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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站 > 历史军事 > 曹禺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

正文 第24节 文 / 曹禺

    幕戏,于是不得不插进一个本非必要的第三幕,这罪状加在我

    身上也似乎有点冤枉。栗子小说    m.lizi.tw我猜不出在第一、二、四幕里哪一段是绝对必要的,

    如若不是为了烘托日出里面一个主要的观念。为着“剧景始终是在xx

    旅馆的一华丽的休息室内”“删去第三幕就成一个独幕剧”。独幕剧果作如

    是观,则群鬼,娜拉都应该称为独幕剧了,因为它们的剧景始终是

    在一个地方,这样看法,它们也都是独幕剧的材料,而被易卜生苦苦地硬将

    它们写成两篇多幕剧。我记得希腊悲剧多半是很完全的独幕剧,虽然占的“演

    出时间”并不短,如阿加麦农,厄狄泼斯皇帝,他们所用的“剧中

    时间”是连贯的,所以只要“剧景”在一个地方便可以作为一篇独幕剧来写。

    在日出的“剧中时间”分配,第二幕必与第一幕隔一当口,因为第一幕

    的黎明,正是那些“鬼”们要睡的时刻,陈白露、方达生、小东西等可以在

    破晓介绍出来,但把胡四、李石清和其他那许多“到了晚上才活动起来的”

    “鬼”们也陆续引出台前,那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再,那些砸夯的人们的歌,

    不应重复在两次天明日出的当口,令观众失了末尾那鲜明的印象,但打夯的

    歌若不早作介绍,冒失地在第四幕终了出声,观众自会觉得突然,于是为着

    “日出”这没有露面的主角也不得不把第二幕放在傍晚。第四幕的时间的间

    隔更是必须的,多少事情,如潘月亭公债交易的起落,李石清擢为襄理,小

    东西久寻不见,胡四混成电影明星,方达生逐渐地转变,以及黄省三毒

    杀全家,自杀遇救后的疯狂处处都必需经过适当的时间才显出这些片段

    故事的开展。这三幕清清楚楚地划成三个时间的段落,我不知道怎样“割去

    第三幕”后,“全剧就要变成一篇独幕剧”“剧景始终在xx旅馆的一间

    华丽的休息室内”是事实,在这种横断面的描写剧本,抽去第三幕似乎也未

    常不可,但是将这些需要不同时期才能开展的片段故事硬放人一段需用连续

    的“剧中时间”的独幕剧里,毕竟是很困难的。

    话说远了,我说到日出里没有绝对的主要动作,也没有绝对主要的

    人物。

    顾八奶奶、胡四与张乔治之流是陪衬,陈白露与潘月亭又何常不是陪衬

    呢这些人物并没有什么主宾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凑在一处。他们互为

    宾主,交相陪衬,而共同烘托出一个主要的角色,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

    社会。这是一个新的企图,但是我怕我的技术表达不出原意,因而又将读者

    引入布局紧凑,中心人物,主要动作,这一些观念里,于是毫厘之差,这出

    戏便在另一种观点下领得它应该受的处分。

    这些天我常诧异雷雨和日出的遭遇,它们总是不得已地受着人

    们的支解,以前因为戏本的冗长,雷雨被斫去了“序曲”和“尾声”,

    无头无尾,直挺挺一段躯干摆在人们眼前。现在似乎也因为累赘,为着翠喜

    这样的角色不易找或者也由于求布局紧凑的原故,日出的第三幕又得被

    删去的命运。这种“挖心”的办法,较之斩头截尾还令人难堪。我想这剧本

    纵或繁长无味,作戏人的守法似应先求理会,果若一味凭信自己的主见,不

    肯多体贴作者执笔时的苦心,便率尔删除,这确实是残忍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说老实话,日出里面的戏只有第三幕还略具形态。在那短短的三十

    五页里,我费的气力较多,时间较久。那里面的人我曾经面对面地混在一起,

    并且各人真是以人与人的关系,流着泪,“掏出心窝子”的话,叙述自己的

    身世。这里有说不尽的凄惨的故事,只恨没有一支balzac1的笔来记载下来。

    在这堆“人类的渣滓”里,我怀着无限的惊异,发现一颗金子似的心,那就

    是叫做翠  喜  的妇人。她有一副好心肠,同时染有在那地狱下生活各种坏

    习惯。她认为那些买卖的勾当是当然的,她老老实实地做她的营生,“一分

    钱买一分货”,即便在她那种生涯里,她也有她的公平。令人感动的是她那

    样狗似地效忠于她的老幼,和无意中流露出来对那更无告者的温暖的关心。

    她没有希望,希望早死了。前途是一片惨澹,而为着家里那一群老小,她必

    须卖着自己的**麻木地挨下去。她叹息着:“人是贱骨头,什么苦都怕挨,

    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是这类可怜的

    动物最惨的悲剧。而落在地狱的小东西,如果活下去,也就成为“人老珠黄

    不值钱”的翠喜,正如现在的翠喜也有过小东西一样的青春。这两个人物我

    用来描述这“人类渣滓”的两个阶段,对那残酷境遇的两种反应。一个小,

    一个老;一个偷偷走上死的路,看看报纸吧,随时可以发见这类的事情。

    一个如大多数的这类女人,不得已必须活下去。死了的死了,活着的多半要

    遭翠喜一样的命运,这群人我们不应忘掉,这是在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

    社会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最需要阳光的。日出不演则已,演了,第三

    幕无论如何应该有。挖了它,等于挖去日出的心脏,任它惨亡。如若为

    着某种原因,必须支解这个剧本,才能把一些罪恶暴露在观众面前,那么就

    斫掉其余的三幕吧,请演出的人们容许这帮“可怜的动物”在饱食暖衣,有

    余暇能看戏的先生们面前哀诉一下,使人们睁开自己昏聩的眼,想想人把人

    逼到什么田地。我将致无限的敬意于那演翠喜的演员,我料想她会有圆熟的

    演技,丰厚的人生经验,和更深沉的同情,她必和我一样地不忍再把那些动

    物锁闭在黑暗里,才来担任这个困难的角色。

    情感上讲,第三幕确已最贴近我的心的。为着写这一段戏,我遭受了多

    少折磨,伤害,以至于侮辱。我不是炫耀,我只是申述请不要删除第三幕

    的私衷。我记得严冬的三九天,半夜里我在那一片荒凉的贫民区候着两个

    嗜吸毒品的龌龊乞丐,来教我唱数来宝。约好了,应许了给他们赏钱,大概

    赏钱许得过多了,他们猜疑我是侦缉队之流,他们没有来。我忍着刺骨的寒

    1

    冷,瑟缩地踯躅到一种“鸡毛店”的地方找他们,似乎因为我访问得太殷勤,

    被一个有八分酒意罪犯模样的落魄英雄误会了,他蓦地动开手,那一次,我

    险些瞎了一只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我得了个好教训,我明白以后若再钻进这种地方,必须

    有人引路,不必冒这类无意义的险,于是我托人介绍,自己改头换面跑到“土

    药店”和黑三一类的人物“讲交情”,为一个“朋友”瞥见了,给我散布许

    1

    英语,巴尔扎克17991850,法国作家。

    1

    “鸡毛店”是北方最破烂的下等客店,住在那里的乞丐在冷夜里租不起被盖,只好用鸡毛稻草一类的东西

    铺在地下睡。原注

    多不于我的无稽的谣言,弄得多少天我无法解释自己。为着这短短三十五页

    戏,我幸运地见到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他们有的投我以惊异的眼色,有的

    报我以嘲笑,有的就率性辱骂我,把我推出门去。我穿的是多么寒伧一件

    破旧的衣服这些回忆有的痛苦,有的可笑,我口袋里藏着铅笔和白纸,

    厚着脸皮,狠着性。一次一次地经验许多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事实,一字一字

    地记下来,于是才躲到我那小屋子里,埋下头写那么一点点东西。我恨我没

    有本领把当时那些细微的感觉记载清楚,有时文字是怎样一件无用的工具。

    我希望我将来能用一种符号记下那些腔调。每一个音都带着强烈地方的情

    绪,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耳鼓里,那样充满了生命,有着活人的气息,而奇

    怪,放在文字里便似咽了气的生物,生生地窒闷死了。结果我知道这一幕戏

    里毛病一定很多,然而我应该承认没有一个“毛病”不是我经历过而写出来

    的。这里我苦痛地杀了我在文季月刊上刊登的第三幕的附言里那位“供

    给我材料的大量的朋友”,为着保全第三幕的生命,我只好出来自首了。

    曾经有人问过我雷雨和日出哪一本比较好些,我答不出来。我

    想批评的先生们会定下怎么叫“好”,怎么叫“坏”,找出原则,分成条理;

    而我一个感情用事,素来不能冷静分析的人,只知道哪一个最令我关心的,

    比较说,我是喜欢日出的,因为它最令我痛苦。我记得,有一位多子的

    母亲,溺爱其中一个最不孝的儿子,她邻居问她缘故,她说:“旁的孩子都

    好,这只有他会磨我”我爱日出恐怕也就是这么一个理由吧。全部日

    出材料的收集都令我受了相当的苦难,固然我不应否认,尽管我尽力忠

    诚地采集,里面的遗漏和错误依然很多。而最使我感到烦难的便是第三幕,

    现在偶尔念起当时写这段戏,多少天那种寝食不安的情况,而目前被人轻轻

    地删去了。这回忆诚然有着无限的酸楚的。所以,如果有一位同情的导演,

    看出我写这一段戏的苦衷,而不肯任意把它删去,我希望他切实地注意到这

    一幕戏的氛围,造成这地狱空气的复杂的效果,以及动作道白相关联的调和

    与快慢,关于“这些效果”我曾提到它们“必须有一定的时间,长短,强弱,

    快慢,各样不同的韵味,远近。每一个声音必须顾到理性的根据,氛围的调

    和,以及适当的对意义的点醒和着重。”我更申言过:“果若有人只想打趣,

    单看出妓院材料的新奇,可以号召观众,便拿来胡泡乱制,我宁肯把这一幕

    立刻烧成灰烬”,不愿这样被人蹂躏。这些话我一直到现在还相信着。在这

    一幕里我利用在北方妓院一个特殊的处置,叫做“拉帐子”的习惯,用这种

    方法,把戏台隔成左右两部,在同一时间内可以演出两面的戏。这是一个较

    为新颖的尝试,我在欧尼尔的戏如dyna1里看到过,并且知道是成功

    的。如若演出的人也体贴出个中的妙处,这里面自有许多手法可以运用,有

    多少地方可以施展演出的聪明,弄得好,和外面的渲染氛围的各种声响打成

    一片,衬出一种境界奇异的和调是可能的。

    朱孟实先生仿佛是一位铁面无私的法官,他那锐利的眼光要刺透我的昏

    钝不明,他那严正的审问使我无处躲闪。他提出了一个剧作者对于人生世相

    应该持的态度的问题。他说,写戏有两种态度,一个剧作家究竟“应该很冷

    静,很酷毒地把人生世相本来面目揭开给人看呢,还是送一点打鼓骂曹

    式的义气在人生世相中显出一点报应昭彰的道理来,自己心里痛快一场叫听

    众也痛快一场呢”孟实先生自己是喜欢第一种,而讨厌戏里面“打鼓骂曹”

    1

    欧尼尔,今译为奥尼尔18881953,美国剧作家。dyna发电机,系奥尼尔的剧作。

    式的义气。本来,老老实实写人生最困难,最味永。而把自己放在里面,歪

    曲事实,故意叫观众喝采,使他们尝到“义愤发泄后的甜蜜”较容易,但也

    很无聊。舞台上有多少皮相的手法,几种滥用的情绪,如果用得巧,单看这

    些滥调也可以达到一个肤浅的成功。孟实先生举出几个例子,证明日出

    就用了若干“打鼓骂曹”式的义气来博得一些普通的观众的喝采。他给我指

    了一条自新之路,他要我以后采取第一种态度。这种诚挚的关心是非常可感

    的。不过在这里我不想为这些实例辩白。我更愿意注意他所提出的那个颇堪

    寻味的“根本问题”。写戏的人是否要一点poetic justice1来一些善恶报

    应的玩意,还是如自然主义的小说家们那样叫许多恶人吃到脑满肠肥,

    白头到老,令许多好心人流浪一生,转于沟壑呢,还是都凭机遇,有的恶人

    就被责罚,有的就泰然逃过,幸福一辈子呢这种文艺批评的大问题,我一

    个外行人本无置喙之余地。不过以常识来揣度,想到是非之心人总是有的,

    因而自有善恶赏罚情感上的甄别,无论智愚贤不肖,进了戏场,着上迷,看

    见秦桧,便恨得牙痒痒的,恨不立刻一刀将他结果。见了好人就希望他苦尽

    甘来,终得善报。所以应运而生的大团圆的戏的流行,恐怕也有不得已的苦

    衷。在一个诗人甚至于小说家这种善恶赏罚的问题还不关轻重,一个写戏的

    人便不能不有所斟酌。诗人的诗,一时不得人的了解,可以藏诸名山,俟诸

    来世,过了几十年或者几百年,说不定掘发出来,逐渐得着大家的崇拜。一

    个弄戏的人,无论是演员,导演,或者写戏的,便欲立即获有观众,并且是

    普通的观众。只有他们才是“剧场的生命”。尽管莎士比亚唱高调,说一个

    内行人的认识重于一戏院子ground lings214900081_0389_1的称赞,但他

    也不能不去博取他们的欢心,顾到职业演员们的生活。写戏的人最感觉苦闷

    而又最容易逗起兴味的,就是一个戏由写作到演出中的各种各样的限制,而

    最可怕的限制便是普通观众的趣味。怎样一面会真实不歪曲,一面又能叫观

    众感到愉快,愿意下次再来买票看戏,常是使一个从事于戏剧的人最头痛的

    问题。孟实先生仿佛提到“获得观众的同情,对于一个写戏人是个很大的引

    诱”。我猜是这个意思,然而如孟实先生那样说,是为着“叫太太小姐们

    看着舒服些”,便似乎有些挖苦。其实,岂止是个引诱,简直是迫切的需

    要。莎剧里,有时便加进些<pgn0389.txtpgn>无关宏旨的小丑的打诨,莫

    里哀戏中也有时塞入毫无关系的趣剧,这些大师为着得到普通观众的欢心,

    不惜曲意逢迎。做戏的人确实也有许多明知其不可,而又不得已为五斗米折

    腰的。我说这些话,绝非为自己的作品辩白如果无意中我已受了这种引

    诱的迷惑,得到万一营业上的不失败,令目前几个亏本的职业剧团,藉着一

    本非常幼稚的作品,侥幸地获得一些赢余,再维持下去。这也是一个作者所

    期望的。中国的话剧运动,方兴未艾,在在需要提携,怎样拥有广大的观众

    而揭示出来的又不失“人生世相的本来面目”,是颇值得内行的先生们严重

    讨论的问题,无疑地天才的作家,自然一面拥有大众,一面又把真实犀利地

    显示个清楚。次一等的人便有些捉襟见肘,招架不来,写成经得演经不得读

    的东西。不过,万一因才有所限,二者不得兼顾,我希望还是想想中国目前

    的话剧事业,写一些经得起演的东西,先造出普遍酷爱戏剧的空气,我们虽

    然愚昧,但我相信我们的子孙会生出天才的。

    如若这可以说是我的自白,我的辩解,那么我就得感谢大家已经纵容我

    1

    英语,劝善惩恶的意思。

    饶舌这许久了。我并不想再在这里哓哓不休;但我应该趁着这机会表白一点

    感激的心情。

    我读了大公报文艺栏对于日出的集体批评,我想坦白地说几句

    话。一个作者自然喜欢别人称赞他的文章,可是他也并不一定就害怕人家责

    难他的作品。事实上最使一个作者尤其是一个年青的作者痛心的还是自

    己的文章投在水里,任它浮游四海,没有人来理睬。这事实最伤害一个作者

    的自尊心。侥幸遇见了一位好心的编辑,怕冷淡一个年青作者的热诚,请许

    多前辈出来说话,让日出也占一点阳光。更幸运地有这些先进肯为着这

    一本窳陋不堪的作品耗费他们的精神,这已经够使一个年青人感动的了。读

    了这些批评文章,使我惊异而感佩的,是每篇文章的公允与诚挚。除了我一

    两位最好的友人给我无限的鼓励和兄弟般偏爱之<pgn0390.txtpgn>外,我

    知道每篇文章几乎同样地燃烧着一副体贴的心肠。字里行间我觉出他们拿笔

    的时候是怎样担心一个字下重了,一句话说狠了,会刺痛一个年青人的情感,

    又怕过分纵容,会忽略应给与作者的指示。这是一座用同情和公正搭成的桥

    梁,作者不由得伸出一双手,接收通过来的教导。我感谢前面给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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