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总希望你来看看我,不想你影儿不露,连信也不来似游丝的情绪
只得因着记忆的风挂搭在西园西篱,晚霞现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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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爱的邕。她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女伴,二十四年的别离,我已成年,而心象
中的邕还是两股小辫垂在绿衫儿上。毕竟是别离好呵别离的人总不会老的,
你不来也就罢了,因为我更喜欢在旧梦中寻找你。
你去年对我说那句话,这四百日中,我未尝忘掉要给你一个解答。你说
爱是你的,你要予便予,要夺便夺。又说要得你的爱须付代价,咦,你老脱
不掉女人的骄傲无论是谁,都不能有自己的爱。你未生以前,爱恋早已存
在,不过你偷了些少来眩惑人罢了。你到底是个爱的小窃;同时是个爱的典
质者。你何尝花了一丝一忽的财宝,或费了一言一动的劳力去索取爱恋,你
就想便宜得来,高贵地售出人间第二痛苦就是出无等的代价去买不用劳力
得来的爱恋。我实在告诉你,要代价的爱情,我买不起。
焦把纸笔拿到床边,迫着我写信给你,不得已才写了这一套话。我心里
告诉我说,从诚实心表见出来的言语,永不致于得罪人,所以我想上头所说
的不会动你的怒。
给憬然三姑
不能投递之原因本宅并无“三姑”称谓。
我来找你,并不是不知道你已嫁了,怎么你总不敢出来和我叙叙旧话
我一定要认识你的“天”以后才可以见你么三千里的海山,十二年的隔绝,
此间:每年、每月、每个时辰、每一念中都盼着要再会你。一踏入你的大门,
我心便摆得如秋千一般,几乎把心房上的大脉震断了。谁知坐了半天,你总
不出来好容易见你出来,客气话说了,又坐我背后。那时许多人要与我谈
话,我怎好意思回过脸去向着你
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所以你一见了我,
只似曾相识,似不相识,似怕人知道我们曾相识,两意三心,把旧时的好话
都撇在一边。
那一年的深秋,我们同在昌华小榭赏残荷。我的手误触在竹栏边的仙人
掌上,竟至流血不止。你从你的镜囊取出些粉纸,又拔两根你香柔而黑甜的
头发,为我裹缠伤处。你记得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头发虽然不如弦
的韧,用来缠伤,足能使得,就是用来系爱人的爱也未必不能胜任。”你含
羞说出的话真果把我心系住,可是你的记忆早与我的伤痕一同丧失了。
又是一年的秋天,我们同在屋顶放一只心形纸鸢。你扶着我的肩膀看我
把线放尽了。纸鸢腾得很高,因为风力过大,扯得线儿欲断不断。你记得你
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也不是红线,容它断了罢。”我说:“你
想我舍得把我偷闲做成的心放弃掉么纵然没有红线,也不能容它流落。”
你说:“放掉假心,还有真心呢。”你从我手里把白线夺过去,一撒手,纸
鸢便翻了无数的筋斗,带着堕线飞去,挂在皇觉寺塔顶。那破心的纤维也许
还存在塔上,可是你的记忆早与当时的风一样地不能追寻了。
有一次,我们在流花桥上听鹧鸪,你的白袜子给道旁的曼陀罗花汁染污
了。我要你脱下来,让我替你洗净。你记得当时你说什么来你说:“你不
怕人笑话么,岂有男子给女人洗袜子的道理你忘了我方才用栀子花蒂
在你掌上写了我的名字么一到水里,可不把我的名字从你手心洗掉,你怎
舍得”唉,现在你的记忆也和写在我掌上的名字一同消灭了
真是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栗子小说 m.lizi.tw但一切往事
在我心中都如残机的线,线线都相连着,一时还不能断尽。我知道你现在很
快活,因为有了许多子女在你膝下。我一想起你,也是和你对着儿女时一样
地喜欢。
给爽君夫妇
不能投递之原因爽君逃了,不知去向。
你的问题,实在是时代问题,我不是先知,也不能决定说出其中的秘奥。
但我可以把几位朋友所说的话介绍给你知道,你定然要很乐意地念一念。
我有一位朋友说:“要双方发生误解,才有爱情。”他的意思以为相互
的误解是爱情的基础。若有一方面了解,一方面误解,爱也无从悬挂的。若
两方面都互相了解,只能发生更好的友谊罢了。爱情的发生,因为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若彼此都知道很透澈,那时便
是爱情的老死期到了。
又有一位朋友说:“爱情是彼此的帮助:凡事不顾自己,只顾人。”这
句话,据我看来,未免广泛一点。我想你也知道其中不尽然的地方。
又有一位朋友说:“能够把自己的人格忘了,去求两方更高的共同人格
便是爱情。”他以为爱情是无我相的,有“我”的执着不能爱,所以要把人
格丢掉;然而人格在人间生活的期间内是不能抛弃的,为这缘故,就不能不
再找一个比自己人格更高尚的东西。他说这要找的便是共同人格。两方因为
再找一个共同人格,在某一点上相遇了,便连合起来成为爱情。
此外有许多陈腐而很新鲜的论调我也不多说了。总之,爱情是非常神秘,
而且是一个人一样的。近时的作家每要夸炫说:“我是不写爱情小说,不做
爱情诗的。”介绍一个作家,也要说:“他是不写爱情的文艺的。”我想这
就是我们不能了解爱情本体的原因。爱情就是生活,若是一个作家不会描写,
或不敢描写,他便不配写其余的文艺。
我自信我是有情人,虽不能知道爱情的神秘,却愿多多地描写爱情生活。
我立愿尽此生,能写一篇爱情生活,便写一篇;能写十篇,便写十篇;能写
百、千、亿、万篇,便写百、千、亿、万篇。立这志愿,为的是安慰一般互
相误解、不明白的人。你能不骂我是爱情牢狱的广告人么
这信写来答覆爽君。亦雄也可同念。
复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该处并无此人。
“是神造宇宙、造人间、造人、造爱;还是爱造人、造人间、造宇宙、
造神”这实与“是男生女,是女生男”的旧谜一般难决。我总想着人能造
的少,而能破的多。同时,这一方面是造,那一方面便是破。世间本没有“无
限”。你破璞来造你的玉簪,破贝来造你的珠珥,破木为梁,破石为墙,破
蚕、棉、麻、麦、牛、羊、鱼、鳖的生命来造你的日用饮食,乃至破五金来
造货币、枪弹,以残害同类、异种的生命。这都是破造双成的。要生活就得
破。就是你现在的“室家之乐”也从破得来。你破人家亲子之爱来造成的配
偶,又何尝不是破破是不坏的,不过现代的人还找不出破坏量少而建造量
多的一个好方法罢了。
你问我和她的情谊破了不,我要诚实地回答你说:诚然,我们的情谊已
经碎为流尘,再也不能复原了;但在清夜中,旧谊的鬼灵曾一度蹑到我记忆
的仓库里,悄悄把我伐情的斧怨恨拿走。我揭开被褥起来,待要追
它,它已乘着我眼中的毛轮飞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这不易寻觅的鬼灵只留它的踪迹在我书
架上。原来那是伊人的文件我伸伸腰,揉着眼,取下来念了又念,伊人的
冷面复次显现了。旧的情谊又从字里行间复活起来。相怨后的复和,总解不
通从前是怎么一回事,也诉不出其中的甘苦。心面上的青紫惟有用泪洗濯而
已。有涩泪可流的人还算不得是悲哀者。所以我还能把壁上的琵琶抱下来弹
弹,一破清夜的岑寂。你想我对着这归来的旧好必要弹些高兴的调子。可是
我那夜弹来弹去只是一阕长相忆,总弹不出好事这奈何,奈何
我理会从记忆的坟里复现的旧谊,多年总有些分别。但玉在她的信里附着几
句短词嘲我说:
噫,说到相怨总是表面事,
心里的好人儿仍是旧相识。
是爱是憎本容不得你做主,
你到底是个爱恋的奴隶
她所嘲于我的未免太过。然而那夜的境遇实是我破从前一切情愫所建造
的。此后,纵然表面上极淡的交谊也没有,而我们心心的理会仍可以来去自
如。
你说爱是神所造,劝我不要拒绝,我本没有拒绝,然而憎也是神所造,
我又怎能不承纳呢我心本如香水海,只任轻浮的慈惠船载着喜爱的花果在
上面游荡。至于满载痴石嗔火的簰筏,终要因它的危险和沉重而消没净尽,
焚毁净尽。爱憎既不由我自主,那破造更无消说了。因破而造,因造而破,
缘因更迭,你哪能说这是好,那是坏至于我的心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
又怎能名其奥妙人到无求,心自清宁,那时既无所造作,亦无所破坏。我
只觉我心还有多少欲念除不掉,自当勇敢地破灭它至于无余。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
百“论”、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论去,逃不出
鸡子方圆的争执。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你还是给我讲讲音
乐好。近来造了一阕暖云烘寒月琵琶谱,顺抄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破了
许多工夫造得来的。
复真龄
不能投递之原因真龄去国,未留住址。
自与那人相怨后,更觉此生不乐。不过旧时的爱好,如洁白的寒鹭,三
两时间飞来歇在我心中泥泞的枯塘之岸,有时漫涉到将干未干的水中央,还
能使那寂静的平面随着她的步履起些微波。
唉,爱姊姊和病弟弟总是孪生的呵我已经百夜没睡了。我常说,我的
爱如香冽的酒,已经被人饮尽了,我哀伤的金罍里只剩些残冰的融液,既不
能醉人,又足以冻我齿牙。你试想,一个百夜不眠的人,若渴到极地,就禁
得冷饮么
“为爱恋而去的人终要循着心境的爱迹归来”,我老是这样地颠倒梦想。
但两人之中,谁是为爱恋先走开的我说那人,那人说我。谁也不肯循着谁
的爱迹归来。这委是一件胡卢事玉为这事也和你一样写信来呵责我,她真
和她眼中的瞳子一样,不用镜子就映不着自己。所以我给她寄一面小镜去。
她说“女人总是要人爱的”,难道男子就不是要人爱的她当初和球一自相
怨后,也是一样蒙起各人的面具,相逢直如不识。他们两个复和,还是我的
工夫,我且写给你看。
那天,我知道球要到帝室之林去赏秋叶,就怂恿她与我同去。我远地看
见球从溪边走来,借故撇开她,留她在一棵枫树底下坐着,自己藏在一边静
观。人在落叶上走是秘不得的。球的足音,谅她听得着。球走近树边二丈相
离的地方也就不往前进了。他也在一根横卧的树根上坐下,拾起枯枝只顾挥
拨地上的败叶。她偷偷地看球,不做声,也不到那边去。球的双眼有时也从
假意低着的头斜斜地望她。他一望,玉又假做看别的了。谁也不愿意表明谁
看着谁来。你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由爱至怨,由怨至于假不相识,由假不
相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有情境地。我见如此,故意走回来,向她说:“球在
那边哪”她回答:“看见了。”你想这话若多两个字“钦此”,岂不成这
娘娘的懿旨我又大声嚷球。他的回答也是一样地庄严,几乎带上“钦此”
二字。我跑去把球揪来,对他们说:“你们彼此相对道道歉,如何”到底
是男子容易劝。球到她跟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得罪你。他迫着我向你道
歉,我就向你道歉罢。”她望着球,心里愉悦之情早破了她的双颊冲出来。
她说:“人为什么不能自主到这步田地连道个歉也要朋友迫着来。”好了,
他们重新说起话来了
她是要男子爱的,所以我能给她办这事。我是要女人爱的,故毋需去瞅
睬那人,我在情谊的道上非常诚实,也没有变动,是人先离开的。谁离开,
谁得循着自己心境的爱迹归来。我哪能长出千万翅膀飞入苍茫里去找她再
者,他们是醉于爱的人,故能一说再合。我又无爱可醉,犯不着去讨当头一
棒的冷话。您想是不是
给怀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信遗在道旁,由陈斋夫拾回。
好几次写信给你都从火炉里捎去。我希望当你看见从我信笺上出来那几
缕烟在空中飘扬的时候,我的意见也能同时印入你的网膜。
怀,我不愿意写信给你的缘故,因为你只当我是有情的人,不当我是
有趣的人。我尝对人说,你是可爱的,不过你游戏天地的心比什么都强,人
还够不上爱你。朋友们都说我爱你,连你也是这样想,真是怪事你想男女
得先定其必能相爱,然后互相往来么好人甚多,怎能个个爱恋他不过这
样的成见不止你有,我很可以原谅你。我的朋友,在爱的田园中,当然免不
了三风四雨。从来没有不变化的天气能教一切花果开得斑斓,结得磊砢的。
你连种子还没下,就想得着果实,便是办不到的。我告诉你,真能下雨的云
是一声也不响的。不掉点儿的密云,雷电反发射得弥满天地。所以人家的话,
不一定就是事实,请你放心。
男子愿意做女人的好伴侣、好朋友,可不愿意当她们的奴才,供她们使
令。他愿意帮助她们,可不喜欢奉承谄媚她们,男子就是男子,媚是女人的
事。你若把“女王”、“女神”的尊号暂时收在镜囊里,一定要得着许多能
帮助你的朋友。我知道你的性地很冷酷,你不但不愿意得几位新的好友,或
极疏淡的学问之交,连旧的你也要一个一个弃绝掉。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
官的男相识,都是不念旧好的。与他们见面时,常竟如路人。你还未嫁,还
未做官,不该施行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呵责你,也不是生气,
就使你侮辱我到极点,我也不生气。我不过尽我的情劝告你罢了。
说到劝告,也是不得已的。这封信也是在万不得已的境遇底下写的。写
完了,我还是盼望你收不到。
复少觉
不能投递之原因受信人地址为墨所污,无法投递。
同年的老弟,我知道怀书多病,故月来未尝发信问候,恐惹起她的悲怨。
她自说:“我有心事万缕,总不愿写出、说出;到无可奈何时节,只得由它
化作血丝飘出来。”所以她也不写信告诉我她到底是害什么病。我想她现时
正躺在病榻上呢。
唉,怀书的病是难以治好的。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
病,且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她甚至抱着理想的理想,怎能不每日病透二十
四小时她常对我说:“有而不完全,宁可不有。”你想“完全”真能在人
间找得出来的么就是遍游亿万尘沙世界,经过庄严劫、贤劫、星宿劫,也
找不着呀不完全的世界怎能有完全的人她自己也不完全,怎配想得一个
完全的男子纵使世间真有一个完全的男子,与她理想的理想一样,那男子
对她未必就能起敬爱。罢了这又是一种渴鹿趋阳焰的事,即令它有千万蹄,
每蹄各具千万翅膀,飞跑到旷野尽处,也不能得点滴的水;何况她还盼望得
到绿洲做她的憩息饮食处朋友们说她是“愚拙的聪明人”,诚然她真是
一个万事伶俐、一时懵懂的女人。她总没想到“完全”是由妖魔画空而成,
本来无东西,何能捉得住多才、多艺、多色、多意想的人最容易犯理想病。
因为有了这些,魔便乘隙于她心中画等等极乐;饰等等庄严;造等等偶像;
使她这本来辛苦的身心更受造作安乐的刑罚。这刑罚,除了世人以为愚拙的
人以外,谁也不能免掉。如果她知道这是魔的诡计,她就泅近解脱的岸边了。
“理想”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三家村女也知道开美丽的花的
多是毒草,总不敢取来做肴馔,可见真正聪明人还数不到她。自求辛螫的人
除用自己的泪来调反省的药饵以外,再没有别样灵方。医生说她外表似冷,
内里却中了很深的繁花毒。由毒生热恼,恼极成劳,故呕心有血。我早知她
的病源在此,只恨没有神变威力,幻作大白香象,到阿耨达池去,吸取些清
凉水来与她灌顶,使她表里俱冷。虽然如此,我还尽力向她劝说,希望她自
己能调伏她理想的热毒。我写到这里,接朋友的信说她病得很凶,我得赶紧
去看看她。
原载1923年4月、5用小说月报第14卷第4、5号
读芝兰与茉莉因而想及我的祖母
正要到哥仑比亚的检讨室里校阅梵籍,和死和尚争虚实,经过我的邮筒,
明知每次都是空开的,还要带着希望姑且开来看看。这次可得着一卷东西,
知道不是一分钟可以念完的,遂插在口袋里,带到检讨室去。
我正研究唐代佛教在西域衰灭的原因,翻起史太因在和阗所得的唐代文
契,一读马令痣同母党二娘向护国寺僧虎英借钱的私契,妇人许十四典首饰
契,失名人的典婢契等等,虽很有趣,但掩卷一想,恨当时的和尚只会营利,
不顾转法轮,无怪回纥一入,便尔扫灭无余。
为释迦文担忧,本是大愚:曾不知成、住、坏、空,是一切法性不看
了,掏出口袋里的邮件,看看是什么罢。
芝兰与茉莉
这名字很香呀我把纸笔都放在一边,一气地读了半天工夫从头至
尾,一句一字细细地读。这自然比看唐代死和尚的文契有趣。读后的余韵,
常绕缭于我心中;像这样的文艺很合我情绪的胃口似地。
读中国的文艺和读中国的绘画一样。试拿山水西洋画家叫做“风景
画”来做个例:我们打稿oosition是鸟瞰的、纵的,所以从近处
的溪桥,而山前的村落,而山后的帆影,而远地的云山;西洋风景画是水平
的、横的;除水平线上下左右之外,理会不出幽深的、绵远的兴致。所以中
国画宜于纵的长方,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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