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風藥的使用——孫曼之余浩對話2012-6-2
余浩︰孫老師,我今天看了您記錄的十幾份病案,發現羌活、獨活這兩個藥搭配起來使用頻率很高,今天您就講講這個羌活、獨活這個藥的用藥心法,這里面有什麼秘密?
孫曼之︰不是,這沒什麼秘密。栗子網
www.lizi.tw風藥的使用,從現在的書來看啊,《局方》(《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外台秘要》、《千金方》,起碼這三本書,它都是風藥濕藥佔相當的比例,應該說跟那個時代風藥是主流。李東垣他的方子不是風藥就多嘛,李東垣給風藥定位,他說︰風者,春也、木也、生發之氣也。他是根據這個觀點來用風藥的。所以呢,“升陽除濕湯”啊、“升陽散火湯”呀,它都離不了風藥。風藥的作用在于能夠開瘀,能夠疏肝,能夠暢氣,這在那個時代是很平常。咱們現在人就感覺到奇怪了,這是後來的歷史發生了變化。從明清“溫病”產生以後,風藥慢慢受到了拋棄。主要是朱丹溪寫的《局方發揮》里面批判了當時醫生好用風藥的毛病,好用辛燥藥的毛病。他這個說法當時是正確的,朱丹溪這篇文章本身就有很大的啟發給後人。到了張景岳他們就受了朱丹溪的影響,好用補陰的藥,生熟二地,而這個觀點又給葉天士這些人很大的影響。從這以後“溫病”就走上了這個道路了——以滋陰為主,重視滋陰、重視瀉火,反對辛燥。除了反對辛熱,還反對辛溫的過于燥,所以像風藥這一類,後世就不太用了,被視為鴆毒,認為這些東西是破壞性的。這實際上是走向另一個極端,走向偏了。
等到上一世紀二十年代左右,丁甘仁他們的弟子開始編新時代教材的時候,就受“溫病”的影響。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因丁甘仁就是受“溫病”的影響,很少用風藥,所以他們在編教材就有很多的問題,就沒指出風藥的歷史地位和過去中醫的傳統。就是說是風藥在清代以前都應該是疏氣、疏肝的主要的藥。這事到後來又不提了,好像失傳了似的,現在一看到風藥都感到很奇怪……很多人都問我︰你這是一種特殊的風格?其實不是特殊的風格,我強調的是全面地學習中醫,我們應該善于運用“溫病”他們的豐富的遺產,另外我們也應該繼承金元以前——朱丹溪以前,用風藥的經驗。那個時代能成為主流肯定有他的道理,肯定有他的療效。不然,孫思邈也不會忽悠人,對吧?他們能那樣用,肯定有他們接受的療效,不過後人不知道就是了。
我開始學醫的時候,買了一本《千金方》,精裝的,翻開一看我就傻了眼,這怎麼都是這些藥啊?這這這……咱們老孫家都不會用,不要,哎呀,不會用那個清涼的藥,它全都用這些……什麼羌活呀獨活呀 本呀川芎呀,還有什麼辛熱的那些藥,他們都用得很熟練。他們那些方子無非就是這些藥轉來轉去,所以我看一看就放下了。我說時代進步了,這些東西落後了,肯定是落後了,不應該翻開,這幾十塊錢都賠了,買這本書實在沒用,從那以後我就連看也不看。
我怎麼對于風藥能夠有認識?這是因為有事實把我逼的。舉一個例子,我那兒子半歲的時候拉肚子,因為沒有及時地看,我都忘了為什麼引起拉肚子,反正拉肚子拉了半個月也看不好。小說站
www.xsz.tw後來拉得都坐不住了,我也沒辦法。我用了咱們常用的這些方子什麼“參苓白術散”了,這些正規書上頭說的這些,沒有一樣管用的。最後沒辦法了,用那個“理中湯”,還不行。在這種情況下,我就翻開了那個李東垣的《脾胃論》。把他那里面的藥湊合了幾樣,因為我不太懂那個道理,我看他治拉肚子全都用風藥,所以我就把他那個藥,羌活、獨活、防風就拿出來四五樣,甘草,只是簡單的四五樣藥,那小孩也吃不了多少藥,我捏一點點,給他一煮,二三調羹勺,一喝以後他第二天就不拉了,立即就停止。後來,總共可能就是喝了一次或者兩次,反正他那個病就再也沒拉。雖然我把他的病治好了,但是因為不理解病機,所以我也沒有推廣,也沒有總結,也不會總結。對于《脾胃論》可以說是看不懂,只是表面上的文字似是而非。後來又踫見了幾個類似的病,老是治不好,實在沒招了,我就用這。有一個肚子疼的,沒招了,我就用李東垣的方子,一治他也好了。還一個胸疼的人,我用那個胸痹那一類方那就無效。最後還是用風藥治好的。當時我都用風藥治好了好多例子,但是我都藏在內心里頭,從來沒給人宣傳。因為從內心里頭我存在著疑問,我覺得這是最後沒辦法的一招,不一定是普遍的規律,我當時不是這樣認識的。
咱們這是基層的醫生有一個特點,人家病人能來,用滿懷期望的眼神兒看著你,你一次失敗,不要緊,你再來,你十次失敗他還不要緊,在這種情況下是你最痛苦的時候,哈哈哈。你說你咋弄,對吧?哎呀,他就對你相信。他說“你看孫大夫,我知道你這人誠實不騙人,你給我研究研究,總有辦法嘛。不就這麼大個病嘛,對吧?我相信你,誒,我不埋怨你,你就給再想辦法。”有的最終還是沒治好,嗨。我現在還經常說起一個病例,有一個肚子脹病人,我始終治不好,哎呀,費勁了。那個肚子脹病在我的腦海里面就存在了一二十年,那個病,把他的脈象啊,形象都記得清清楚楚,我一直期待有一天看書或者觸類旁通或者別人給我一傳,豁然開通,有那麼一天能治好他。後來真的有一天我想通了!我從李東垣那個道理上開通了,我知道要升陽就要靠風藥,風藥者是春也。他是人與天地相應,你人體里面,你瀉就是冬,對吧?你要這個發,你就是春,就是風藥,才能發。這里面當然有一個悟,現在中醫的一些錯誤說法造成的誤區,教材他們都說是疏肝用柴胡,其實柴胡不是辛溫,對吧?你就說它是苦甘苦平,它不是兩種說法嘛,不管是苦甘苦平,它總而言之不是辛藥。它就沒發的力量,它怎麼疏肝?你從性味上來說道理不通。那麼,柴胡的作用是什麼?柴胡的作用就是驅除余熱。所以,在《傷寒論》里面你看,汗一出,下一步怎麼辦?下一步就用柴胡。那是很顯然,就要用小柴胡。汗一出就得用柴胡。那麼,不出汗當然要解表了。可以看出,柴胡其實就是驅除余熱,這個不光從這一個方上,從好多方都能證明這個問題。所以,我後來就明白了,其實咱們開始走彎路都是受這個教材的影響。“柴胡疏肝散”,它不是這樣解釋嘛。其實“柴胡疏肝散”所起的作用是香附和川芎,而不是柴胡,柴胡是因為你瘀,瘀則有熱,它提出給熱邪留一個路,它作用的是香附和川芎。這樣正確地理解對于我來說那是很不容易轉彎。你想現在看的那些新書,他們都沒有這種說法呀。你要自己領悟到《傷寒論》上的柴胡起什麼作用,這本身就不容易了。領悟了以後你還要過渡到那個對方藥的認識,所以這個過程對我來說幾乎就……哎呀,幾乎用了十年,我覺得我都摸索得夠快,但是也是在十年。在十年以後,我就終于從理論上把這個道理明白了。哎呀,我那個時候把那個肚子脹沒治好,他要是現在再來的話我一定給他治好,我心里很欣喜。
從這以後呢,我就在這方面就注意了。把《千金方》又拿出來了,哈哈。積滿灰塵的《千金方》,我拿出來拍一拍,哎呀,我這個時候才知道,咱們老孫家人還是有能力的,就是呀,但那個時候咱不理解嘛,對吧?為了研究風藥的,我就找《外台秘要》。因為《千金方》有一個缺點︰不說這些藥的來源,不說方的來源。《外台秘要》的好處在于它下面都注著來源。可是當時我沒有《外台秘要》,所以光為了這我到西安去了幾次,到陝西中醫研究所借的書,當時回來好一部分還是影印的、復印的、手抄的,把它那個總結了一遍,下了一頓苦功夫。從這以後我就對于風藥有了一個理論的認識。再舉一個例子,拉肚子治不好。古人怎麼治?你只要看一看《寓意草》上面那個喻嘉言,他有一個逆流挽舟法,就是“敗毒散”。“敗毒散”就是風藥,它起的作用就是就是生發,讓脾氣往上走,一走他就不瀉了。他那個案很精彩,我相信喻嘉言他對這個“敗毒散”理解是學有淵源。中醫就是呀,幾千年人家一代一代,他都有他的淵源,他不會是他個人想出來的,突發奇想。