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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歌沉碧玉(靜影沉璧前篇)

正文 第6節 文 / 白眉煮酒

    也不見盈盈的笑意。栗子小說    m.lizi.tw蕭韞曦低頭看著書本上漸漸稀少的涂鴉,漸漸畫滿的正字。那正字的每一橫每一豎,都是任年手中的檀木尺落在聞靜思的身上的次數。

    蕭韞曦心中煩悶難解,身邊的事務便甚少留意。下午與太子一方比賽馬球之後,忘記換下汗濕的衣裳,又吹了冷風,第二日起床頭重腳輕,渾身難受,只好由宋嬤嬤代為告了假。任年听了之後什麼也沒說,翻開太子交上來的課業。那是一篇關于百官言行的策論,蕭文晟在朝素以仁慈親和稱道,文中自然要求百官言辭謹慎,行止謙遜。任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淡淡掃了聞靜思一眼,第一次深刻的體會到太子仁善之下的冷酷,皺緊了眉頭將策論往桌上重重一拍,厲聲道︰“為臣民者避君諱,為人子者避父諱。太子這篇策論,共用三個安字,為何直寫其字,不避父君之諱”

    蕭文晟站了起來,撫平了衣袍,謙遜地躬身,慢慢地道︰“學生一時忘記了。”

    聞靜思緩緩閉上了眼楮,黑暗之中他清楚地听到任年的冷哼,然後他睜開眼,一如往常,被任年叫到案前,生生挨了二十下戒尺。

    打完之後任年仍然覺得不夠,指著門前石階道︰“去那兒跪著,直到叫你起來。”

    聞靜思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蕭韞曦的書案,空空如也的座位只留著幾本畫滿涂鴉的書冊,找不到半分的安慰與期望。他靜靜地走出門外,在百卷齋前的青石階上跪了下來。冬日的地面又冷又硬,寒意透過棉褲與皮肉鑽進骨頭,散至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看著前方,那是皇子們進出百卷齋的正門,再遠是太子的東宮,更遠處是蕭韞曦的長明宮。他看不見宮牆之外的蕭韞曦,一如他看不見自己的理想與抱負。聞靜思微微低下了頭,面前的青石階上,積雪混著黃色塵土,仿佛那一年身在蓮溪的祖宅,幼年的自己披著厚重的皮裘站在門外,看長街上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頂著風雪佝僂起身子緊緊貼成一群去討一碗薄薄的粥水,他們腳下的土地,也如今日這般冰冷。太陽漸漸移到頭頂,積雪融成了冰水,滲入厚厚的褲腿中。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從身前換到了身後,太子與侍讀出門吃了午膳,又進來換上甲冑練習騎射。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不知道任年去了哪里。這段時辰他心中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想,又似乎想了很多。四周寂靜無聲,寒風也停了下來,忽然之間聞靜思想起兩年前的一夜,蕭韞曦領著自己去取匕首,告辭的時候,那個高貴的皇子獨自站在黑夜之中,那時,周邊也如現在這般寂靜,夜色也如眼前這般漆黑。

    蕭韞曦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湯藥的苦澀還留在唇齒之間,神思恍惚中像是听到門外郭岩的聲音,再仔細去听,依稀分辨出“聞靜思”三個字,心中驟然一驚,猛地坐了起來,揚聲喊道︰“郭岩,進來”

    不出所料,門外正是郭岩。蕭韞曦冷眼看著一貫木訥的侍讀猶豫地走近床邊,規矩地行禮,沉聲道︰“什麼事”

    郭岩沉默了片刻,小心措辭道︰“回殿下,今日太子殿下的策論未曾避君諱,聞侍讀被太傅打了二十尺後,罰跪百卷齋門外,直到傍晚,力竭而昏,被送回了聞府。”

    蕭韞曦心頭一緊,強自鎮定道︰“太子的策論呢”

    郭岩如實道︰“還在太傅的書案上。”

    蕭韞曦冷笑一聲,閉上雙眼,後背往枕頭上一靠,道︰“去取來,交給木逢春。”過了片刻,揮了揮手道︰“去吧。”

    郭岩走後,蕭韞曦躺了一會,喚進宋嬤嬤,按了按昏沉的額頭道︰“嬤嬤,給我更衣,叫人牽白兔過來。”

    宋嬤嬤拿下屏風上的棉衣,邊為他穿上邊勸說道︰“太子有意罰自己的侍讀,殿下何必參和進去呢”

    蕭韞曦伸手攏齊長發,侍女前來幫他束好。栗子網  www.lizi.tw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被錦衣玉帶包裹起來,真真是英姿勃發,氣勢過人,卻只有他自己知道,脫去這一身錦服,有幾個人願意正眼來看不由自嘲地笑道︰“是啊,為了一個小小的侍讀,何必呢”伸手推開兩人,自己系好腰帶,快步走出門外,恰看見木逢春正捧著卷紙走過來,命令道︰“將這錦繡文章送到鳳慈宮去,皇祖母會喜歡的。”說罷,竟不顧宮內禁止騎馬一條,翻身上了白兔的背,絕塵而去。

    蕭韞曦心中如何焦急,也不敢放開膽量在鬧市中疾馳,小心束緊了韁繩,讓白兔一路小跑到了聞府正門。他雖然不是常來,府中的僕役卻個個精明,早已記熟他那張臉。見他匆匆趕到,一個連忙過來牽馬,一個連忙將他引入府內。蕭韞曦也不說話,跟著僕役穿堂過院,來到聞靜思的小院內。房門半敞,隱約听見幼稚的童音嗚咽哭泣,蕭韞曦心頭一跳,三步並兩步跨上台階,沖進了房門。室內燃了火牆,暖如三月春,聞靜思躺在床上,身旁趴著不住抽泣的聞靜心,聞允休坐在床頭,床尾坐著聞靜林與聞靜雲。屋內之人不防他忽然來訪,一時齊齊看著他。聞靜心最先反應過來,拿袖子抹去臉上淚跡,大睜著紅腫的雙眼向蕭韞曦沖了過去,揮舞著小拳頭狠狠地砸在他胸口,厲聲質問︰“都說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為什麼你哥哥犯了錯,要來罰我哥哥”

    蕭韞曦自認天不怕地不怕,帝王的雷霆震怒他總能找出三分理來安然避過,皇祖母的戒尺他撒個嬌就可以免于皮肉之苦,面對太子的陰晴不定他從來淡然處之,就算是宗太師的直言數落,他也是從容以對,他沒有伶牙俐齒,有的是問心無愧。今日卻被一個小女孩兒質問地啞口無言,那柔弱的拳頭捶在胸口,如雷聲陣陣,令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自處。聞允休看他滿面難過,不禁嘆了口氣,出聲吩咐兩個兒子道︰“林兒,你們兩個帶心兒回房里去。”

    聞靜雲頭一回看見妹妹發那麼大的脾氣,正想著如何安撫,聞靜林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將聞靜心一把抱了起來,道︰“我們走,不要理他。”聞靜雲看看呆呆佔著的蕭韞曦,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大哥,撇撇嘴轉身跟上二哥的腳步跑出了房。

    三兄妹一走,蕭韞曦心下一松,往床邊走了幾步。聞允休站起身,恭敬一禮,阻止道︰“思兒尚未清醒,殿下請勿驚擾。若思兒醒了,臣會派人告知殿下。”

    蕭韞曦怎會听不出聞允休話中的送客之意,一言不發地坐上床邊。聞靜思裹在厚厚的被褥中,面色蒼白,雙頰卻是潮紅。他伸手探向額間,肌膚觸手灼熱,口鼻呼出來的氣也同樣燙手。蕭韞曦收回手,目光落在聞靜思的雙肩,他知道在被褥之下,內衫包覆的肩膀上,有二十道戒尺留下的血印,而自己的書冊上,已經畫不下這區區二十道筆跡。

    聞允休冷眼看他的脈脈溫情,終是忍不住心頭的怒意,淡淡地道︰“殿下若還念及往日與思兒的一分情意,就請放過他罷。”

    蕭韞曦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聞允休,過了片刻,茫然的雙眸驟然清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沖出門外。回宮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聞靜心的責備,不禁去想今日的早晨,聞靜思跪著受罰,一定是皺著眉頭忍下疼痛,當任年要罰跪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著求助自己。蕭韞曦快步走在鳳慈宮的回廊里,收起了往常漫不經心的笑意,背脊挺得筆直,他在聞靜思身上得到了真誠,得到了友愛,絕不能拿傷害去還。他第一次有了不顧一切也要守住一個人的決心,第一次渴望哪怕赴湯蹈火也要掌握天下的力量。小說站  www.xsz.tw

    凌嫣輕輕撥弄著艷紅的指甲,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孫兒,年輕的臉上有著似曾相識的倨傲與不甘,只是再桀驁不馴,見了自己,也要乖乖下跪。凌嫣的手已經不再年輕,皺紋滿布。先帝愛她膚如凝脂,特別是這雙手,縴縴十指,捏針掐線,宛如無骨。這樣一雙保養得當的手,後宮人人懼怕,因為她的手中曾握住了先帝的遺詔,今上的孝道,如果她願意,還可以掐斷一個太子的前程。蕭長晟已跪了半個時辰,腿腳酸麻,依然等不到皇太後的一句平身。門外珠簾簌簌清響,進來一個窈窕的身影。一身燕居華服的皇後裊裊行至太後座前,恭敬地跪拜行禮,口稱千歲。凌嫣淡淡一笑,道了聲請起,便不再開口。

    宗孺芷道︰“今日大寒,妾身來帶皇兒給皇上請安。不知皇兒哪里沖撞了太後,妾身叫皇兒給太後陪不是,回去後定當嚴加管教。”

    凌嫣拿起策論遞給宗孺芷,道︰“皇後來看看你的好皇兒,好一篇錦繡文章啊。”

    宗孺芷展開卷面,一目十行地看下來,又看看跪在一旁滿臉求救的太子,不敢開口。凌嫣雙目一掃,冷笑道︰“先帝名諱有個華字,雍華門為避君諱改名雍寧門,皇上為避父君之諱,不敢走雍寧門,次次繞過半個皇宮回自己的東宮。而太子倒好,父君之諱全不避忌。皇上以孝治國,這篇策論若是傳出去,天子威嚴往哪里擱皇家尚且如此,士族百姓如何教化,孝道又如何傳揚啊若皇後平常事務繁忙,哀家倒願意替皇後多加管教管教。”

    蕭文晟腿腳冰冷,想要向母後撒嬌求情,又怕太後責怪,只好伏地討饒道︰“孫兒知錯了,孫兒下次不敢了。”

    宗孺芷也順水推舟道︰“看在太傅已經罰過的份上,太後就原諒皇兒一次罷,涼他下次也不敢再犯。”

    凌嫣端來茶盞輕呷一口,淡淡地道︰“錯在己身,罰在他人,有什麼用,要罰就罰正主兒。太子從今日開始,將這篇策論抄寫一百遍,抄完之前,哀家供他一日三餐,文房四寶。什麼時候抄完了,什麼時候再回去。”

    宗孺芷看著兒子欲哭的臉,心中又是恨他自作主張讓自己失了臉面,又是心疼兒子久跪的雙腿,再三憂郁,終是咬咬牙,狠心道︰“那就依太後的意思罷。妾身還要服侍皇上,妾身告退。”

    凌嫣看著宗孺芷遠去的身影,放下茶盞,剛要說話,從外間進來一個侍婢,湊近她的耳邊低聲耳語幾句。凌嫣點點頭,揮手謙退,才對太子道︰“起來罷,好好抄,抄在手上,記在心里。”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蕭韞曦坐在太後佛堂的一角,靜靜地等候,見到皇祖母走進室內,微微一笑,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道︰“皇祖母,孫兒,要這江山。”

    凌嫣一愣,看著那張像極了佷女的臉龐上,明亮的雙眼有著先帝的堅韌與瘋狂,驚喜霎時溢出了胸腔。她緊緊抱著蕭韞曦的雙肩,低低笑出了聲︰“好孩子,祖母等你這句話,等了十五年,等得都老了。”

    蕭韞曦閉上雙眼,祖母的懷抱不如聞靜思的平淡與柔弱,卻激烈溫暖,安全又可靠。他今後,也會用同樣的胸懷去保護值得保護的人,他要用雙臂為這些人撐起一個天下,再沒有陰謀與詭計,再沒有戒尺與痛苦。

    第四章亂我心者多煩憂

    聞靜思昏厥在百卷齋門外一事,被聞允休一本奏到了皇帝面前。蕭佑安事後傳了任年入宮,斥責了半個時辰,又罰了三個月的俸祿才算了事。等聞靜思修養好身體,再次出現在百卷齋門外,已是過了半個月。蕭文晟面帶笑意地將他請進門內,蕭韞曦卻支著下巴看他入座,取書,執筆,見他一雙眼眸望了過來,又神色淡淡地扭過頭去。聞靜思不知這半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心細如發,過了兩三日,還是察覺出各人的變化來。

    任年原本就心高氣傲,對課後提問不屑一答,但課堂上對答得好,也會點頭給予肯定。如今教完便走,對于學生學到多少,有什麼疑問,一概不理。反而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將學生們的疑問接了下來,一一講解,條條分明。而蕭文晟,聞靜思從來都看不懂他,雖是侍讀的身份,課堂之外除非傳召,幾乎見不著一面。這幾日晚,蕭文晟夜夜遣人來請他同席用膳,有時旁敲聞家的現狀,有時側擊他對三皇子的看法。聞靜思心思雖純粹,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兒,避重就輕,態度恭謙,蕭文晟即使有心也挑不出一絲錯處來。變化最大的莫非蕭韞曦,滿是涂鴉的書本都換了新冊,上課也不再隨心所欲,坐姿端正,言行審慎,身上再也沒有當初肆意狂妄的影子。然而課後,聞靜思若與他眼神相交,蕭韞曦便會首先移開視線,練習馬球時,若聞靜思刻意接近,蕭韞曦則策動馬匹緩緩避開。這樣看似無意卻有心的疏離,聞靜思百思不得其解,雖然心中苦悶,終是不敢去問。苦悶的人並非只有聞靜思一個,蕭韞曦心里也難過之極,既想親近,又怕無形之中的傷害,只好竭力克制,面上裝作處之淡然。

    聞靜思本以為蕭文晟態度轉變之後,堂上的戒尺會少挨幾下,不料十天半個月依然被任年找出茬來。蕭文晟事後總會一臉愧疚,用膳的時候夾了塊肉權作賠禮,笑嘻嘻地道︰“聞侍讀辛苦了,本宮實在過意不去。”

    每夜完成課業之後,聞靜思獨自一人坐在偏院內,看一豆燈火,窗外的新綠染上了枯黃,耳听夏蟬叫出了秋意,即便再如何不舍過去的時光,他也清楚的意會到,日月如江水,奔流不復回。

    聞靜思的一方天地靜謐如水,不起波瀾,蕭韞曦這一邊卻是波濤暗涌,步步攻心。他時常去父皇處理政事的正德殿內室復習課業,默背文章,練習書畫,又留了一竅心眼去听外間父皇與大臣的言談。他本就聰穎過人,悟性又高,課業學得也好,加之常年與幾個武將表兄談論兵法軍權,對兵部的事便能侃侃而談,偶爾也有出人意料的辦法去解決難事。蕭佑安對他一貫寬容,說錯了便親自耐心地一一解釋,說對了也不吝嗇夸獎,樂得見兒子在挫折中慢慢成長,對兵部的事越發冷靜順手。歷練近一年後,終于在蕭韞曦十七歲生辰當日,將兵部大權交到了他手中。

    蕭韞曦得到了兵部,是手握江山的第一步。他並不因此為喜,反而愈加謹慎,事必三思而後行。他重視武將,卻不怠慢文官,賞罰分明,以德服眾。他在朝中的評價慢慢地從懶散消極,到蕙心紈質,才思敏慧。他時常去外祖父府中探視,與舅舅表兄弟賽馬比試射藝,結識去拜會的各路將領,听他們分析邊疆憂患狀況,軍隊物資的缺少,朝中黨派的紛爭。回到宮中之後,便潛心研究,拿出解決的方案,直呈父皇面前。于是,受命去邊疆嘉獎慰問的安撫使由三年派遣一次變成了年年派遣,守衛京師的將士衣食豐足,兵器精良,每一個將士在正旦與冬日都會領到額外的俸祿,每一個將士都有回鄉探望父母妻子的假期。他用心對待這些戰場上能為自己拼殺的將領,盡量滿足合理的要求,得到的回報則是將領全心的擁護。

    聞靜思本以為蕭文晟態度轉變之後,堂上的戒尺會少挨幾下,不料十天半個月依然被任年找出茬來。蕭文晟事後總會一臉愧疚,用膳的時候夾了塊肉權作賠禮,笑嘻嘻地道︰“聞侍讀辛苦了,本宮實在過意不去。”

    為了能減少受罰,聞靜思盡量每晚以解惑為名,請求閱看蕭文晟的課業,若發現未寫,只好一遍遍勸告。蕭文晟一開始還會滿口答應下來,次數多了,干脆將卷紙丟在聞靜思面前令他代寫。聞靜思若是拒絕,第二日任年面前蕭文晟的課業總是一片空白,若是寫了,任年會以代寫為由再罰一倍。一來二去,聞靜思便不敢再去干涉蕭文晟的課業了。

    每夜完成課業之後,聞靜思獨自一人坐在偏院內,看一豆燈火,窗外的新綠染上了枯黃,耳听夏蟬叫出了秋意,即便再如何不舍過去的時光,他也清楚的意會到,日月如江水,奔流不復回。

    蕭韞曦的成長與轉變,自然讓太子感到了危機。應宗太師之邀賞花的次日,聞靜思又因太子之過受了十下戒尺。蕭文晟斜眼去看蕭韞曦,卻發現他眉頭都不皺一下,心中的希望終是成空。

    任年這一次不單打了肩膀,背上也有幾道血痕。午膳之後,聞靜思照例躲進藏書殿,關好門窗,坐在鼓凳上,脫下上衣裸露出半個身子。蕭韞曦送的膏藥早已用盡,盒內是父親找了仁心堂的舒老大夫配制的傷藥,已添加了第三次。藥膏色如碧玉,氣味微苦,抹在傷處淡淡的涼意能稍稍壓下幾分疼痛之感。雙肩他能自己上藥,背上幾處卻夠不著,正墊好汗巾以防藥膏污了衣裳,不料身後驟然伸出一雙手握住他的手臂。聞靜思嚇得全身一跳,腿上的藥盒震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幾圈,灑出半盒膏體。他回頭去看,正是一臉淡漠的蕭韞曦,兩人近半年毫無交談,忽然相對,一時都怔怔地說不出話來。蕭韞曦掌中的肌膚柔軟細膩,溫暖緊實,他首先錯開視線,拾起藥盒,彎下腰來,將殘余的膏藥輕輕涂在聞靜思背上的紅腫處,又取出自己的汗巾,捏著對角折成一條,雙手從後背環至胸前,緊緊系上了結。系完卻不收手,雙手交錯腰間,俯下ˋ身體,竟是將聞靜思半ˋ裸的身軀抱在懷中。聞靜思即便和父親弟弟也未如此親密,又是羞赧又是尷尬,連忙去掰他雙手。蕭韞曦看他紅透的耳朵,輕聲一笑,反手抓住他兩只手腕,低聲道︰“靜思,你怨不怨我”

    聞靜思停下掙動,抗爭的手腕也卸下了力氣,這句話他不知該如何回答蕭韞曦。皇家之人他怎敢怨恨,可是心中又極是委屈他的冷漠以對。蕭韞曦見他沉默下來,嘆了口氣又道︰“那你信不信我”

    聞靜思閉了閉眼,這半年來蕭韞曦的變化他看在眼中,听進耳里,既不敢想象他是為了自己,又深深期望能有朝一日仗著他的勢力脫離太子的掌握。猶豫許久,才緩緩地道︰“我知曉殿下接管了兵部,有了勢力,慢慢成為一個強者。有時候也希望自己能如殿下這般,變得強大”

    “靜思。”蕭韞曦忽然出聲,打斷了聞靜思的話,深深地道︰“天下可以有無數個爭權奪勢的蕭韞曦,但是天下只能有一個聞靜思滿心為民。”他放開手,抓住聞靜思背後的衣服慢慢為他穿好。“君子諾言,重于千金,始之于心,踐之于行。你再忍一忍,為了我,再等一等。”

    蕭韞曦這一番話,聞靜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些淡漠疏離,忍耐蟄伏僅僅為了這樣一個渺小的理由。半年來的委屈與失望終于找到了決口,凝做淚水,爭先恐後地涌出眼眶,滴落在衣襟上,化為烏有。當聞靜思平靜了心緒,蕭韞曦早已默默離開,想到自己未及答應他,連忙整理好衣衫追了出去,門外空空蕩蕩,和風穿廊而過,仿佛剛才的一切均是夢幻泡影。聞靜思回到屋內,在案邊坐下,慢慢研了磨,鋪上紙,提筆寫下“燕雀知鴻鵠”五個字,折成四方型,又點了蠟燭封上口。他于郭岩,楊景都不熟悉,只能請史逸君轉交蕭韞曦。

    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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