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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相约星期二

正文 第11节 文 / 米奇·阿尔博姆

    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莫里的病现在已经危险地逼近了他的最后一

    道防线肺部。他已经预见到他最终会窒息而死,这是我所无法想象的。有时他会闭

    上眼睛,用力把一口气吸到嘴巴和鼻孔处,就像在做起锚前的准备工作。

    刚进十月,外面的气候开始转凉,吹落的树叶铺满了西纽顿周围的绿化地。莫里的

    理疗师比平时来得更早了。通常,当护士和专家在他身边忙碌时,我总是找借口避开的。

    但几个星期下来,随着我们的时间在不断缩短,我不再对人体的种种窘态那么敏感了。

    我想呆在那儿。我想看见发生的一切。这不是我平常的性格。但最后几个月发生在莫里

    家中的一切也是不平常的。

    于是我看着理疗师对躺在床上的莫里进行治疗,她叩击莫里背部的肋骨,问他是否

    感觉到胸口的郁闷有所缓解。她停下来休息时,问我想不想试试。我说行。莫里埋在枕

    头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别太狠,”他说,“我是个老头了。”

    我在她的指导下,来来回回敲打着他的背部和侧部。我不愿去想莫里躺在床上的情

    形他最新的格言“当你在床上时,你就是个死人”又回响在我的耳边,蜷缩着身子

    侧卧在床上的莫里显得那么瘦小,那么枯槁,简直就跟一个孩子的身材差不多大。我看

    见了他白皙的皮肤,零散的白色汗毛,看见了他疲软下垂的双臂。我想起了我们曾热衷

    于健身:举杠铃,练仰卧起坐;然而最终自然又将我们的肌肉夺了回去。我的手指触摸

    在莫里松弛的肌肉上,我按着理疗师的指导拍打着他。而实际上,当我在捶打他的背部

    时,我真正想捶打的却是墙壁。

    “米奇”莫里喘着气说,他的声音在我的捶打下像风钻一样振动着。

    嗯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b”

    莫里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但他也看到了事物的可变性。

    “人只有在受到威胁时才变坏,”他那天对我说,“而这一威胁正是来自我们的文

    明社会,来自我们的经济制度。即使有工作的人也会受到威胁,因为他会担心失去它。

    当你受到威胁时,你就会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你就会视金钱为上帝。这就是我们文化

    的一部分。”

    他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接受它。”

    我点点头,握紧他的手。我们现在常常握手,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又一个变化。从

    前使我感到窘迫和拘谨的事情现在则成了家常便饭,通过一根管子连接到他体内,里面

    装满了黄色尿液的导管袋就放在我的脚边。早几个月它会使我感到恶心,现在我一点也

    无所谓。莫里,”厕后留在房间里的气味同样对我没有影响。他没有条件更换居住的房

    间,也无法关上厕所的门往屋里喷洒空气清新剂。这是他的床,这是他的椅子,这是他

    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也被圈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我想我留下的气味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我说的你应该建立一个自己的小文化,”莫里说,“我并不是让你去忽视

    这个社会的每一条准则。比方说,我不会光着身子去外面转悠;我也不会去闯红灯。在

    这类小事情上我能遵纪守法。但在大问题上如何思想,如何评判你必须自己选

    择。小说站  www.xsz.tw你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个社会来替你作出决定。

    “就拿我来说吧。我似乎该为许多事而感到害臊不能行走,不能擦洗屁股,有

    时早上醒来想哭其实生来就没有理由要为这些事情感到羞耻。

    “女人拼命想苗条,男人拼命想富有,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都是我们的文化要你相

    信的。别去相信它。”

    我问莫里他年轻时为何不移居他国。

    “去哪儿”

    我不知道。南美。新几内亚。一个不像美国那么私欲膨胀的地方。

    “每个社会都有它自己的问题,”莫里说,他扬了扬眉毛,这是他最接近耸肩的表

    示。“我认为逃避并不是解决的方法。你应该为建立自己的文化而努力。

    “不管你生活在哪儿,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远见。我们看不到自己的将来。其

    实,我们应该看到自己的潜能,让自己尽量去适应各种发展和变化。但如果你的周围尽

    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那么结局便是一小部分的人暴富起来,军队的任务是防止贫穷的

    人起来造反,抢夺他们的财富。”

    莫里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远处的窗户上。迎面偶尔传来卡车的隆隆声和风的呼

    啸声。他对着邻居的房子凝视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问题是,米奇,我们不相信我们都是同样的人。白人和黑人。天主教徒和新教徒。

    男人和女人。如果我们彼此不觉得有差异,我们就会乐意加入人类的大家庭,就会像照

    顾自己的小家一样去关心那个大家庭。

    “相信我,当你快要死的时候,你会认识到这是对的。我们都有同样的开始诞

    生我们也有同样的结局死亡。因此,我们怎么会有大的区别呢

    “投入到人类的大家庭里去。投入到人的感情世界里去。建立一个由你爱的人和爱

    你的人组成的小社会。”

    他轻轻地握握我的手,我也用力地握握他的。就像在卡尼伐竞赛1中,你敲下锤子,

    看着圆球升向上面的洞口那样,我此刻似乎也看见了我的体热正从莫里的手传向他的胸

    口,又从胸口升向他的脸颊和眼睛。他笑了。

    1一种游艺场里的游戏。

    “在生命的,当我们还是婴几时,我们需要别人活着,对不对在生命的终点,

    当你像我现在这样时,你也需要别人活着,是吗”

    他压低了声音。“可还有个秘密:在生命的中途,我们同样需要别人活着。”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康尼和我去卧室收看法庭对0j辛普森的裁决。当原告和被

    告都面向陪审团时,场面顿时紧张起来。辛普森身穿蓝色西服,被一群律师团团围着。

    离他几英尺的地方便是那些要他蹲大牢的检查官们。陪审团团长宣读了裁决“无罪”

    康尼尖叫起来。

    “哦,我的天”

    我们看着辛普森拥抱他的律师,听着评论员的评述,成群的黑人在法庭外的街道上

    庆贺,而白人则目瞪口呆地呆坐在饭店里。人们称这一判决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尽管每

    天都有谋杀发生。康尼去了客厅。她看腻了。

    我听见莫里书房的门关上了。我盯着电视机。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看,我对自己说。

    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把莫里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笑了:就在“世纪审判”戏剧

    性地收场时,我的老教授正坐在抽水马桶上。栗子小说    m.lizi.tw

    1979年,布兰代斯的体育馆里有一场篮球赛。我们的球队打得不错,学生席上响起

    了叫喊声:“我们第一我们第一”莫里就坐在旁边,喊声让他感到困惑。终于,他

    在一片“我们第一”的叫喊中站起来大吼一声,“第二又怎么样”

    学生们望着他,停止了叫喊。他坐了下来,得意地笑了。

    视听教学,第三部分

    “夜线”节目组的摄制人员回来进行他们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采访。这次的氛

    围和以前的不一样。这次与其说是采访,还不如说是作伤心的话别。特德科佩尔打了

    好几个电话后才上场,他问莫里,“你觉得行吗”

    莫里自己心中也没谱。“我现在整天都感到很累,特德。我还常常喘不过气来。如

    果我一时说不上来,你能替我说吗”

    科佩尔说行。接着这位处事一向冷峻的主持人再次说,“如果你不想进行这次采访,

    莫里,没关系,我可以对着镜头跟观众说再见。”

    后来,莫里颇感得意地说,“他被我感化了。”的确如此。科佩尔如今称莫里为

    “朋友”。我的老教授竟然激发出了电视业的同情心。

    莫里在这个星期五下午的采访中仍穿着昨天穿的那件衬衫。他现在隔天换一次衣服。

    今天他也不想破这个例。

    和前两次的科佩尔-施瓦茨会晤不同,这一次自始至终是在莫里的书房里进行的,

    莫里已经成了那张躺椅的囚徒。科佩尔一见到莫里先吻了他,然后侧身从书橱前挤到了

    镜头里。

    正式采访开始前,科佩尔询问了疾病的进展情况。“变得有多糟,莫里”

    莫里无力地抬抬手,连腹部也没超过。他只能抬到这儿。

    科佩尔有了答案。

    摄像机转动起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采访开始了。科佩尔问莫里他对死神的

    临近是不是感到更害怕了。莫里说没有。事实上,他反而不怎么怕了。他说他正在远离

    外面的世界,不再像以前那么多地听人读报,也不太关心来往的信件,更多时候是听听

    音乐,看窗外的树叶渐渐地变换颜色。

    莫里知道还有其他的人也遭受着als的折磨,有些还是名人,比如说斯蒂芬霍金,

    这位才华横溢的物理学家和时间简史的作者。他的喉咙开了个洞,说话要靠一只电

    脑合成器的帮助,笔录靠一台传感器根据他眨眼睛的变化来作出判断。

    这是十分令人钦佩的,但这并不是莫里选择的活法。他对科佩尔说他知道该什么时

    候说再见。

    “对我来说,特德,活着就意味着能和别人交流。就是说我必须能表达自己的感情

    和感受。能同他人交谈,去感受他们的思想”

    他呼了口气。“当这种能力消失时,莫里也消失了。”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着。因为前两次采访中都提起过,科佩尔这次又提了“擦洗

    屁股”的老话题也许想得到对方一个诙谐幽默的反应。但莫里累得连笑都很困难。

    他摇摇头。“当我坐在便桶上时,我怎么也坐不直身子。我老是往前倾,所以他们得扶

    住我,完事后他们还得替我擦洗,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他对科佩尔说他想安宁地死去。他当众发表了他最新的格言:“别走得太快,但也

    别拖得太久。”

    科佩尔心酸地点点头。第一次“夜线”节目播出至今才过去了六个月,但莫里施

    瓦茨显然已经垮了。他当着全国电视观众的面在衰竭,如同一部死亡的连续短片。然而,

    尽管他的躯体在腐朽,他的人格精神却更加光彩夺目。

    在采访即将结束时,摄像机的镜头拉出了莫里的特写甚至连科佩尔也不在镜头

    内,只传出他的画外音主持人问我的老教授还有没有话要对成千上万被他感动的观

    众说。我不禁想到了死囚临刑前人们也会这么问,当然,科佩尔并没有联想到这个。

    “要有同情心,”莫里声音微弱他说。“要有责任感。只要我们学会了这两点,这

    个世界就会美好得多。”

    他吸了口气,然后加上了他的祷文:“相爱或者死亡。”

    采访结束了。但不知是什么缘故,摄影师仍让机器转动着。于是,最后的场面也留

    在了像带上。

    “你干得不错,”科佩尔说。

    莫里无力地笑笑。

    “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了,”他低声说。

    “你总是这样。”

    “特德,这疾病一直在敲打我的灵魂,但它夺不走它。病魔可以夺去我的躯体,但

    无法夺去我的灵魂。”

    科佩尔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你做得很好。”

    “你这么认为”莫里翻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在和上帝谈判。我问上帝,我

    能成为天使吗”

    这是莫里第一次说他在同上帝交谈。

    第十二个星期二谈论原谅

    “临死前先原谅自己,然后原谅别人。”

    这是“夜线”专访的几天以后,天空中阴霾密布。莫里盖着毯子,我坐在他那张躺

    椅的另一头,握着他裸露的脚。脚上长满了硬皮,而且呈拳曲状,脚趾甲呈黄颜色。我

    拿着一瓶润肤液,挤一点在手上,然后按摩他的脚踝处。

    这是几个月来我看见那些助手们常替莫里做的事情之一,我现在自告奋勇地要做这

    事,为的是能更多地接触他,疾病甚至剥夺了莫里扭动脚趾的功能,然而他却依然有疼

    痛感,而按摩可以缓解痛楚,再说,莫里喜欢有人去触摸他。在这个时候,只要是能使

    他开心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米奇,”他又回到了原谅这个话题。“记恨和固执都是毫无意义的。这种情绪

    他叹了口气这种情绪让我抱憾终身。自负。虚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想问的是原谅有多重要。我在电影里常看到一些大亨式的人物临终前把疏远的儿

    子叫到床前,然后才平静地死去。我不知道莫里是否也有这种念头:在他临终前突然想

    说声“对不起”

    莫里点点头。“看见那尊雕像吗”他斜了斜头,指向靠着对面墙的书橱上的一个

    头像。它放在书橱的昏层,我平时从来没有注意到。雕像是铜的,塑的是一个四十出头

    的男子,系着领带,一绺头发飘落在额前。

    “那是我,”莫里说,“一个朋友大约在三十年前雕刻的。他叫诺曼。我们以前常

    在一起。我们去游泳,我们搭车去纽约。他把我带到他在剑桥1的公寓,在他的地下室

    里为我雕刻了这尊头像。这花了他好几个星期,可他干得一丝不苟。”

    1哈佛大学所在地。

    我望着那张脸,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个三维形的莫里是那么健康,那么年轻,

    他看着我们交谈。虽然是铜像,但仍透出几许活泼的神态。我觉得那位朋友确实刻出了

    莫里的一些内在气质。

    “咳,令人不快的事情发生了,”莫里说。“诺曼和他妻子去了芝加哥。过后没多

    久,我妻子夏洛特动了一次大手术。诺曼和他妻子始终没跟我们联系,但我知道他们是

    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伤了我和夏洛特的心:竟连一个电话都不打。于是我们就中断了关

    系。

    “后来,我只见到诺曼一两次,他一直想同我和解,但我没有接受。他的解释不能

    使我满意。我很自负。我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米奇几年前他死于癌症。我感到非常难过。我没有去看他。我一直没有

    原谅他。我现在非常非常的懊悔”

    他又哭了起来,那是无声的哭泣,泪水流过面颊,淌到了嘴唇。

    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他低声说,“流泪有好处。”

    我继续在他坏死的脚趾上涂抹润肤液。他默默地哭了几分钟,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

    里。

    “我们不仅需要原谅别人,米奇,”他又说道,“我们也需要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

    “是的,原谅自己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你不应该陷在遗憾的情绪中无法自拔,这

    对你是没有益处的,尤其是处在我这个阶段。

    “我一直希望自己工作得更出色些,希望能多写几本书。我常常为此而自责。现在

    我发现这毫无帮助。跟它和解。跟自己和解。跟你周围的人和解。”

    我探过身去用纸擦去了他的眼泪。莫里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又粗又重,

    像打鼾似的。

    原谅自己。原谅别人。不要犹豫,米奇,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可以拖一段时间

    的。有的并不那么幸运。

    我把擦过的纸扔进废纸篓,继续为他的脚按摩。幸运我用拇指用力地按他变硬的

    肌肤,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反向力,米奇,还记得吗事物朝两个方向发展。”

    我记得。

    “我哀叹时间在无情地逝去,但我又庆幸它仍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我们静静地坐在那里,雨水打在窗上,他身后的那棵木槿小而挺拔,依然生命旺盛。

    “米奇,”莫里低声说。

    嗯

    我神情专注地揉动着他的脚趾。

    “看着我。”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非常严肃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回到我身边来。但我想说”

    他打住了话头,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我还能有个儿子,我希望他是你。”

    我垂下眼睛,搓揉着他坏死的肌肤。一时间我感到有些害怕,似乎接受了莫里的感

    情就意味着背叛自己的父亲。可当我抬起头来,看见莫里噙着泪水的笑容时,我知道这

    时候是没有背叛的。

    我真正害怕的是跟他说再见。

    “我已经选好了墓地。”

    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在山坡上,傍着一棵树,可以俯视到一个水池,非常宁静。一个思

    考的好地方。”

    你准备在那儿思考

    “我准备在那儿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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