动作,都有父亲对女儿的倾向;反过来说,女
人对于她所爱的男子也具足母亲对儿子的倾向。若两方都是爱者,他们同时
就是被爱者。那是说他们都自视为小孩子,故彼此间能吐露出真性情来。小
孩们很愿替他们的好朋友担忧、受苦、用力;有情的男女也是如此。所以姊
姊的申斥不能隔断他们的私会。
妻子自回外家后,很悔她不该贪嚼一口槟榔,贪吸一管旱烟,致误了灵
前的大事。此后,槟榔不再入她的口,烟也不吸了。她要为自己的罪过忏悔,
就吃起长斋来。就是她亲爱的丈夫有时来到,很难得的相见时,也不使他挨
近一步,恐怕玷了她的清心。她只以念经绣佛为她此生唯一的本分,夫妇的
爱不由得不压在心意的崖石底下。
十几年中,他只是希望他岳丈和他姊姊的意思可以挽回于万一。自己的
事要仰望人家,本是很可怜的。亲家们一个是执拗,一个是赌气,因之光天
化日的时候难以再得。
那晚上,他正陪姊姊在厅上坐着,王家的人来叫他。姊姊不许,说:“四
弟,不许你去。”
“姊姊,容我去看她一下罢。听说她这两天病得很厉害,人来叫我,当
然是很要紧的,我得去看看。”
“反正你一天不另娶,是一天忘不了那泼妇的,城外那门亲给你讲了好
几年,你总是不介意。她比那不知礼的妇人好得多又美,又有德。”
这一次,他觉得姊姊的命令也可以反抗了。他不听这一套,径自跑进屋
里,把长褂子一披,匆匆地出门。姊姊虽然不高兴,也没法揪他回来。
到妻子家,上楼去。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病状已很凶恶。他哭不
出来,走近前,摇了她一下。
“我的夫婿,你来了好容易盼得你来我是不久的人了,你总要为你
自己的事情打算;不要像这十几年,空守着我,于你也没有益处。我不孝已
够了,还能使你再犯不孝之条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孝不孝是我的事;娶不娶也是我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
这时丫头也站在床沿。她已二十多岁,长得越妩媚、越懂事了。她的反
省,常使她起一种不可言喻的伤心,使她觉得她永远对不起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