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仲密
未收入自编文集
情诗
读汪静之君的诗集蕙的风,便想到了“情诗”这一个题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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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谓情,当然是指两性间的恋慕。古人论诗本来也不抹杀情字,有所
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之说;照道理上说来,礼义原是本于人情的,但是现
在社会上所说的礼义却并不然,只是旧习惯的一种不自然的遗留,处处阻碍
人性的自由活动,所以在他范围里,情也就没有生长的馀地了。我的意见以
为只应“发乎情,止乎情”,就是以恋爱之自然的范围为范围;在这个范围
以内我承认一切的情诗。倘若过了这界限,流于玩世或溺惑,那便是变态的
病理的,在诗的价值上就有点疑问了。
我先将“学究的”说明对于**的意见。爱之成年的作者凯本德说,
“性是自然界里的爱之譬喻”,这是一句似乎玄妙而很是确实的说明。生殖
崇拜phallicis句话用到现今已经变成全坏的名字,专属于猥俗的仪
式,但是我们未始不可把他回复到庄严的地位,用作现代**的思想的名称,
而一切的情歌也就不妨仍加以古昔的
astaphallika原意生殖颂歌的徽
号。凯本德在爱与死之戏剧内,根据近代细胞学的研究,声言“恋爱最
初或者毕竟大抵只是两方元质的互换,”爱伦凯的恋爱与结婚上也
说,“恋爱要求结合,不但为了别一新生命的创造,还因为两个人互相因缘
的成为一个新的而且比独自存在更大的生命。”所以**是生的无差别与绝
对的结合的欲求之表现,这就是宇宙间的爱的目的。凯本德有
婴儿一诗,末尾这么说,
完全的三品:男,女,与婴儿:
在这里是一切的创造了。
.........
不知爱曾旅行到什么地方
他带这个回来,这最甜美的意义的话:
两个生命作成一个,看似一个,
在这里是一切的创造了。
恋爱因此可以说是宇宙的意义,个体与种族的完成与继续。我们不信有
人格的神,但因了恋爱而能了解“求神者”的心情,领会“入神”
eothousiass与“忘我”ekstasia的幸福的境地。我们不愿意把雅
歌一类的诗加以精神的解释,但也承认恋爱的神秘主义的存在,对于波斯
“毛衣派”诗人表示尊重。我相信这二者很有关系,实在恋爱可以说是一种
宗教感情。爱慕,配偶与生产:这是极平凡极自然,但也是极神秘的事情。
凡是愈平凡愈自然的,便愈神秘,阶以在现代科学上的性的知识日渐明瞭,
**的价值也益增高,正因为知道了微妙重大的意义,自然兴起严肃的感情,
更没有从前那戏弄的态度了。
诗本是人情迸发的声音,所以情诗占着其中的极大地位,正是当然的,
但是社会上还流行着半开化时代的不自然的意见,以为**只是消遣的娱乐
而非生活的经历,所以富有年老的人尽可耽溺,若是少年的男女在文字上质
直的表示本怀,便算是犯了道德的律。还有一层,**是不可免的罪恶与污
秽,虽然公许,但是说不得的,至少也不得见诸文学。在别一方面却又可惊
的宽纵,曾见一个老道学家的公刊的笔记,卷首高谈理气,在后半的记载里
含有许多不愉快的关于性的暗示的话。正如老人容易有变态**一样,旧社
会的意见也多是不健全的。路易士e.lewis在凯本德传里说,“社会
把恋爱关在门里,从街上驱逐他去,说他无耻;扪住他的嘴,遏止他的狂喜
的歌;用了卑猥的礼法将他围住;又因了经济状况,使健全的少年人们不得
在父母的创造之欢喜里成就了爱的目的;这样的社会在内部已经腐烂,已受
了死刑的宣告了。栗子网
www.lizi.tw”在这社会里不能理解情诗的意义,原是当然的,所以我
们要说情诗,非先把这种大多数的公意完全排斥不可。
我们对于情诗,当先看其性质如何,再论其艺术如何。情诗可以艳冶,
但不可涉于轻薄,可以亲密,但不可流于狎亵;质言之,可以一切,只要不
及于乱。这所谓乱,与从来的意思有点不同,因为这是指过分,过了情
的分限,即是性的游戏的态度,不以对手当做对等的人,自己之半的态度。
简单的举一个例,私情不能算乱,而蓄妾是乱;私情的俗歌是情诗,而咏“金
莲”的词曲是淫诗。在艺术上,同是情诗也可以分出优劣,在别一方面淫诗
中也未尝没有以技工胜者,这是应该承认的,虽然我不想把他邀到艺术之宫
里去。照这样看来,静之的情诗即使艺术的价值不一样,如胡序里所详说,
但是可以相信没有“不道德的嫌疑”。不过这个道德是依照我自己的定义,
倘若由传统的权威看去,不特是有嫌疑,确实是不道德的了。这旧道德上的
不道德,正是情诗的精神,用不着我的什么辩解。静之因为年岁与境遇的关
系,还未有热烈之作,但在他那缠绵宛转的情诗里却尽有许多佳句。我对于
这些诗的印象,仿佛是散在太空里的宇宙之爱的霞彩,被静之用了捉胡蝶的
网兜住了多少,在放射微细的电光。所以见了蕙的风里的“放情地唱”,
我们应该认为诗坛解放的一种呼声,期望他精进成就,倘若大惊小怪,以为
“革命也不能革到这个地步”,那有如见了小象还怪他比牛大,未免眼光太
短了。
1922年
10月
12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的文学
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
汪静之君的蕙的风发表以后,颇引起旧派的反对,这原是当然的,
也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因为他们的攻击乃是真正的保证,倘若被他们恭维
那就要不得了。但是我最憎恶那些躲在老辈的背后,动辄拿了道德的大帽子
来压人的朋友,所以对于学灯上的胡梦华君的文章禁不住要来说几句话。
胡君批评蕙的风的话最重要的是“有不道德的嫌疑”,”故意公布
自己兽性冲动”,“变相的提倡淫业”,“应当严格取缔”我不知道汪君
情诗之所以不道德,因为什么缘故:是因为讲**呢,还是因为讲的欠含蓄
呢倘若是因为欠含蓄,那么这是技术上的问题,决不能牵涉到道德上去。
然则他的不道德,一定是由于讲**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如此丑恶,
至于不能说起,至于会增加罪恶我想论者如不是自残支体的禁欲主义者,
便没有是认我这个疑问的资格。倘或以为这是做得说不得的,那是可怜的伪
善者,还够不上理学家的称号。中国即使性教育一点都不发达,青年的意志
也还不至于这样变态的薄弱,见了接吻拥抱字样便会堕落到罪恶里去。世界
上有什么地方,在文学上禁用这些字样英美的勃来克惠德曼的话不去引用
也罢,因为他们都是“堕落派”,至于圣书里的诗文,那便是纯正的“批评
家”也没有敢于指斥的勇气了罢。参考中华新报双十节增刊中胡君论
文。请看雅歌里的这一句话,“你的嘴唇滴蜜,如像蜂房滴蜜”,比
“那样的亲吻异样甜蜜”如何曼殊大师译留别雅典女郎第二三节中的
骈首试香腮,虽然原文意思略异,和“朱唇生异香,偎近侬情切,”
又如何莎士比亚现在成了文宗了,但他的
venusandadonis听说却有被
现代绅士抹杀的部分;歌德与雪利都是文豪了,但当时英德传统的批评又何
尝不斥他们为“无行文人”呢。小说站
www.xsz.tw倚了传统的威势去压迫异端的文艺,当时可
以暂占优势,但在后世看去往往只是自己“献丑”,在文学史上很多这种前
车之鉴,不可不注意一点。波伐理夫人和结婚的公诉事件,在当日
岂不是自命为维持风纪的盛举,却只落得留作法利赛人的卑怯的证据罢了。
所谓严格取缔是否即用法律的制裁,没有说明,不好任意断定,但是不得不
说是同一派路,因为无论凭了道德或法律的神圣的名去干涉艺术,都是法利
赛人的行为。
怎么叫作“变相的提倡淫业”,我实在不明白。即使论者怀着最急进的
思想,认一切由经济关系而发生的性行为都是卖淫,对于自发的舍身的取予
当然认为正当,为超善恶的了。现在却以提倡淫业作为汪君的情诗的判语,
真令人不能揣测其真意之所在。至于论者又把“十八摸”与春宫和蕙的风
牵扯在一起;或者有人听了要觉得骇然,我却并不想去责难他,因为我相信
艺术上的确可以有十八摸与春宫的分子,雅歌与神曲里
franaesca和paolo
场面的插画陀勒所作,在法利赛人看去正是春宫一类的东西呀。英诗
人斯温朋说,“世间唯一不洁的物便只是相信不洁的念头。”这句话的确不
错,十八摸与春宫不在别处,便只在法利赛人的脑子里。
有人对我说,我的话未免太认真了。中国的惯例,凡是同乡同学同业的
人,因为接触太近,每容易发生私怨,后来便变成攻击嘲骂,局外人不知此
中的关系,很是诧异,其实并不足为奇;譬如学衡派之攻击胡适之君即
其一例,所以这回我也不必多事,去管别人的闲事。这话虽然说的也有理由,
但我不知汪胡二君的关系究竟如何,所以不敢轻信。又有人告诉我,这位胡
君便是以前评过新月集译本,相信了广告上的话,坚持说这部诗集是给
儿童读的诗的批评家;他因为太相信别人的话,前回上了泰谷儿的当,这回
所以又上了汪静之的当了。我将八月份的学灯查了一遍,果真有那一篇
文章,我也就心中释然,觉得上面的话也可以不说了;但是既然写好,而且
中国的法利赛人也还多得很,可以给他们看看,所以仍旧把他发表了。
1922年
11月
1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未收入自编文集
读童谣大观
一
现在研究童谣的人,大约可以分作三派,从三个不同的方面着眼。其一,
是民俗学的,认定歌谣是民族心理的表现,含蓄着许多古代制度仪式的遗迹,
我们可以从这里边得到考证的资料。其二,是教育的,既然知道歌吟是儿童
的一种天然的需要,便顺应这个要求供给他们整理的适用的材料,能够收到
更好的效果。其三,是文艺的,“晓得俗歌里有许多可以供我们取法的风格
与方法”,把那些特别有文学意味的“风诗”选录出来,“供大家的赏玩,
供诗人的吟咏取材。”这三派的观点尽有不同,方法也迥异,前者是全
收的,后二者是选择的,但是各有用处,又都凭了清明的理性及深厚的
趣味去主持评判,所以一样的可以信赖尊重的。
上边所说的三派,都是现代对于童谣的态度,但在古时,却有一派别的
极有势力的意见,那便是五行志派。左传庄五年杜注云:“童龀之子,
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或有凭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
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晋书天
文志又云:“凡五星盈缩失位,其星降于地为人。荧惑降为童儿,歌谣游
戏,吉凶之应随其众告。”这两节话,可以总括这派学说的精义。虽然因为
可“以为鉴戒”的缘故,有好些歌谣得以侥幸的保存在史书里,但在现代,
其理论之不合原是很了然的了。我在民国二年所作的儿歌之研究里,曾
有一节说及这个问题:“占验之童谣实亦儿歌一种,但其属词兴咏,皆在一
时事实,而非自然流露,泛咏物情,学者称之曰历史的儿歌。日本中根淑著
歌谣字数考,于子守歌以外别立童谣一项,其释曰:..其歌皆咏当
时事实,寄兴他物,隐晦其词,后世之人鲜能会解。故童谣云者,殆当世有
心人之作,流行于世,驯至为童子所歌者耳。中国童谣当亦如是。儿歌起
源约有二端,或其歌词为儿童所自造,或本大人所作而儿童歌之者。若古之
童谣,即属于后者,以其有关史实,故得附传至于今日,不与寻常之歌同就
湮没也。”
童谣并不是荧惑星所编,教给儿童唱的,这件极简单的事,本来也不值
得反复申说。但是我看见民国十一年出版的童谣大观里还说着五行志一
派的话,所以不禁又想起来了。该书的编辑概要里说:“童谣随便从儿童嘴
里唱出,自然能够应着气运;所以古来大事变,往往先有一种奇怪的童谣,
起始大家莫名其妙,后来方才知道事有先机,竟被他说着了。这不是儿童先
见之明,实在是一时间跟着气运走的东西。现在把近时的各地童谣录出,有
识见的人也许看得出几分将来的国运,到底是怎样”在篇末又引了明末“朱
家面李家磨”的童谣来作例证,说“后来都一一应了”。这样的解说,不能
不算是奇事怪事。什么是先机什么是一时间跟着气运走的东西真是莫名
其妙。虽然不曾明说有荧惑星来口授,但也确已说出“似或有凭者”一类的
意思,而且足“以为将来之验”了。在杜预注左传还不妨这样说,现
代童谣集的序文里,便决不应有。推背图烧饼歌和断梦秘书
之类,未尝不堆在店头,但那只应归入“占卜奇书类”中,却不能说是“新
时代儿童游戏之一”了。
我对于童谣大观第一表示不满的,便是这五行志派的意见,因为这
不但不能正当理解儿歌的价值,而且更要引老实的读者入于邪道。
二
童谣大观**收各县歌谣四百馀首,谜语六十五则。所录四十县排
列无序,又各县之歌亦多随便抄撮,了无组织,如浙江一二县既已前出,而
象山永康复见卷末,象山的六首又尽是占日月风雨者,这都是编辑粗疏的地
方篇中北方歌谣极少,只是囿于见闻,还不足为病,但是总可算作歌谣
的一种长编,足以供我们的参考。
不过这里有一个疑问,便是这里边所收的歌词是否都可信赖。别处的我
不知道,只就绍兴一县的来检查一下罢,大观中所收二十篇内,除狸、
客人及曹阿狗三首外,其馀均见范啸风所辑的越谚中,注解和
用字也都仍范氏之旧。范氏辑此书时,在光绪初年,买圆糖炒豆招集邻近小
儿,请他们唱歌给他听,所以他所录的五十几首都是可信的儿歌,虽然他所
用的奇字未免有穿凿的地方。曹阿狗和客人,未见著录,客人
当系“喜鹊叫,媒人到”的一种变体。我所搜集的儿歌中有这一章,与曹
阿狗同属于“火荧虫夜夜红”一系者。
爹杀猪吊酒,
娘上绷落绣。
买得个溇,
上种红菱下种藕,
四边插杨柳,
杨柳底下种葱韭。
末三句二本几乎相同,所以这或者可以说是曹阿狗的一种略本,但在艺
术上却更占优胜了。
狸这一篇并不是现代绍兴的儿歌。原文如下: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
南山北斗,猎回界口,
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据古谣谚引此歌,并静志居诗话中文云:“此余童稚引偕闾巷小儿
联臂踏足而歌者,不详何义,亦未有验。”又古今风谣载元至正中燕京
童谣云:
脚驴斑斑,脚踏南山。
南山北斗,养活家狗。
家狗磨面,三十弓箭。
可知此歌自北而南,由元至清,尚在流行,但形式逐渐不同了。绍兴现在的
确有这样的一首歌,不过文句大有变更,不说“狸狸斑斑”了。儿歌之研
究中说:“越中小儿列坐,一人**作歌,轮数至末字,中者即起立代之。
歌曰:
铁脚斑斑,斑过南山。
南山里曲,里曲弯弯。
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此本决择歌untingoutrhy,但已失其意而成为寻常游戏者。凡竞
争游戏需一人为对手,即以歌决择,以末字所中者为定。其歌词率隐晦难喻,
大抵趁韵而成。”所以把这一首“狸狸斑斑”当作现代绍兴的儿歌,实在是
不妥当的。照上边所说的看来,他的材料未尝不可供我们参考之用,但是因
为编辑很是粗疏,所以非先经过一番审慎的厘订,不能轻易采用。
此外关于印刷上,当然还有许多缺点,如抄写的疏忽在两页书上脱落
了两处,纸墨的恶劣,在有光纸的石印书原是必备的条件,或者可以不必
说了。我所看了最不愉快的是那绣像式的插画,这不如没有倒还清爽些。说
起这样插画的起源也很早了,许多小说教科书里都插着这样不中不西,毫无
生气的傀儡画,还有许多的“教育画”也是如此。这真是好的美育哩易卜
生说:“全或无。”我对于中国的这些教育的插画也要说同样的话。
绘图童谣大观于我们或者不无用处,但是看了那样的纸墨图画,
即使没有那篇序文,总之也不是我们所愿放在儿童手里的一本插画的儿歌
集。
1923年
3月刊歌谣10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谈龙集
旧梦序
大白先生的旧梦将出版了,轮到我来做一篇小序。我恐怕不能做一
篇合式的序文,现在只以同里的资格来讲几句要说的话。
大白先生我不曾会见过,虽然有三四年同住在一个小城里。但是我知道
他的家世,知道他的姓名今昔的姓名,知道他的学业。这些事我固然知
之不深,与这诗集又没有什么大关系,所以不必絮说,但其中有应当略略注
意者,便是他的旧诗文的功夫。民国初年,他在禹域新闻发表许多著作,
本地的人大抵都还记得;当时我的投稿里一篇最得意的古文希腊女诗人
讲
sappho的文章,也就登在这个报上。过了几年,大白先生改做新诗,
这部旧梦便是结果,虽然他自己说诗里仍多传统的气味,我却觉得并不
这样,据我看来,至少在旧梦这一部分内,他竭力的摆脱旧诗词的情趣,
倘若容我的异说,还似乎摆脱的太多,使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