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冬至
永和六年拾月初十,瑶年方十二,族亲司徒止来访,与吾祖商议并入本家一事,遭拒。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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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六年拾贰月初九,又访,无疾而终。
永和六年拾贰月廿四,上亲临秦州,入府。祖率众出迎,与上相谈甚欢。
永和七年正月十六,司徒止未时入府,酉时出。及至戌时府内突发大火,全族一百一十三口人卒。经查,未果。瑶与胞弟自临安吴姓舞女救出,无恙。
永和八年正月十六,族人忌日,瑶于临安遥寄哀思。
永和八年贰月初六,上薨,新帝即位,号崇武。
崇武三年柒月初七,乃民间乞巧节,瑶于临安逢新任太子太傅贺麟。
崇武三年柒月初十,瑶随吴氏入鸳鸯阁为伎人,不愿辱没宗族,故取花名兰佩瑶。
从崇武三年起,往后的记载事无巨细,几乎全部都是关于太子太傅贺麟的。
“木头,你说这本实录是我给你的”我拿起书册在他面前晃了晃。
木头闻言朝我手中的书册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时间一晃已到了冬至,不知不觉中木头竟在我家住了好些时日了,却仍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
“从实录里的内容来看,作者是一个叫作富瑶的女子,好像她本来是个大家闺秀,可后来她的家里发生了一场不明原因的火灾,所有人都死了,她也是被人救下才幸免于难。”我也不管木头听不听,自说自话道:“她很可怜啊,到了最后竟沦为伎人,却很有骨气地不肯用原先的名字,才化名为兰佩瑶。”
“你说什么”木头本来没有专心听我说话,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猛地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这是兰佩瑶写的”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点了点头说:“对啊,实录里有写,不信你看。”说着把书册递给他。
木头接过去以后从第一页起,一页不落地往后翻,越往后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我忽然来了兴致,笑嘻嘻地问他:“你认识这个兰佩瑶吗她说她是鸳鸯阁的舞女,你去过鸳鸯阁吗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木头脑袋不会去那种地方呢。”
木头不理我,仍在一页一页不知疲倦地翻阅着,直到翻过了最后一页,他才神情恍惚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我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木头点了点头,眼含深意地看向我,缓缓开口道:“原来兰佩瑶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孩子,看来当年灭了司徒一族的秦州大火绝非偶然,恐怕也并非如坊间猜测的那样是先帝因忌惮司徒观允所为,倒和这消失了多年的司徒止不无关系。”
我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也懒得再问,便岔开话题道:“木头,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按理说是不是应该交点银子给我呢”
“”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啊太好了”
“”
我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飘飞的细雪珠子,心绪仿佛也随着冬日的到来而愈加安稳。
往常江南的雨雪从不会来得这样早,今年不知是怎么了,好像要赶在岁首之前落下人间,倒显得急匆匆的。
自从看过了那本富瑶实录,我近日里常常感觉脑海中会不时地蹦出某些奇怪的想法,总觉得我和书册里写到的人是认识的,更有可能不光是认识,还相当熟络。
可是令我感到疑惑的是,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书册里记载的那些似乎都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与我相识呢
不过倒有一点着实让我十分在意,就是木头口中的那位少年将军宋如修。我自觉对陌生人的举动一向敏感,那天在飞鸿酒楼时,宋如修看向我的眼神里似乎别有深意。栗子小说 m.lizi.tw还有他那轻微的点头动作,我想我应该不会看错,他分明是认识我的。
或许真的如木头所说,是我因为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忘记以前的事情,只是这未免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要让你否定你记忆中的一切,否定自己。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证实这一点,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尝试,哪怕最后的结果会出乎我的意料,哪怕会伤害到我自己。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木头前几天忽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要是你决定了要忘掉过去,那我就离开。”
我说不清当时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样的感觉,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提醒自己,我不能忘,我还有未了的心愿等着我去完成。
于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我现在已经能够慢慢地回想起一些细碎的事情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恢复记忆了。”
木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掉了。
与其说我很在乎记忆的真假,倒不如说我更愿意尊重自己的心意。既然富瑶将她写的实录交给了我,那么我就有了某种义务去弄清她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光凭木头蜻蜓点水般的讲解并不足以消除我的疑虑,我需要时间来找回我自己。
年末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大婶慌忙把手里端着的一碗饺子放在了桌上,张大了嘴从上至下地打量起了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看她焦急的模样似乎很为我担心。
“这怎么会呢”大婶一脸不敢置信地瞧着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那琴公子呢他人在哪儿你有没有跟他提起你失忆的这件事”
见我默不作声,大婶更着急了,忙问道:“你不会连他也不记得了吧”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对这位看起来十分亲切的大婶以实情相告,只得放低了音量轻声说道:“我听郭大哥说他已经死了”
“什么”大婶听到这话身子一震,良久,摇着头自责道:“唉都怪我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过来瞧瞧这好好的人怎么就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大婶,你”我刚想开口安慰她,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看着天上薄薄的雪花飞进了眼睛,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写这一篇文呢,纯属是因为自己心里对于长安的情结。我一直有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因为时间原因,去西安的时候没能够去长安城的遗址看一看。
还有就是我当时逗比了,我以为大家强烈推荐的“走城墙”就是在城墙根下走一遭。我还特别开心地说自己走过了,其实我压根没上去啊。
不过以后一定会去看一看的,凤凰于飞的阿房宫,栖息着无数传说的长安城,都要去看一看的。
、庭霞晚来迟
眼看着暮色渐临,骤雨将至,此刻的山谷中空寂无声,不见人影,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潭水,碧绿的颜色被染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如狂风席卷而来的漩涡,要将人生生地吞噬。
“啊”我尖叫着睁开了双眼,再看向自己的手心,清晰的脉络上缠绕着蛛网一般的红色,像那山谷里的潭水一样晕染开来,过不多久就蜿蜒成了一抹血红的溪流,凶狠地刺痛我的眼眸。
我的声音引来了守在门口的木头,他走进来试探性地问道:“你想起来了吗”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庞,从陌生到熟悉,最后又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手上全是血不整个天地间都是血的颜色”
见他不出声,我又问道:“对了,刚才那位大婶呢”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和上次一样。栗子小说 m.lizi.tw”木头转身看了一眼门外,仍然以他惯用的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她请了大夫来,大夫说你的情况从来没有见过,可能只是头部受了刺激,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
“阿米莱”我的嘴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木头一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上前两步抓住了我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记得她”
我一边大声呼痛一边用力地挣脱,他见状松开了紧抓我不放的手。“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我在梦里总会想起这个名字就好像好像我亏欠了她”
“你亏欠的可不只她一个。”木头闻言冷冷地看着我。
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解释,无力地垂下了头,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你先出去吧,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开门的声音响起,又关上了。
我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疲软的身体直直地倒在了床榻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悬梁看去,脑子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鼻子酸酸的,忽然很想哭出来。
过了很久,我从床上坐起身,掀开枕头拿出被我压在下面的富瑶实录。尽管整本书册我都一页一页地察看过了,还是重新翻开了第一页,像从未看过一样仔细地推敲着实录里的每一句话。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之前只顾着探究其中真相,或许忽略了一些细节,只见上面的一行小字分明用通俗的话语写着:我放弃了对他下毒的计划,只用了蒙汗药,也许这一点不舍就让我输了,太傅说下不为例。
“这个富瑶她似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呢”我喃喃自语。
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时间不知不觉地又过了几个月,漫长而无望的冬天总算熬过去了,转眼间临安城里已是一副春日的新气象了。
“木头,你说我们买些什么来布置家里好呢灯笼好不好就是那种挂起来会转动的叫什么来着”我一边挑着小摊上的挂饰,一边转头问道。
“走马灯。”木头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他似乎从来都对街上的欢快气氛视若无睹,万年冷着一张脸。
我忙不迭地点头道:“对对对,就是那种,可是会不会很俗啊好像家家户户都是挂灯笼”
我突然像发现了宝贝似的拎起一个带着流苏的玉环在木头眼前晃,愉悦地冲他大声叫道:“木头木头,快看,这个给你挂在剑首做剑穗好不好你的剑光秃秃的多寒碜呀,系上这个就好看多了”
木头把脑袋往后缩了缩,生怕我手中摇晃的玉环会甩到他脸上,皱起眉头说道:“我从不用剑穗。”
“为什么呀”我一脸不解地问道。
只听他一板一眼地解释说:“那种东西是给附庸风雅的文人用的,与人近身打斗时缠绕起来只会碍事。”
还未等我开口劝,就听到隔壁摊子上的一位客人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兄台此言非也,长穗在实战中既可起到防止兵器脱手的作用,亦可扰乱敌方视线,古来就有武将在出征前以长穗悬于剑上的习俗。”
我傻愣愣地呆立在原地看着说话的人,心里却郁闷了起来,怎么又是这个人
木头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将我挡在了身后,目光直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宋如修。
宋如修偏头看了一眼被隔开的我,忽然放声大笑道:“淮南王的侍卫长什么时候跑来临安做起了护花使者”
我听到他的声音又是一愣,原来这个人不仅长得吓人,声音也沙哑得够恐怖的。
木头不答话,仍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宋如修若无其事地继续拣选起了摊子上的小玩意,却对我说道:“躲在后面的那位姑娘,上次见你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柔弱模样,说起来你也算本将的救命恩人。”
我从木头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地问他:“我我上次见到你是在飞鸿酒楼,我哪有救你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你呀。”
宋如修闻言也是微微一怔,探究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了木头身前,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她失忆了。”木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了四个字,声音冷漠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宋如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
“可惜”我隐隐觉得这个人说不定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刚想走过去问他就被木头一把拉了回去。
“宋将军,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就不奉陪了。”木头说完用手里的剑推着我就往回走。
我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满不在乎的宋如修,只见他摊开双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灼灼地紧随其后。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本想开口说话,但眼角瞥到木头那张冷冰冰的脸,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于是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回想起近日里的怪梦,好像每次总是梦到同样的场景,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去到梦境里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木头快到怀里来~~真是萌萌哒~~
、纤手绾青丝
“是这里了。”我如释重负地看着眼前的山谷。
我梦里的地方就在这儿,一弯碧潭在我脚边凝结成了美玉,一枝寒梅携着幽香孤芳自赏,这里的一切波澜不惊,如沐春风。
原来这个地方就在离我的住处不远的后山,我以前竟从未发现过,好在跟随梦里的指引终于让我找到了这片人间仙境。
我褪去了鞋袜,衣裙,伸出手轻轻地扯下了发髻上的簪子,一头黑发顿时如瀑而下。此时我只着一件单衣,早春的空气里仍带着些许凉意,身体不禁有些稍稍地发抖,却教人清醒。
我赤着脚没入沁凉的潭水中,心下已是一惊,这碧潭里的水竟要比平常的潭水更凉,仿佛噬入骨髓。可不知道为什么,它那浓稠的碧绿色于我像黑暗中的一线光亮,牢牢地牵引着我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最深的地方走去。
不多时,潭水已没过了我的胸口,继续向着脖颈蔓延,我却恍若未知地不肯停下脚步。再往前一些,再往前一些,直到水纹打湿了我的脸颊,就快到了,快了
突然脚下一歪,整个人猛地栽进了潭水中
又是一个梦吗梦里光影交错,剩下的是水全部都是水永无止境
“咳咳咳”我拼了命地咳嗽着,想把呛进肺里的水通通赶出来,这样的身体才终于感受到了长久以来我所渴求的痛苦,那么真实。
是啊,只有痛苦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其他的都是幻觉,或长或短的幻觉,可有可无。
我缓过气来,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我床边耷拉着脸的郭会,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想必是方才将溺水的我救起来的时候弄湿的。
我从他身上慢慢地移开眼,语气无奈地叹道:“郭侍卫,你这辈子是被我毁了。”
听我唤他郭侍卫,他身子一震,瞪大了眼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他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倒显得十分滑稽。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动手了。”我缓缓闭上眼。
一听这话,他立马反驳道:“我不杀手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无情地打断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杀了你发誓今生要效忠之人。”
说完我重新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细细地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郭会紧咬牙关,沉默不语。
“其实我有些恨你”我喃喃自语道:“你若早些将我了结,我便可以一无所知地陪他一同去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再来肝肠寸断”
我从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拿出被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富瑶实录,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伸手抚摩着兰佩瑶写下的那一行小字,这是她一生不幸的总结。
郭会见我有些出神,便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头,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富瑶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从床榻上起身,嘴角带笑地走到桌前,将桌上的烛台拿得离自己近些,一边点燃手中的书册,一边问:“倘若不是吴嬷嬷为了去寻司徒止而在无意间救下了你,或许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的,那么你会恨她么恨这个救了你却无能为力的人”
一张张书写了过往十年恩恩怨怨的纸,此刻就在我的眼前燃烧成灰,我已然不知道现在的我是正在为司徒止还是为自己赎罪。
“那个傻小子,他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只可惜”我目光幽远地望着门外,自说自话道:“李氏一族个个都是这般懦弱无能,天下迟早要交到外人手里头,要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异族入侵之日,便是我中土血流成河之时。”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许久未像现在这样坐在镜前细细梳妆了,只是如今的心境早已和往日大有不同,况且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挽上高高的发髻,作成男儿妆。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江南名伶长安東,也不再是将希翼寄予别人身上的阿常,我是那位立下“不除南蛮,不入长安”一誓的万全将军之女徐长安。
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我将代替那个死在我手中的孩子继承他的誓言,为他去一趟得胜之后便再也未曾踏足的都城长安。
阿娘,倘若你能看到这一日,会不会为我高兴
“我原以为你只是想拖延时间,没想到你真的打算去。”郭会面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朝他嫣然一笑,学着男子低沉的嗓音说道:“在下有负兄台厚望,来世必将偿还。”
郭会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我傻乎乎地盯着他的嘴角看,教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张万年冰山脸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只听他似乎憋了很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涂一颗黑痣在脸上”
我瞪着无辜的黑眼珠,一板一眼地答道:“自古男子志在四方嘛,就该胸有大志,可我涂在胸前又没人看得见,只好涂在脸上以表身份咯。”
“”
“别管这个了,我让你帮我找工匠打造的剑做好了没”我急忙催促道。
郭会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把极轻极细的软剑递给我。
我接过来以后环在腰间绕了一圈,果然正合适。
“这把剑是按照你给的图纸一分不差地做出来的,这几天我一直都在铁铺里守着,不会有错。”郭会伸出手指了指我手中的软剑,补充道。
我十分满意地点头道:“的确一分不差,可它应当有个名字,就由你来起吧。”说完笑着看向郭会。
他在不知不觉中又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终是摇头道:“我不认为习武之人的剑需要有个名字。”
我轻笑出声,戏谑地说:“你是想不出来吧。”
“”
“就叫它绕指柔吧。”我用手指在剑锋处轻轻一划,立时渲染开一朵嫣红的花,我扬唇一笑,忍不住赞赏道:“贺大人会喜欢它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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