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垂死的
姑娘和旁边那位姑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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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死的妻子说:“好罢,我们的恩义是生生世世的。你看她,”她撮嘴
“她长大了。事情既是她弄出来的,她得替我偿还。”
指着丫头,用力往下说,
她对着丫头说,“你愿意么”丫头红了脸,不晓得要怎样回答。她又对丈
夫说,“我死后,她就是我了。你如纪念我们旧时的恩义,就请带她回去,
将来好替我”
她把丈夫的手拉去,使他揸住丫头的手,随说,“唉,子女是要紧的,
她将来若能替我为你养几个子女,我就把她从前的过失都宽恕了。”
妻子死后好几个月,他总不敢向姊姊提起要那丫头回来。他实在是很懦
弱的,不晓怎样怕姊姊会怕到这地步
离王亲家不远住着一位老妗婆。她虽没为这事担心,但她对于事情的原
委是很明了的。正要出门,在路上遇见丫头,穿起一身素服,手挽着一竹篮
东西。她问,“蓝,你要到哪里去”
“我正要上我们姑娘的坟去。今天是她的百日。”
老妗婆一手扶着杖,一手捏着丫头的嘴巴,说,“你长得这么大了,还
不回武馆街去么”丫头低了头,没回答她。她又问,“许家没意思要你回
去么”
从前的风俗对于随嫁的丫头多是预备给姑爷收起来做二房的,所以妗婆
问得很自然。丫头听见“回去”两字,本就不好意思,她双眼望着地上,摇
摇头,静默地走了。
妗婆本不是要到武馆街去的,自遇见丫头以后,就想她是个长辈之一,
总得赞成这事。她一直来投她的甥女,也叫四外甥来告诉他应当办的事体。
姊姊被妗母一说,觉得再没有可固执的了:说,“好罢,明后天预备一顶轿
子去扛她回来就是。”
四弟说:“说得那么容易要总得照着娶继室的礼节办;她的神主还得
请回来。”
姊姊说:“笑话,她已经和她的姑娘一同行过礼了,还行什么礼神主
也不能同日请回来的。”
老妗母说:“扛回来时,请请客,当做一桩正事办也是应该的。”
他们商量好了,兄弟也都赞成这样办。“这种事情,老人家最喜欢不过”,
老妗母在办事的时候当然是一早就过来了。
这位再回来的丫头就是我的祖母了。所以我有两个祖母,一个是生身祖
母,一个是常住在外家的“吃斋祖母”这名字是母亲给我们讲祖母的故
事时所用的题目。又“丫头”这两个字是我家的“圣讳”,平常是不许说的。
我又讲回来了。这种父母的爱的经验,是我们最能理会的。人人经验中
都有多少“祖母的心”、“母亲”、“祖父”、“爱儿”等等事迹,偶一感
触便如悬崖泻水,从盘古以来直说到于今。我们的头脑是历史的,所以善用
这种才能来描写一切的事故。又因这爱父母的特性,故在作品中,任你说到
什么程度,这一点总抹杀不掉。我爱读芝兰与茉莉,因为它是源源本本
地说,用我们经验中极普遍的事实触动我。我想凡是有祖母的人,一读这书,
至少也会起一种回想的。
书看完了,回想也写完了,上课的钟直催着。现在的事好像比往事要紧;
故要用工夫来想一想祖母的经历也不能了大概她以后的境遇也和书里的祖
母有一两点相同罢。
写于哥仑比亚图书馆四一三号,检讨室,
十三年,二月,十日。
原载1924年小说月报第15卷第5号
枯杨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机械算的时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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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皱皮,
是时间栽培的肉身。
谁曾见过心生白发
起了绉纹
心花无时不开放,
虽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减他的辉光。
那么,谁说枯杨生花不久长
“身不过是粪土”,
是栽培心花的粪土。
污秽的土能养美丽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结长寿的心果。
在这渔村里,人人都是惯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们有时也能和她们的
男子出海打鱼,一同在那漂荡的浮屋过日子。但住在村里,还有许多愿意和
她们的男子过这样危险生活也不能的女子们;因为她们的男子都是去国的旅
客,许久许久才随着海燕一度归来,不到几个月又转回去了。可羡燕子的归
来都是成双的;而背离乡井的旅人,除了他们的行李以外,往往还还,终是
非常孤另。
小港里,榕荫深处,那家姓金的,住着一个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妇。她
的儿子是个远道的旅人,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
她媳妇的身心满了烦闷、苦恼,好像溪边的岩石,一方面被这时间的水冲刷
了她们外表的光辉,一方面又从上流带了许多垢秽来停滞在她们身边。这两
位忧郁的女人,为她们的男子不晓得费了许多无用的希望和探求。
这村,人烟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测验命运的瞎先生很不轻易
来到。老婆子一听见“报君知”的声音,没一次不赶快出来候着,要问行人
的气运。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妇还切。这缘故,除非自己说出来,外人是难以
知道的。每次来,都是这位瞎先生。每回的卦,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
是时运来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着他的报君知来了。老婆子早在门前等候。瞎先生是
惯在这家测算的,一到,便问:“云姑,今天还问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来,终是要烦你的。不过我很思疑你的占法有点不灵验。
这么些年,你总是说我们能够会面,可是现在连书信的影儿也没有了。你最
好就是把小钲给了我,去干别的营生罢。你这不灵验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说:“哈哈,云姑又和我闹玩笑了。你儿子的时运就是这样,
好的要等着;坏的”
“坏的怎样”
“坏的立刻验。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着。纵然把我的小钲摔破了也
不能教他的好运早进一步的。我告诉你,若要相见,倒用不着什么时运,只
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够相见,何用你说啐”
“因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还是走一趟好。今天你也不要
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见不着他,回来再把我的小钲取去也不迟。那时我也
要承认我的占法不灵,不配干这营生了。”
瞎先生这一番话虽然带着搭讪的意味,可把云姑远行寻子的念头提醒
了。她说:“好罢,过一两个月再没有消息,我一定要去走一遭。你且候着,
若再找不着他,提防我摔碎你的小钲。”
瞎先生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顺着池边走。报
君知的声音渐渐地响到榕荫不到的地方。
一个月,一个月,又很快地过去了。云姑见他老没消息,径同着媳妇从
乡间来。路上的风波,不用说,是受够了。老婆子从前是来过三两次的,所
以很明白往儿子家里要望哪方前进。栗子网
www.lizi.tw前度曾来的门墙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
她觉得今番的颜色比前辉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像对她说:“你看儿子发财
了”
她早就疑心儿子发了财,不顾母亲,一触这鲜艳的光景,就带着呵责对
媳妇说:“你每用话替他粉饰,现在可给你亲眼看见了。”她见大门虚掩,
顺手推开,也不打听,就望里迈步。
媳妇说:“这怕是别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错了。”
她索性拉着媳妇的手,回答说:“哪会走错我是来过好几次的。”媳
妇才不做声,随着她走进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门内的小园,向着这两个村婆装腔、作势。路边两
行千心妓女从大门达到堂前,翦得齐齐地。媳妇从不曾见过这生命的扶槛,
一面走着,一面用手在上头捋来捋去。云姑说:“小奴才,很会享福呀怎
么从前一片瓦砾场,今儿能长出这般烂漫的花草你看这奴才又为他自己化
了多少钱。他总不想他娘的田产,都是为他念书用完的。念了十几二十年书,
还不会剩钱;刚会剩钱,又想自己化了。哼”
说话间,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拟南田的花卉仍然挂在壁上。媳妇认得
那是家里带来的,越发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来望去,总不见
儿子的影儿。她急得嚷道:“谁在里头我来了大半天,怎么没有半个人影
儿出来接应”这声浪拥出一个小厮来。
“你们要找谁”
老妇人很气地说:“我要找谁难道我来了,你还装做不认识么快请
你主人出来。”
小厮看见老婆子生气,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说:“老太太敢是大人
的亲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这样的臭架。”这小厮很诧异,因为他
主人的母亲就住在楼上,哪里又来了这位母亲。他说:“老太太莫不是我家
萧大人的”
“什么萧大人我儿子是金大人。”
“也许是老太太走错门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厮一句来,一句去,说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闹了一阵还分辨
不清。闹得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却认得她,一见便说:“老太太好
呀”她见是儿子成仁的厨子,就对他说:“老宋你还在这里。你听那可恶
的小厮硬说他家主人不姓金,难道我的儿子改了姓不成”
厨子说:“老太太哪里知道少爷自去年年头就不在这里住了。这里的
东西都是他卖给人的。我也许久不吃他的饭了。现在这家是姓萧的。”
成仁在这里原有一条谋生的道路,不提防年来光景变迁,弄得他朝暖不
保夕寒;有时两三天才见得一点炊烟从屋角冒上来。这样生活既然活不下去,
又不好坦白地告诉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东主;一切家私能变卖的也都变
卖了。云姑当时听见厨子所说,便问他现在的住址。厨子说:“一年多没见
金少爷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要到别的地方
去。”
厨子送了她们二人出来,还给她们指点道途。走不远,她们也就没有主
意了。媳妇含泪低声地自问:“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但神经过敏的老婆
子以为媳妇奚落他,便使气说:“望去处去”媳妇不敢再做声,只默默地
扶着她走。
这两个村婆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亲人既找不着,道途又不熟悉,各人
提着一个小包袱,在街上只是来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极疲乏的时候,才对媳
妇说道:“我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罢。可是店在哪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办呢”
她们俩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辆摩托车从前面慢慢地驶来。因着警号的
声音,使她们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车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则已,一看便呆
了大半天。媳妇也是如此,可惜那车不等她们嚷出来,已直驶过去了。
“方才在车上的,岂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这样呆头呆脑,也不会
叫他的车停一会”
“呀,我实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随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里住去。”
自从那摩托车过去以后,她们心里各自怀着一个意思。做母亲的想她的
儿子在此地享福,不顾她,教人瞒着她说他穷。做媳妇的以为丈夫是另娶城
市的美妇人,不要她那样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运。
前后无尽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们俩,无论如何,
总得找个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阳快要平西,若还犹豫,便要露宿了。在她们
心绪紊乱中,一个巡捕弄着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优悠地吹着些很鄙
俗的歌调走过来。他看见这两个妇人,形迹异常,就向前盘问。巡捕知道她
们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遥指着远处一所栈房说:“那间就是客店。”她们
也不能再走,只得听人指点。
她们以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庄一样简单,人人每天都是走着一样的路
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顾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们与摩托车相遇的
街上。她又不大认得道,好容易才给她找着了。站了大半天,虽有许多摩托
车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她心意中的儿子老不在各辆车上坐着。她站了一会,
再等一会,巡捕当然又要上来盘问。她指手划脚,尽力形容,大半天巡捕还
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劝她不要在人马扰攘的街心站
着。她沉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妇挨在门框旁边也盼望许久了。她热望着婆婆给她好消息来,故也不
歇地望着街心。从早晨到晌午,总没离开大门;等她看见云姑还是独自回来,
她的双眼早就嵌上一层玻璃罩子。这样的失望并不希奇,我们在每日生活中
有时也是如此。
云姑进门,坐下,喘了几分钟,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许久才说:“无
论如何,我总得把他找着。可恨的是人一发达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来
清算不可。”媳妇虽是伤心,还得挣扎着安慰别人。她说:“我们至终要找
着他。但每日在街上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雇人到处打听去更妥当。”
婆婆动怒了,说:“你有钱,你雇人打听去。”静了一会,婆婆又说:“反
正那条路我是认得的,明天我还得到那里候着。前天我们是黄昏时节遇着他
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着。”媳妇说:“不如我去。我健壮一点,可
以多站一会。”婆婆摇头回答:“不成,不成。这里人心极坏,年轻的妇女
少出去一些为是。”媳妇很失望,低声自说:“那天呵责我不拦车叫人,现
在又不许人去。”云姑翻起脸来说:“又和你娘拌嘴了。这是什么时候”
媳妇不敢再做声了。
当下她们说了些找寻的方法。但云姑是非常固执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
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妇人天天在路边候着,总不见从前那辆摩托车经过。倏忽的光阴已过
了一个月有余,看来在店里住着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里,往后再作
计较。媳妇又不大愿意快走,争奈婆婆的性子,做什么事都如箭在弦上,发
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话虽在喉头,也得从容地再吞下去。
她们下船了。舷边一间小舱就是她们的住处。船开不久,浪花已顺着风
势频频地打击圆窗。船身又来回簸荡,把她们都荡晕了。第二晚,在眠梦中,
忽然“花拉”一声,船面随着起一阵恐怖的呼号。媳妇忙挣扎起来,开门一
看,已见客人拥挤着,窜来窜去,好像老鼠入了吊笼一样。媳妇忙退回舱里,
摇醒婆婆说:“阿娘,快出去罢”老婆子忙爬起来,紧拉着媳妇望外就跑。
但船上的人你挤我,我挤你;船板又湿又滑;恶风怒涛又不稍减;所以搭客
因摔倒而滚入海的很多。她们二人出来时,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妇
不晓得又被人挤到什么地方去了。云姑被一个青年人扶起来,就紧揪住一条
桅索,再也不敢动一动。她在那里只高声呼唤媳妇,但在那时,不要说千呼
万唤,就是雷音狮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还没沉,只搁在一块大礁石上,后半截完全泡在水里。
在船上一部分人因为慌张拥挤的缘故,反比船身沉没得快。云姑走来走去,
怎也找不着她媳妇。其实夜间不晓得丢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妇一个。她哭
得死去活来,也没人来劝慰。那时节谁也有悲伤,哀哭并非希奇难遇的事。
船搁在礁石上好几天,风浪也渐渐平复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领盼顾,
希望有船只经过,好救度他们。希望有时也可以实现的,看天涯一缕黑烟越
来越近,云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随着众人呐喊起来。
云姑随众人上了那只船以后,她又想念起媳妇来了。无知的人在平安时
的回忆总是这样。她知道这船是向着来处走,并不是望去处去的;于是她的
心绪更乱。前几天因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才离开那城,现在又要折回去;她
一想起来,更不能制止泪珠的乱坠。
现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几个走来安慰她,其中一位朱
老先生更是殷勤。他问了云姑一席话;很怜悯她,教她上岸后就在自己家里
歇息,慢慢地寻找她的儿子。
慈善事业只合淡泊的老人家来办的;年少的人办这事,多是为自己的愉
快,或是为人间的名誉恭敬。朱老先生很诚恳地带着老婆子回到家中,见了
妻子,把情由说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给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
供养都为她预备了。
朱老先生用尽方法替她找儿子,总是没有消息。云姑觉得住在别人家里
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个老妇人,怎样营**的生活
从前还有一个媳妇将养她,现在媳妇也没有了。晚景朦胧,的确可怕、可伤。
她青年时又很要强、很独断,不肯依赖人,可是现在老了。两位老主人也乐
得她住在家里,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总有多少难言之隐,而老年的人更甚。她虽不惯居住城市,而心常
在城市。她想到城市来见见她儿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紧的事体。这缘故,
不说她媳妇不知道,连她儿子也不知道。她隐秘这事,似乎比什么事都严密。
流离的人既不能满足外面的生活,而内心的隐情又时时如毒蛇围绕着她。老
人的心还和青年人一样,不是离死境不远的。她被思惟的毒蛇咬伤了。
朱老先生对于道旁人都是一样爱惜,自然给她张罗医药,但世间还没有
药能够医治想病。他没有法子,只求云姑把心事说出,或者能得一点医治的
把握。女人有话总不轻易说出来的。她知道说出来未必有益,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